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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心眼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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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众人各怀心绪,颜战天刚归白府,一身杀伐未敛;凌邵翰肃立待命,心思沉于朝堂棋局;玄同静侍身侧,不敢妄动分毫。唯独萧崇默然端坐,眸虽无光,心神却早已牢牢接住那道悄然落坐的身影。
顾御诸携李凡松悄然而至,来去无痕、行止随性,全然不似入王府议事,反倒如闲庭信步。她安然落坐于侧,气息清宁从容。
“崇儿可择个日子。”顾御诸终于发声,“明日早,宫中那位小神医会来,随我与凡松暂住白王府。”
萧崇心下松快。
然她又道:“但不可是两日内。”
“为何?”颜战天问。
顾御诸哑笑,耐人寻味:“好作些准备。”
烛火悠悠跳动,映得满室光影温柔。萧崇端坐案前,指尖微顿,心底已然猜出几分深意。
可目盲经年,长夜孤寂、棋局被动、步步受制。两日内不可施治,于旁人看来不过寻常耽搁,于他而言,已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他太想再看一次天光云影,看一次朝堂山河。哪怕明知两日极短,可每多等一个时辰,于此刻步步凶险的白王府而言,都是变数、都是隐患。他心底万般急切,几乎想脱口定下明日,不愿再多拖延分毫。
萧崇垂眸,长睫轻颤,不敢过多沉溺。
片刻后,他语声温润沉静,缓缓开口:“那便定在第三日吧。”
“好。”顾御诸了然一笑。又正色道:“我有些好奇,按崇儿心性,当不屑与暗河这等阴狠组织有染,可半年前,又为何与暗河结盟派人截杀楚河呢。”
凌邵翰道:“当初殿下本犹疑不决,不愿倚仗凶煞杀手,是九皇子擅作主张敲定合作,我方才被迫入局,终究落得一步被动、步步受制。”
顾御诸倏然后仰,躺入椅背中,又是了然模样。好整以暇道:“若老九来了,便告诉他,顾御诸进宫医治皇帝,七日不归,另为白王寻得神医,安居于白王府中,三日后为白王医治眼疾。我会易容出入白王府,近日也不要与他频繁来往。”
萧崇一顿,道:“叔母怀疑景瑕?”
顾御诸坦诚道:“先前我不仅怀疑他,我也怀疑小刀、怀疑邵翰、怀疑白王府中的所有人。我会逐一体察。”
李凡松转了转眼珠。师父还真是谨慎,分明在半年前就怀疑这九皇子是赤王的暗线,方才还同自己试探过凌邵翰,说他尚且可信,如今却模糊交代。
不过那凌邵翰,可真谓忠心耿耿。
彼时师父与凌邵翰单独试探,道白王之目可治,需以目换目,换目者需心诚待取,若有一丝迟疑,皆失其目。
那凌邵翰想也不想:“邵翰可以。”
顾御诸佯作为难:“邵翰不可,你乃崇儿臂膀,岂能有失?”
“如今暗河背叛,赤王羽翼渐丰,永安王对我们虎视眈眈。”凌邵翰叹道,“是我一直谋划不力,如今我们身陷重围,唯有白王殿下双目重明,才可让那朝中之臣定心。萧羽纨绔,萧楚河也过于骄纵,都不是朝臣们所要的君主,但是白王殿下是,只要他双目重明,我们便能扭转局势。”
顾御诸不置可否。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凌邵翰走到门口,“我与白王殿下相见的时候,还只是一介书生,空有其志,却郁郁不得。是殿下给了我机会,用一双手能搅动天下风云。如今风云已起,我却已无能为力,只想最后付出这双目,助殿下乘风而起!”
李凡松心下连连佩服,心想白王殿下待下有道,其人亦德才兼备,才有这样能够为他献身的臣子。……
厅中颜战天却不甚满意,顾御诸看出,问:“怎么,怕我住这三日睡了你徒弟?”
凌邵翰惊骇呛咳。白王耳根微热。
而李凡松却已是司空见惯,只叹了口气。
“我怎会放心崇儿与你这毒妇同居一府。”颜战天颦眉道。
“你还真够性情的。”顾御诸笑道,“洛青阳都不敢这么说我。不过也就是你了。呵呵呵…”她朗笑。
少时闲聊,管家入内禀报,“殿下,小神医到了。”
“迎客。”萧崇道。
华锦走入暖阁,望见李凡松,愣了一下:“小道士,你也在呀。”
按理,华锦姑娘应当叫他师叔了。可不仅不是师叔,还被小叫了!他可是要比她大四岁的……
颜战天微微皱着眉:“这位就是华锦神医了?”
