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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介怀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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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王府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温凉。
萧崇静坐案前,眉峰微蹙,语声轻淡,却藏着一丝沉凝:“听闻天命斋出事,天启四少之一的胡丹,殒命了?”
身侧凌邵翰垂首拱手,沉声应答:“正是。死的是执掌天命斋账务、手握天启半数地下线索脉络的胡丹。九九道、独孤独、伍岱三人侥幸存活,却皆身负重伤。”
他稍作停顿,徐徐剖析利弊:“世人眼中,天命斋不过市井坊间的闲散势力,四少更是不入朝堂名流之辈。可唯有深耕天启格局者知晓,天命斋盘根市井、通达黑白,人脉遍布京城街巷、酒楼黑市。许多京兆尹查不透、朝堂触不及的隐秘琐事,往往天命斋一纸消息便可厘清。胡丹一死,不止断了天命斋半数情报财脉,更折了永安王潜藏在天启底层的一大助力。”
“天启四少扎根市井多年,一举一动,皆是底层民心所向。”凌邵翰抬眸,“若其余三人遇难,我们便是与整个天启底层为敌了。”
萧崇指尖轻叩椅背,双目茫然无神,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倦意与无奈:“如今满城流言蜚语,人人皆揣测,这场刺杀,是我授意。”他轻声一叹,“幸而有叔母转圜,才不至万劫不复。”
“属下揣测,暗河从一开始,便从未真心归附白王府。”凌邵翰语气郑重,“当初暗河主动递出投诚线索、借瑾玉公公牵线殿下,本就是一场双面布局的假意合作。他们借白王府为掩护扎根天启,实则早已暗中投靠赤王,借我等名义行杀伐之事,刻意嫁祸、挑动诸王内斗。”
萧崇缓缓颔首,心神通透几分:“大师父为人坦荡赤诚,一心助我稳坐储君之位,绝无半分害我之心。想来,是暗河初入天启,需一方王府势力遮风避雨,故而假意依附,从一开始便暗藏祸心、另有图谋。”
“确是如此。”凌邵翰接续道,“殿下仁心治世,厌杀伐、轻阴谋,所求乃天下安稳、朝局清明,与暗河嗜杀逐利的本性背道而驰。反观赤王,野心滔天、不择手段,最合暗河借乱世立根基、踏幽渊出天光的野心。”
“一步错,步步错。”萧崇轻轻摇头,语气怅然。
“尚有破局之法。”凌邵翰眸色沉定,胸有成竹,“赤王蓄意挑事,借暗河之手屠戮天命斋,意在嫁祸殿下,逼殿下与永安王彻底反目,让我们双线树敌、孤立无援。那我们,便偏不遂他所愿。”
他躬身禀道:“方才京兆尹遣人来问,此案欲明办还是暗结。属下已然回话:彻查明办,公示全城,追缉暗河凶徒,为胡丹正名、慰天命斋。”
“一则,当众撇清殿下嫌疑,粉碎满城流言;二则,顺势卖给永安王一份人情;三则,亦是敲打赤王。告知他,若他执意借刀杀人、推我入绝境,我白王府,未必不能转头与永安王并肩。”
萧崇默然静坐片刻,烛火映着他温润清隽的侧脸,半晌才低声喃喃:“只是……萧楚河心思剔透、城府深沉。这份刻意送来的人情,他未必会收,更未必会信。”
“可三日前,永安王不是还……”
凌邵翰话音未落,便见萧崇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暖阁烛火轻轻晃荡,落在他空洞的眼眸上,漾开一片温凉的虚影。
萧崇唇角凝着一缕极淡的苦笑,心底翻涌着难言的纠葛。
论兄弟情,萧楚河坦荡磊落、恩怨分明,素来公私有度。朝堂夺嫡是朝堂之争,江湖命案是江湖之怨。以六弟心性,断不会因一桩刻意示好的人情,便无端迁怒、刻意刁难。若单论本心,萧楚河绝非小气记恨、挟私报复之人。
可偏偏,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的,还有一个顾御诸。
换作旁人,萧瑟定会坦然收下这份清白与人情。可对象是他萧崇,背后又系着顾御诸的种种纠葛,萧瑟心中,未必毫无隔阂、毫无介怀。
他心底纠葛翻覆,一半清明,一半惘然。可这份芥蒂之外,心底深处,却又生出一丝微弱却笃定的底气。
