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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谁笃定     白 ...

  •   白王府静谧无声。

      无双倚坐床榻,面色素白惨淡。昨日与洛青阳一战,虽无皮肉外伤,却被九歌剑意震损内府真炁,经脉滞涩,若无数日静养,短期内再难握剑争锋。

      “这几日王府加设轮值巡卫,重兵守你这间寝院。”萧崇立于榻前,语声沉稳,“府外暗卫昼夜不离,寻常杀手绝无潜入之机,你安心休养便是。”

      无双闻言淡淡一笑:“防卫固然周密,只是我的朋友,早已进来多时了。”

      萧崇心头骤凛,猛然抬首。

      只见寝殿横梁之上,一道黑衣人影默然独坐,腰间悬一柄油纸伞,夜色覆身,隐于梁柱暗影之间。

      “苏暮雨!”萧崇眸色骤凝,一语道出来人身份。

      “放心,他是我的朋友,有他在,我的安全你可以放心。”无双缓缓道。

      萧崇皱眉:“你可知道他是谁?”

      “暗河执伞鬼,苏家家主。放心吧,他已经不是赤王那一伙的了,他现在是我们这一边的。”无双咧嘴笑道。

      “我不是你们这一边的,我只是要杀苏昌河。”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嘴硬。”无双拍了拍萧崇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吧。”

      萧崇不安地看了苏暮雨一眼,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可推开门,却是雷无桀和萧瑟正站在那里。

      “看来这护卫真的没有什么用,怎么又偷跑进来两个人。”萧崇无奈道。

      “为什么是又?除了我们,还有谁来了?”雷无桀径直走了进屋内,环视了一圈。

      萧崇再抬首,横梁之上空空如也,苏暮雨早已匿去身形,悄无声息。萧瑟看见,不多追问。

      “你们找我?”无双问道。

      雷无桀拎起手中的药囊:“我从萧瑟的药房里给你带了些上好的补药,你知道他这人很小气的,我把这些拿出来可是很不容易的。”

      萧瑟与萧崇相继入内,落凳坐定。萧瑟不耐扬声:“别说有的没的了,你是来求教的,直接问便是。”

      “是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说现在我的剑法肯定不可能比洛青阳还要强,所以只能看看他剑术里有什么弱点,从这弱点出发,出奇制胜,一举将他击败!”雷无桀高声道。

      “那你具体一点问问,我的记性不太好。”无双挠了挠头。

      雷无桀贴近,凝声问道:“昨日他绝杀你的那一记国殇剑,究竟从何方刺来?”

      无双垂眸沉吟片刻,轻声道:“四面八方。”

      雷无桀一怔,又追问:“那你可感知,当时他剑气何处最盛?”

      无双再度思索,最终缓缓摇头:“无处不在。”

      雷无桀摊手:“这就没法聊了。”

      “的确是这样的感觉,跟洛青阳对剑和其他人对剑不一样。和其他人对剑,我们站在何地,便感知到何地,可和洛青阳对剑,周围的一切便如同虚无,我却感觉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属于洛青阳的,是属于洛青阳的九歌剑的。在那里,风是凄凉的,周围是苍茫的,耳边隐隐有人在唱歌,而我……有一瞬间很想哭。”无双缓缓说道。

      萧瑟和雷无桀相视一眼,萧瑟颔首:“这就是所谓剑仙的剑势了。他一剑能划出一方天地,在这天地之中,他就是主宰。”

      无双垂眸:“可那只是一瞬间。直到顾御诸出现,我才开始真的想哭。那个世界中的风开始变回普通的风,歌曲也只是周围人的闲话,那苍茫,仿佛也只是苍茫中的一处苍茫……可是到后面,那风里就多了一丝温柔,心神仿佛都被原谅,一切都不值得赞美或唾骂,一切的一切只是存在,永恒与虚无并置,却始终流动。一个叫人悲,一个让人空,可又多出一份犹怜草木之情。”

      萧崇喃喃:“她的剑意……”

      “纵观天下,唯有她能以一己剑意,正面镇压洛青阳。”萧瑟眸光沉沉,想起她的一番话:“万物皆有泪,谁说走石没有泪呢?大家都流泪了,那才好了。”

      彼时洛青阳的“悲”不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九歌剑意,而只是世间万千悲苦中的一种。这就是她的剑意为何比洛青阳更完整,也更温暖。

      至少萧瑟有七成把握:洛青阳的确没有顾御诸强。

      “这就有点难办了。”雷无桀想了一下,“若你们还能再对决一次,无双你会用什么剑术来对抗?”