只见那华锦同行之人猛地皱眉,一把按住了腰间长剑,杀气陡然而起,他望向颜战天:“怒剑仙!”
颜战天屈眼,问:“动千山?你是不杀剑的徒弟?”
“是。”那人按着剑,萧崇不知他的表情,想必一定可怖极了。
“他如何了?”颜战天漫不经心地问道。
“武功尽失,经脉尽断,就连行走都困难。”那人咬牙切齿,“都是你害的。”
“你想替他报仇?”颜战天手缓缓地移向了破军剑,“以你的剑术,岂不是笑话?”
“春风。”华锦忽然开口道,“我们是客,不可造次。”
原是青州第三子沐春风罢。萧崇了然。
“是,师父。”沐春风松开了剑柄,重重地舒了一气。
“大师父。”萧崇也轻轻唤了一声。
颜战天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华锦环视一周,疑惑道:“小道士在,怎么不见师祖?”
白王知方才顾御诸已作过易容,不想这样神乎其技,连药王谷弟子都认不出。
“这儿呢。”女声响起。
连音色都变换了……可那股气息,果真亘古不变。他不会错认。倒也有些好奇,她是何种模样,三日后便得见了?思及此,不禁心头一动。
“好高超的易容!”沐春风喊,又悲伤,“不要啊,白发怎么变黑发了……”
“师祖?你易容做什么?”华锦问。
顾御诸摇摇手指:“这几日,你要唤我师姐。至于为何,自是有人看戏,我来演。”
“师姐?”华锦答应得痛快:“好呀。”
“不好啊,师父!”李凡松倒委屈,“那我不就成华锦姑娘的师侄了?”
华锦不满:“那又如何,你还真想当我师叔不成!”
“不师叔就不师叔,可我比你大了四岁啊!”李凡松喊道。
“小道士小道士!”
白王忍俊不禁。这小神医和李公子,果真是少年心性。……他原来是道士?那是该叫李道长罢。
顾御诸拍掌,几人便就此噤声。她语气轻松道:“这几日呢,唤我盖姑娘便是。”
李凡松定睛。她换了一身藏青蓝袍,料子柔软贴身,领口裁得比平日略高,裹住那段总是露在外面的脖颈线条。袖口收得窄,腕间空空荡荡,那串黑曜石珠子也不见了,背上便是一件药箱,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师父就此温润了、寻常了、平易近人了。
可他盯着她唇角看了太久,久到失礼。那颗痣常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他却早已习惯在看她时先找到它、再顺着它去看她的表情。如今那片肌肤光洁如新,没有半点痕迹,倒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安。
不过即使易容了,那双整齐圆润的双手却没有变,让他还能寻着几分亲切。
几人嬉闹两句,府中气氛稍稍松快,压下了先前朝堂江湖交错的沉郁杀机。
顾御诸敛去眼底戏谑,神色归于沉静,转头望向端坐案前的萧崇,轻声道:“崇儿眼疾内情繁杂,不宜当众诊看。锦儿与凡松随我入内屋,细细探查。”
“是,师姐。”华锦正色颔首,瞬间褪去少年俏皮,一派医者端正模样。
萧崇闻声微怔,随即微微颔首,语声温润:“劳烦三位。”
颜战天当即会意,齐齐退至外间,守定暖阁院门,隔绝所有耳目动静。沐春风负剑立在廊下,静静护法,不再多言半句。
可凌邵翰轻拦住了李凡松,语气真挚:“可否劳烦盖姑娘,不要对殿下坦白需我献出双目一事?不然殿下断会拒绝。”
李凡松点点头:“我去说。”
凌邵翰离去后,李凡松知萧崇耳明,便将顾御诸唤出说明。顾御诸一笑:“为师行事,徒儿放心!”李凡松无奈。
随即顾御诸步履轻缓,无声无息走到萧崇身侧:“走。”
她语声平和温柔,不带半分疏离试探。微凉指尖轻轻虚虚扶上他的小臂,分寸得体,守礼自持,却又稳稳托住了他所有茫然无措的黑暗前路。
萧崇身形微僵,耳根泛起浅淡温热。
熟悉的清杏苦香再次萦绕鼻尖。他看不见她此刻模样,看不见黑发眉眼。可独独这份气息,经年未变,牢牢刻在他记忆深处。
萧崇顺着她轻柔的力道,缓缓起身,一步步随她走入暖阁深处的静室。
里屋雅致清净,陈设极简,一榻一案,窗扉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人语,静谧得落针可闻。烛火柔和,稳稳映满一室安宁,专为诊疾疗愈所设,无尘无扰。
顾御诸扶他在软榻上坐定,缓缓松开手,退开半步,姿态端方有度。
“坐下吧。”她轻声道,“今日只探查眼脉旧伤、积郁沉疴,不动针不开术,先行摸清根底,三日之后再正式施治。”
华锦早已取出随身药箱,银针、脉枕、药鉴一一摆开。
萧崇端正坐好,长睫轻垂,心头百绪翻涌,却尽数归于沉静。只轻声道:“有劳二位费心。”
静室烛火摇曳,昏柔光晕铺洒在案几之上,药箱开合发出细碎的轻响。
顾御诸走到榻边,将脉枕轻轻垫在萧崇腕下。她指尖落于他寸关尺,指腹沉静,缓缓循过两手六部脉象。
遥想十四年前,她也是如此搭上自己的手腕。那时她言无能为力,原是近年来她医术有所精进?