只因顾御诸回来了。
“既为君谋,你不登顶,我算输。可我已有输的打算,你亦要存为臣之心,若不然,易自弃。”
还是那般孤绝却留有余地的狡猾……
自她驻足白王府的这些时日,天启层层死局、步步险棋,皆因她一人悄然松动。暗河伪附的阴谋、赤王暗藏的杀心、朝堂交错的算计,旁人窥不破的迷雾,她抬手便散,旁人挡不住的杀机,她侧身便拦。从前步步被动、步步受制的困局,如今竟有了转圜余地。
萧崇微微垂眸,只因失明,鼻尖似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苦香。
那是她俯身于他面前时,悄然漫开的气息,缥缈似云岚,不似宫脂宫粉的俗艳,却也非独身世外绝尘的清寂。自在中暗藏霸道,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魅惑。
他目明之年,年少藏书阁偶遇那名懒散女子,便记住了这缕独有的香气。哪怕时隔多年,双目失明,看不见绝代风华,可气息入鼻,记忆便会轰然回笼。
只是他始终不敢笃定。他心底千万次比对音声、气息、风骨,千万次将琅琊王府的叔母,与那年宫中的白发女子重叠。可他从不敢断言,从不敢点破。
他无凭无据,不敢妄猜皇叔遗人身份,更不敢笃定那名温暖他深宫岁月的书中一缕风,当真就是长留人间的真仙顾御诸——万一只是相似呢?万一只是他目盲之后,执念太深、心念作祟,将两人身影悄然重合呢?
可每每她立在这暖阁,甚至自千金台上那一面始,他心底的惶然、被动,便尽数褪去了。让他不禁认为哪怕兄弟隔阂仍在,夺嫡刀光未歇,哪怕萧楚河心底藏着芥蒂与私心,可只要她还在白王府,还肯为他抬手破局,他便无惧赤王算计,不惧暗河杀机,亦敢信,终有一日,他与六弟之间的隔阂,能缓缓化开。
萧崇缓缓舒了一口气,眸底怅然渐散,沉淀下一抹温润坚定。
“罢了。”
他轻声开口,语声清浅,却多了几分笃定,“人情送出去,接与不接,是楚河的事。可局势,总要先由我破。”
凌邵翰见殿下神色渐定,拱手低眉:“殿下圣明。”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储君眉目温柔,却藏着历经风雨后的沉稳。
他依旧不知她究竟是不是那名少年仙影,可他无比庆幸——这乱世棋局,她回来了,且站在了他身侧。
“殿下!”玄同来报,“怒剑仙回来了!”
萧崇一喜:“扶我去见大师父。”
是时一个身负巨剑、头戴斗笠的剑客从门外走了进来。萧崇在搀扶下匆忙赶到门口:“大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颜战天摘下了斗笠,对于白王竟颇有些和缓,虽只是微微有些和缓,可比起平时的狠戾却截然不同:“路上遇到了点事,所以耽搁了。”
“何事拦住了大师父?”萧崇问道。
“暗河。”颜战天一顿,“苏昌河那家伙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目不能视,常以微弱动静判断对方神色。
“本还想与大师父说,看来大师父已经知道了。”萧崇叹道,“前几日暗河杀了萧瑟的故友,故意挑起我们的纷争。如今暗河已经倒向了赤王萧羽。”
“苏昌河那家伙,势必要杀了他。”颜战天怒道。忽而又问,“——目前的形势,是不是对我们不利?”
他对白王萧崇说话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带着几分为人师的慈爱。
萧崇点头:“原本朝中大臣多半支持我,但如今萧楚河回京,两位监国以及国师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他们全都闭门谢客,虽不至于瞬间倒戈,但应该还在审量局势。而在江湖中,唐门、暗河都不会再支持我们,我们只有无双城一个助力了。但——崇儿想与大师父说一个好消息。”
“朝堂的事我不懂,至于江湖上,无双城虽然最近出了位绝世的年轻弟子,但要和雪月城匹敌,还有些差距。”颜战天忽地一顿,“崇儿。”
萧崇急忙应道:“大师父,徒儿在。”
“我或许不能助你荣登大宝,但是我会保你不死,无论这个天下接下来会乱成什么样,无论你的对手会有多么强,你,绝不会死。”颜战天沉声道。
萧崇有些动容,只垂首:“多谢师父。”
颜战天走向前,伸手轻抚了一下萧崇眼前的白布:“我听说辛百草的徒弟来天启了,她能医好你的眼睛吗?”
