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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远别啼难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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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松!!——”
李凡松闻顾御诸高呼,瞬间握住兰因剑柄,冲入了厢房——“谁敢动我师父!?”
“凡——松——”只见顾御诸身着中衣,背朝天趴在床榻,而床具乱得不堪入目。她晨起未及易容,白发散乱,一张脸实实埋入枕中。身侧躺着那件人彘。听闻同房时,便将那物事放于床板之下……李凡松猛然摇头。
“…师父你鬼哭狼嚎什么?”李凡松这才松了口气。关上房门,随即打开窗子通风,又为桌上的盆栽浇了些水。“你没了徒弟我,谁听你鬼嚎?”
“凡松…为师饿……”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李凡松平平道:“早饭时间已过了。不过我还温了些,你起来就能吃。”
“为师想吃你的素炒菜花……”
“人白王府的伙食多好啊,白王殿下还特意为你清淡调整了。这我要是进厨房,人家还以为我们怎么了呢。才一天,你忍忍吧先。”
李凡松叹口气,言语间已将衣物整理妥当,随即来到顾御诸床榻边,不顾她一条人,抽出被褥便在她背上规叠起来。
她也无谓,只嘟囔道:“难受啊……”
李凡松已将床铺理好,他叉腰环视,干干净净!这才满意,随即道:“那徒弟出去了,过会儿有下人来送热水,师父别又睡着了。”
“我讨厌易容……。”顾御诸妥帖。又猝然趴起身喊:“萧景瑕你能不能别来了!”
随即咚地落在床上,像死了。
“……”真想让白王殿下看看师父这幅德行。
虽然自在雪月城师父就这模样了,这时不禁细想,即使去年在青城山小住她就已经够随性,不想还是端着的!这才是师父的呆瓜本色啊……
消息已经放出,如今他是真仙留在这“盖姑娘”身旁的护卫,每日早起守在房门口,禁止外人进出。每日萧景瑕都会来白王府问安逗留,待他离去,师父就能原样出门了。而且一夜的功夫,师父就又清理了两个细作。这王公贵族真不容易啊。李凡松不禁想。
应师父要求,白王府已尽量减少与九皇子的往来,九皇子也觉察出异样,逗留不如从前长久。师父说对待这种投机小人就当放虎归山将计就计,再让他乐几日,看她玩不死他!
约半日,李凡松应顾御诸要求找到萧崇,行礼:“白王殿下。”
“李道长。”萧崇颔首,“正要去让人告知你,景瑕已离开了。”
李凡松闻言撇嘴。转而恭敬:“我回去告知姑娘。不过姑娘说她有些无聊,想和您要几本书读。最好是历史、兵器谱一类。”
萧崇展露笑意:“是本王考虑不周了。”随即与人吩咐,“把本王书架中几本带紫色标记的取来给李道长。记得从左至右取。”
“谢殿下。”李凡松行礼,随即抬头,贼咪咪地凑近萧崇。
玄同不乐意:“李道长,你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为何白王殿下看不见,还知道我是个道士!”李凡松耿耿于怀。
萧崇一怔,眨眨眼,随即失笑:“本王起初也并不知李道长身份,是后来听华锦小神医所言。”
李凡松挠挠头:“这一路上所有人见了我都说道士,但是实不相瞒,我不学道法,不是道士……”
“噢……”白王顿悟,“那,李公子?”
“啊!好好好。嘿嘿。”李凡松顿时喜笑颜开。
“好。”白王笑得温柔。
思及白王二十有五,李凡松也只一十九岁,他态度宽和细腻,倒令李凡松实在厌不起来,看见顾御诸进白王居所,只好一边和师父赌气,一边计划着和萧公子告状。还和华锦骂她。说真搞不明白,师父都有萧瑟和自己了,条件也都挺好吧?还和别人鬼混,烦!
华锦说你不懂,人家白王那性格,若不是有眼疾,哪个女人不喜欢?你和萧瑟一个太幼稚,一个太闷骚!