“倒不曾变过。”顾御诸道,“毒不毁眼表,角膜瞳珠外观完好,可毒素缓缓耗伤视神经,日久目络枯萎衰亡。”
与当年不二的话。萧崇想。
“按常理,二十年的毒蚀,视神经早已彻底坏死,脉络朽败,凡间医药,绝无复原之理。”
萧崇不有反应。
“锦儿,揭布条。”顾御诸声音放轻。
华锦小心上前,解开缠绕在萧崇双眼的素白布带。布条徐徐滑落,露出闭合的双目。眼睑完好,眼白不见溃烂,瞳仁隔着一层薄翳,外形看去与常人相差无几。只是二十年不见天光,眼睫时常不住轻颤,皮肉之下,内里脉络早已朽坏。
顾御诸俯下身,距离极近。苦香淡淡笼罩下来,她呼吸浅浅,分寸守礼,并无半分冒犯。萧崇却不肯偏头躲闪。
“眼球躯体尚且保全,视神经大半已经朽坏坏死。”顾御诸直起身,缓缓说道,“凡间医术到此便是绝境,坏死的神经血肉,不能凭空再生。”
华锦点头:“便是这个道理。毒深藏血脉,年年蚕食,如今毒根还残留在体内,就算寻来绝世灵药,也唤不回已经枯死的目络。”
萧崇喉结滚动,心底那簇期盼,骤然沉下去几分,低声道:“便是…全无希望吗。”
“倒也未必。”顾御诸语声平稳,“我有法门,可借玄力术法,催生气机,重塑已经坏死的视神经脉络。只是术法只能重筑通路,目珠本身经二十年毒浸,元气亏虚,还需一枚鲜活完好的人眼,作为载体根基。”
李凡松一怔,又不明白师父所想了。
萧崇骤然动容,心绪翻涌。他从来不愿以他人的残缺,换取自己的光明。哪怕心中渴盼重见天光,也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代价。
“不可。”萧崇当即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纵然一辈子困于黑暗,也做不出这般事。”
“莫急莫急。”顾御诸看着他,缓缓解释,“不是叫他永久失去一眼。斗转星移借天地生机置换,取眼只是一时,借斗转星移,反向化生,为其重生出新的一目。如此一来,两个人皆可保全,双双复为常人。”
原来如此。李凡松顿悟。他还以为师父对凌邵翰那套说辞要么尽是假的,还真是师父的风格。
“不愧是师祖……”华锦喃喃道。
萧崇长长吸了一口气,胸中纷乱渐渐沉淀下来,道:“此事,还应当再问询凌邵翰。”
“问过了。”顾御诸道,“他愿意呢。摘取之时我会施麻醉术,不觉剧痛。只是术后一两日眼眶创口会有皮肉钝痛,休养数日便可愈合。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损耗。”
“若是…事后有分毫差池呢。”萧崇依旧谨慎。
“不会,此术我已推演数遍。”顾御诸语气笃定,“不过对外,我不会告诉你实情,便如邵翰所求,不让你时时记挂这份牺牲,徒增心理负担。”
萧崇轻轻吐出一口郁气。事已至此,凌邵翰已然应下,术法又可保他完好复原,自己若是一味拒却,反倒辜负臣子一片赤诚。
他静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份决然:“既如此,一切便交由盖姑娘安排。只是还请务必,保全邵翰平安。”
“自然。”顾御诸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