萧崇笑道:“正是喜讯之一——云尧仙顾御诸入京,愿医治徒儿眼疾。”
颜战天一惊:“是她?她不是萧楚河的人吗,怎么会来帮你治眼疾?此人虽以仙人自居,却居心叵测,崇儿当小心才是。”
萧崇哑笑摇头:“徒儿明白。但崇儿寻医数年未果,这次机会,崇儿不想放手。”
“也罢。”颜战天释怀般一叹,“或许治好了眼睛,你就不会对那皇位过于执着了。”他缓缓道,“你若看到了这大千世界,也就不愿意独居一隅了。”
萧崇笑意清浅:“崇儿没有师父那般的豪情。”
颜战天笑了笑。
十余年前,颜战天在北蛮游历,遇到了几个对头的伏击,虽然最后把他们全杀了,但是自己也身受重伤,倒在雪里动弹不得。萧崇随父亲出访而来,他派人将颜战天救了起来,他一边养伤一边对这位皇子说:“你虽然救我,但我并不会感激你,等我伤好了,甚至会杀了你。”
萧崇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听他们给我的描述,先生似乎是游历之人,这一路上想必见了不少风景,能同萧崇讲一讲吗?”
颜战天一愣:“你不怕。”
萧崇点头:“我能感觉到,先生是有大气概的人。”
“你看不见?”颜战天望着萧崇眼前的白布。
萧崇再次点头:“我看见过。”
“我虽然不会感激你,却也不想欠你的人情。我教你练剑。”颜战天说道。
萧崇还是点头:“谢过先生了。”……
思及此,一阵凉风而来,全不似冬日凛冽,令萧崇仿若置身春日——她来了。
“大师父,我们进府坐。”……
由玄同搀扶入暖阁后,感到顾御诸与一个干净利落的气息,想必是李凡松了。
“你家邵翰,干得好啊。”她发话。
顾御诸姿态轻松,坐于靠椅中。李凡松则乖巧跪坐于案旁。颜战天玄同与凌邵翰见状皆惊,唯萧崇已经感知到她的到来,面不改色。
“叔母。”萧崇颔首。
“小刀也在?”顾御诸语带笑意。颜战天虎躯一震,却不言。
李凡松险些吓呆了,怒剑仙颜战天做事不问是非,杀人不问对错,是在江湖之上正邪两派见到都要绕开走的大魔头。知道师父辈分高,本以为往年也就是私下玩笑唤唤,如今真也太……
李凡松看向颜战天,却见他对顾御诸更多是审慎,和几分相熟的无谓。原来师父只与洛青阳关系险恶。
然而他倒对师父身后那物事目不转睛……
顾御诸戏言道:“方才金榜换榜了,小刀你还是四甲呀。要护崇儿,可还要多多练。”
颜战天不接:“鬼鬼祟祟,真符合你的作风。”
顾御诸不恼:“如今白王府赤王府永安王府旁的眼线满天飞,你要我光明正大进来,对崇儿可不好。”
颜战天不应。
萧崇却有些慌乱,他往日从未有大师父叔母同在之时,虽知二人相识却不知如此微妙,纵使目不能视也能感受到大师父几分嫌弃。
这几日萧崇命人将厢房理了干净,陈旧设施全部换新,又进购不少的金骏眉。下人还当是白王殿下终于有了正妃人选,平日里待下宽厚,下人们自也欣喜。方才顾御诸虽未经过正门,却已被几个下人途径暖阁时看见,如今窃窃私语,全被萧崇听去。
白王只无奈摇头,充耳未闻。
“老九呢?”顾御诸问。
凌邵翰道:“九皇子还在府中。”
“嚯。”顾御诸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又道,“沿途听闻,便想到是邵翰的意思。此计甚妙!此事还在发展,但终归控制了伤亡,白王府若是如此态度,百姓根基不会大乱。”
萧崇心感轻盈。还是那般坦诚赞人……
凌邵翰笑行礼:“云尧仙谬赞了。”
顾御诸摆摆手:“不过此前,姑且对眼疾一事略作说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