      “还是跟今天一样,只是我会更强!”无双沉声道。

      “你还挺倔强。”雷无桀感慨道。

      无双挑了挑眉:“我还年轻,当然要倔强一些。”

      雷无桀站了起来,向萧瑟耸了耸肩:“看来这里得不到更多的帮助了,我有个主意。”

      “你想去找谢宣?”萧瑟撇了撇嘴。

      “没错!”

      “可我有个建议。”萧瑟打断道。

      “什么?”

      “我建议别急着出名,把洛青阳交给顾御诸。”

      “可我怂恿了师父好几回,师父她不去啊。”清朗之声骤然落于屋内,李凡松缓步现身,身姿悠然。

      雷无桀一惊:“你怎么每次都突然冒出来?”

      李凡松负手,洋洋得意道:“我站这儿好一会儿了。厉害吧?师父教我的。”

      真想拍灭他这幅得意样。萧瑟撇嘴。

      无双喜道:“这位是不是真仙弟子,李什么?……”

      “李凡松!”他强调。

      “不错呀你,和我同岁,就当上真仙弟子了?”无双叉腰道。

      李凡松顿时飘飘然:“你也不赖,和我同岁,就当上城主了!”

      两人勾肩搭背,傻乐起来。

      萧瑟扶额,怎么他跟了那老女人,却一点没老练起来?——可那老女人也不是什么安稳的人!“差不多得了,行不行?”

      “噢噢。”李凡松仿佛听见师命,竟然立刻正色。

      萧瑟问:“你方才说顾御诸她不愿去?”

      “对,师父说:‘说了不去就不去,你这徒弟替为师急什么?再说你那好兄弟雷无桀不是要去了吗?他要是赢了,也轮不到我了。’”

      “他怎么可能赢!”彼时李凡松失笑道,“我和他一起共战了这么多次,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嘿你个李凡松,什么叫我几斤几两?”雷无桀怒道。

      说漏嘴了……李凡松急道:“我那不是和师父说说吗!在她面前谁不是半斤八两!”挠头,“不是坏话,不是坏话。”

      “那是什么?”雷无桀反问道。

      萧瑟冷冷地答道:“是实话。”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直接就坐在了无双边上:“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萧瑟瞥向李凡松,淡淡讥诮:“小小年纪,倒学会替人倚老卖老了。”

      李凡松四面受怼,只觉百口莫辩,满心懊悔。萧崇倒想见缝插针打圆场,说李公子不是那个意思,正闹起来,一道众人熟悉的声音落下。

      “有那么老吗。”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屋中,案前烛火轻轻摇曳,那人不知何时立在光影交界处。

      果然在这白王府,方才那一句自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萧瑟得意:“来了?”

      顾御诸轻哼:“真幼稚。”

      无双起身,躬身行礼却被萧瑟制止。他却也不以为意,只抱拳:“多谢真仙救命之恩。”

      顾御诸摆摆手:“那日已谢过了。省去罢。”

      无双收了礼:“不过也是好久不见了,嘿嘿。没想到再见面,您还这么威风。”

      萧瑟李凡松同时撇嘴。萧崇心想,原来几人都有过照面。

      “拍马屁怎么像真心的?”雷无桀替那两人道出。

      “本来就真心的!”无双道。

      “不过放眼这几十年间,天下间在这个年龄,剑术有你这般成就的,也不过寥寥数人。”顾御诸出生宽慰道。

      雷无桀闻言露出一副幸福又不要脸的表情,眉眼弯弯,而转瞬又正色追问:“那无双这般天赋,当世仅此一人?”