李凡松大受挫败:吃了年轻的亏!可不禁有些神伤,那白王着实温柔沉稳,至此自惭形秽起来。
送走李凡松,檐下晚风轻拂,卷走少许白日暖意。
萧崇立于廊下,静立片刻,方才温和的笑意浅浅敛去。旁人无从察觉,可他嗅觉敏锐,心神澄澈,甫一靠近自己的居所,便清晰捕捉到一缕极熟悉的气息,淡淡萦绕在窗扉之间,漫满整座院落。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蜷,随即侧首,轻声吩咐:“玄同,你且退下,不必随侍。”
玄同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是,殿下。”
脚步声渐远,庭院彻底归于寂静。
萧崇凭着熟悉的路径,缓步踏上石阶,抬手轻推房门。
木门轻响,缓缓向内敞开。屋内静悄悄的,烛火燃得温软,暖光融融,驱散了中冬的寒冷。一室静谧安宁,唯独那缕清浅的杏香愈发清晰。
他缓缓抬步走入室内,反手轻轻合上屋门,隔绝了院外所有风声与人语。
屋内无人应声,安静得很。
萧崇缓步向内。他目不能视,却仍能一步步走向屋内榻边,姿态温润从容。
他知晓她素来随性慵懒,不爱拘束,易容蛰伏的这些时日,更是不喜端着姿态示人。想方才李凡松所言,如今定是正闲散自在地翻看着古籍书卷。
他沉默伫立片刻:“姑娘可看得尽兴?”
称谓一出,心头一动。仿佛自己只是在与一个普通的女子相见。
她气息倏然逼近,令他有些受惊。微微一震,温凉温度便衬在手臂旁。
“怎不让玄同服侍?”她问,“你这屋中陈设少,你便能无碍规避?”
萧崇哑笑:“十几年不曾变过的陈设,只要小心些,不会出问题的。谢叔母挂怀了。”
她无言,却有些霸道般领着他走入内室。凭记忆,应是带他到书案前了。
她引他入座。似完成任务般,又径自取书来读。躺在他身侧,不忘说:“这本《崇文总目》不错,挨着的这几本都不错。崇儿的书品还是好。”
想来按她喜好,便是取紫色标记的书来读了。或许再读几本就会发现,这是专为她拣出来的罢。萧崇浅笑。
他道:“想起当年在琅琊王府,叔母还会为我和六弟读书。有时,皇叔也会在。”
仿佛是听见皇叔,顾御诸一顿,随即轻笑:“如今亦无不可。”
萧崇一怔,浅笑摇头。
偌大静室,两人各占一隅,一人阅书静默,一人静坐听息,时光缓慢得像被烛火揉软。
萧崇微微垂眸,覆着白绫的双眼安然合着。偶尔顾御诸翻页稍快,气息轻轻一动,他指尖便会极轻地动一下。
“你这书,藏得极巧。”半晌,顾御诸轻声开口,“紫标皆孤本、兵策、野史,不涉朝堂争权,不录诸王功过。崇儿是早算好,我会翻这些?”
萧崇唇角扬起温笑,坦然颔首:“知晓叔母素来厌繁厌拘,偏爱闲散奇谈。”
顾御诸低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又垂首看书。
少时,他问:“叔母,可还记得崇儿的容颜么。”
翻页声便停了。
听闻她起身的窸窣声,感受到她的温度停驻在面前不过二丈。
她略微轻语:“何出此言呢。”
他道:“只是想八年冬春,于凡人言,大抵也不短了。不知我是否变过?”
“然则,八年前的容颜,我倒还记得。只是较今确不相同了。”
“想来是了。……”
“崇儿又是否记得我的容貌呢。”
萧崇一怔。
不敢。……
他浅笑……“…初见时,崇儿便已是这般境况,自然还未能见过叔母的容貌,怎谈记得呢……”
她是吗?她若是,又为何问?
未闻动静,萧崇又道:“两日后,便能够记得了罢。”
听她哑笑一声:“若过二十年,一个人的容颜是否会变?”未及萧崇反应,续道,“五色令人目盲,外物浮乱,青黄赤白黑,五色斑斓,眩人眼目。我想问,崇儿何以总能看破我的匿气?”
——“崇儿如今,是如何观人的?”
他微微侧过脸,语声沉静温和:“世人用双眼观人,看眉眼,看衣着,看皮囊容貌。可我困于黑暗太久,早已不靠目力。只凭气息、凭言语、凭心性去辨人。”
他语声平缓温润,没有半分凄苦,反倒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通透。
“崇儿,我要同你道歉。”
萧崇眉心微颦:“……为何?”