      “还有一个赵玉真。”顾御诸颔首,坦言道,“可你们这代,无双剑道天资,独一无二。”

      随即她转头看向雷无桀与李凡松,缓缓道来:“你确实不差。自幼得雷轰亲传,后拜李寒衣为师,两大剑仙倾囊相授,更习得剑心真诀,承世间最纯心剑。你和凡松本心皆玲珑澄澈,与剑心相生相融,亦是世间难得的剑道奇才。”

      我呢?萧瑟心下不满。

      李凡松泛起清甜,最喜欢师父的一点就是爱夸人,每次把他夸得飘飘然,心里能乐好一阵子。

      雷无桀不解:“既然如此,为何我始终逊无双一筹?”

      顾御诸微微支颐,静静思索,随即道:“剑道之路,从无绝对强弱高低。你修剑心,以本心驭剑;无双养剑,以精血铸剑。路数不同,进度快慢自然有别。他此刻先行一步,不代表来日始终领先。”便如谢宣,二十年埋首书卷,一朝拔剑便成剑仙。剑道前路变幻万千,谁能笃定?”

      萧瑟不耐听二人絮絮闲谈,陡然出声打断:“所以你想等什么时候去?”

      顾御诸叉腰:“怎么变这么性急?我想给雷无桀说几句好话!”

      “好话说多他不就飘了?”萧瑟道。

      顾御诸不以为然:“哪有你这么管孩子的?”

      就是就是。李凡松心道。

      怎么又吵架?萧崇心道。

      然一语落罢,屋内静了片刻。

      萧瑟闻言微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是啊,他近来的确太过性急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的焦灼早已积压许久,动辄便不耐、便催促。今夜这番急迫追问,看似是急着敲定洛青阳的去局,实则是心底藏了太多纷乱心事,缠得人难以从容。

      他抬眸望向摇曳烛火,眼底迫人的锋芒一点点敛去,躁意渐散,终是恢复了往日那副慵懒淡然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自己方才那点不耐,根本和洛青阳无关。

      唐莲已死。司空千落伤势初愈,不宜久留天启这是非漩涡。这座皇城权欲滔天、刀光不绝,稍有不慎便是步入后尘。他日夜思虑,只盼早日尘埃落定,让她们这些人安然脱身,平平安安返回雪月城,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绝顶争锋。

      萧瑟太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他自己从前在雪落山庄一住三年,最不怕的就是等。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一刻都不想多等。

      可他又等什么?等到了,顾御诸那女人便走了。所以他也怕等。一念求安稳,一念怕别离。

      两种心思缠在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难言的滞涩。直到慵懒也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沉敛的安静。

      “是我急躁了。”他难得坦然认错,目光轻扫过屋内众人。

      顾御诸见他神色缓落,眼底那点咄咄逼人的锐利尽数褪去,心知他是自行平复了心绪,只浅浅垂眸,未再多言。

      雷无桀挠挠头:“其实急也正常,洛青阳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啊。”

      萧崇也轻轻点头:“一日不决,一日难安。”

      “可是,就没有一点方法?”雷无桀无奈道。

      “法子自有。”顾御诸接过李凡松递来的清茶,浅啜一口,神色渐凝,“洛青阳此番复出,目标本就与我无关,而是你等。昨日无双落败,尚能全身保命,而你与他,境遇全然不同。”

      “哪里不同?”雷无桀问。

      “无双执掌剑匣,声名虽盛,可世人少见他完整剑道,洛青阳心中存疑,初时留手,直至败势已定,方起杀心。”顾御诸正色道,“可你不同。你师门显赫,师承两大剑仙,身负剑心真诀,更是萧瑟最亲挚友。你的来路、你的剑道,洛青阳一清二楚。他不杀你杀谁?”

      雷无桀瞬间哭丧着脸,拱手哀求:“前辈救我!”

      “若似无双那般已然败落、命悬一线,我出手相救无妨。”顾御诸故作为难,眸光狡黠微闪,“可他若是一开始就想杀你,我就下场救,那你不如不去了。”

      “所以?”雷无桀缓缓问。

      “所以,还是我来罢。”

      萧瑟闻言,心头积攒的郁气险些脱口而出:绕了偌大一圈,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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