她语气有变,似有踌躇,也没了先前的利落:“只因我竟仍认为,你不以目观事,更识草木本心。……经年来,你是唯一洞察我内力之人,未有浮象沾染,不贪看神驰……待你病愈,又如何能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萧崇答:“盲时观心,明时观世,若能一以贯之,则五色虽陈,何盲之有?”
“崇儿当真好心性……”顾御诸语音微颤,“你敢说,从未想过见我一面?”
…她都知道。……
她又问:“如镜映物,来则映,去则空。崇儿真能印证?”
萧崇此时已双拳微握。他叹气,却未有斟酌:“崇儿不能。”
萧崇脊背绷得笔直,薄薄一层冷汗浸在衣间。他素未对人袒露过半分私心,可此刻在她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再也装不得半分坦荡。
他做不到心如明镜、来去皆空。
惦念她的模样,困在黑暗的二十年里,想见她一面:那人是你吗?是我的七叔母顾御诸吗?纵使仙人长生,相隔二十载容颜未变,记忆早已不甚清晰,那颗痣——你也有么?
千金台一面匆匆,他心中并未激起波澜。心道她大抵已与萧瑟有实,既然十五年前便退让,如今有何必要再作纠缠?多少年他已忘却了,真真切切地不会想起此人,可为何就是固执地不肯娶妻——只是认为那个位置不该有人。
可纵使如此,她硬生生撞破那层他本以为足够模糊的记忆,甚至越过萧瑟,站在了他这个瞎子的身边!
一室死寂,烛火轻轻颤了颤,将两人的影子揉得交叠朦胧。
下一秒,微凉纤细的指尖忽然伸来,精准扣住了他微蜷在身侧的手。
顾御诸的掌心清冽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杏香暖意,不容挣脱,轻轻便将他微凉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萧崇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不见前路,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清晰感知着掌心被牵引的力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胸膛的克制。
在他全然的怔愣之中,她握着他的指腹,一寸寸、轻轻缓缓,覆上了自己的眉眼面颊。
温软的肌肤贴合着他的指尖,细腻微凉,真实得触目惊心。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托着他的手,让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轻抚。
让他摸过她舒展的眉骨,掠过她眼尾的弧度。
八年悬空的念想,在此刻尽数化作掌心最真切的触感。萧崇彻底失神,长睫剧烈颤抖,覆着白绫的眼莫名发热。
他向来靠气息辨她、靠心念识她,如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她的模样。
指腹缓缓碾过挺直秀气的鼻梁,骨相清润,皮肉贴合得恰到好处,微凉肤感混着淡淡体香,随着他的触碰轻轻温热。末了,指尖无可避免地落至她的唇角。
他滞在那处。
最恨指腹已生了茧,竟无法感受到那皮肤因痣产生的细微凹凸!——故此,始终没能敢将两人重合,没能让自己果真先于皇叔与她相识。
可……
“叔母此处,可有小痣…?”
“不告诉你。”
他倒吸口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罢,崇儿。”
——再也撑不住那层温润自持的白王皮囊。身体先于理智,微微前倾。
书案本就离得极近,他稍一俯身,肩头微动,袖风轻扫。案上玉瓷笔架轰然翻倒,玉笔滚落,清脆之声炸破满室寂静。
咫尺之间,呼吸相缠,杏香扑面将他彻底裹挟。
顾御诸指尖微顿,终于松开他的手,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声音极轻极清醒,字字戳骨:
“我与萧瑟有实。”
直白、坦荡,不留半分余地。
“与凡松亦有实。”
话音落,静室无声。
萧崇僵在原地半息。
他见过闺阁情爱,体验过男女温存,明白情欲的重量。一重又一重的枷锁,每一条都在告诫他应当止步。
可恰因为懂,才更明白这一吻意味着什么。
琅琊皇叔并未娶她,萧瑟不也十年前便存了念想么——萧瑟与她有实,反而助长了他。
白绫之下,眼眸湿热,喉结重重滚过。
下一瞬,他微微偏头,循着咫尺温热,轻轻覆了上去。
“你与你皇叔,竟是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