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伞     暮 ...

  •   暮色垂落,残阳熔尽最后一缕金辉,天启城街巷浸在一片薄凉昏霭里。

      露天茶摊尚没收摊,木棚遮去漫天垂落的昏雾,几张旧木桌、竹凳简陋干净,烟火气冲淡了朝堂连日的肃杀。顾御诸寻了个临巷的边角空位落座,摊主是个憨厚老者,上前问询。

      她声线轻缓,落字从容:“一壶正山小种。”

      老者应声烧水煮茶,炉火噼啪轻响,滚水冲入粗陶茶壶,醇厚茶香袅袅腾起。

      此时天已近晚,流云沉底,天色一寸寸深青覆下。街巷行人渐稀,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只剩零星晚归人影匆匆掠过。顾御诸斜倚竹凳,一手轻搭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微凉的壶身,眸色淡淡落向巷口来路。

      一壶正山小种自温热烹至微凉,茶汤澄澈,蜜香悠悠。

      李凡松想起往日云游与师父于茶摊歇脚,因金骏眉金贵不寻常,寻常茶摊却没有,便总听她点些祁红、小种,寿眉、老白之类。他思忖,红茶香醇悠长,白茶清淡沧桑,倒也是师父的风格。

      “徒弟想问,师父今日问白王殿下,可恨过萧公子,是何渊源?”他惯常直白相询,因寻常相问师父皆悉心解答,如遇为难便利落拒绝,心无波澜。毕竟可称得上心疾的唯有关宣妃,而师父也并不避讳。是师父奇妙的坦诚。

      顾御诸正端着粗陶茶碗凑到唇边,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抿,轻放下茶碗,手却未离。

      她重新望向巷口的方向。天色又暗了几分,街角有盏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霭里洇开。

      她倏然起身,手中还握着茶碗:“上檐谈。”

      两人纵身,便坐于茶摊瓦顶。

      “彼时,我未遇若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却时而会到皇宫的藏书阁中读书休憩。”

      “现在想来,认识崇儿要在若风之前。而那时,他还不是那般模样。”她指尖轻叩茶壶,目光落在澄澈的汤色里,“只说崇儿误食有毒糕点,双目受损。至于那糕点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传话的人语焉不详。后来我辗转打听,只知糕点是他去永安王府时用过的,旁的再无人提及。”

      李凡松心口微微发紧。他想起千金台远远望见的那道身影——蒙着眼,端坐高台,脊背挺得笔直,连一丝懈怠的弧度都没有。那是从七岁起就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坐直的人。

      “而我已有猜测。下毒之人当真不甚高明。当年天启二皇子不过七岁,他以下的老三老四早夭,老五老六不过始龀,谁能有这个心思?纵是六宫之人,萧瑟生母已死,宣妃为人心善,不就只剩那么一个人了么。”

      李凡松顿悟:“是大皇子?”

      顾御诸冷哼:“那年他十四岁。论野心,倒也算块料子,与萧羽有些共通,却比萧羽低级。暗河杀的。……然而后来萧瑟渐渐长大,这件事就像一枚扎进墙里的钉子,没有人拔,也没有人再提。可那堵墙永远有裂痕。”顾御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恢复了几分日常的松散,“他肯说恨他,反倒让我觉得——”

      “觉得……”

      “觉得他这些年,还没有被这皇城彻底吞噬。”

      “所以萧公子才不顾师父独访白王府和皇位之争,也要医好白王殿下?”说起来,还有点儿郁闷。

      顾御诸点点头。

      “那师父你又有何打算?”

      顾御诸长出口气,又抿茶水,似是斟酌。后道:“只是认为,崇儿太过幼稚……想来,我确然不愿见他被这无趣的争斗冤杀。”

      “幼稚?”

      “你以为萧崇此人如何?”

      李凡松认真想了想,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白王殿下……”他斟酌着措辞,“温润、沉静,有君子之风。千金台那一面虽远,但我看他坐姿端正,四面刀兵环伺却神色不改,不是强撑的镇定,是真正心里有底。后来今日近处观之,谈吐谦和,待下宽厚,连萧景瑕那般聒噪试探,他也只是轻轻挡回去,不曾厉色。”

      他抬眼望向顾御诸:“若说为君之道,这样的人,总比赤王那种阴狠跋扈的要好吧?”

      顾御诸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碗,看那浅褐色的汤面微微晃动,映着街角灯笼明灭的光。

      “你说得对,也不对。”她开口,“崇儿的确比萧羽强上百倍。以德服人、仁义待人,这若是太平盛世,一位守成之君,足矣。”她屈眼,语气忽然淡了几分,“可北离如今不是太平盛世。”

      李凡松微微怔住。话音落时,天际簌簌落雪。细碎雪粒漫天漫地飘洒而下,无声覆满长街青石,落满茶棚檐角。

      李凡松抬手抽出随身油纸伞,轻轻撑开,稳稳举过她头顶。

      “你方才说他待下宽厚,神色不改——那是他身边只有一个凌邵翰,一个萧景瑕。可若他登基之后呢?眼下赤王欲以暗河谋杀嫁祸白王,若得逞,朝中六部九卿,地方节度使,江湖宗门,各方势力民心何从?那些人不会因为他温润有礼就甘心俯首。”顾御诸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锐利,“这皇城里,光有德行是不够的。”

      李凡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他需要一把刀。”

      顾御诸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你倒比他想得明白。”

      "可若他不愿用刀呢?”

      顾御诸哑笑:“崇儿自幼失明,仍读了许多圣贤书,也见过人心险恶,只是被他二师父瑾玉保护得太好。崇儿幼年好读书,常待在藏书阁,才与我认识。而当时还是掌册监弟子的瑾玉负责整理书籍。我们三人两人读书、一人理书,即使数日说不上几句话,也极有默契。后来崇儿向我与瑾玉求师,我以江湖客身份拒他,瑾玉以不敢二字回绝。崇儿双目失明后,境遇一落千丈。瑾玉却主动找到他,说愿意教他武学以自保,亲传绵息术至今。……”

      她越说,倒越动容,语带怜惜,连茶都忘了喝:“与他相见,我便知他是皇子。他却不知我是谁。只是那么一个爱读书的孩子静静地在你身旁,不打扰也不刻意。……有时也能见他在书阁小憩,也能收到小小的幼稚的字据:以为你是书仙、希望能与你作朋友、或荐你新书之类……多惹人爱。”

      “后来与若风回天启,他也未说破我们的相遇,素日愿来找我问安。失明后我亦传过他武功……”她摇摇头,语声轻颤,“一个那样热爱读书的孩子,因目盲不再能够回到自己的平静之所……我却仍利用了他……”

      “什么……”李凡松一怔。

      她轻扶前额:“彼时若风未死,我亦茫然,不知这世间可乎有人挣脱权命,便以为崇儿既失明,会否如我所愿?不知何以这般绝顶的愚劣。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竟以为这盲亦是他的纯粹……”

      她指尖轻捏粗陶碗沿,眼底惯有的散漫从容尽数褪去,余下一层罕见的沉郁与愧色。

      她缓了缓气,声线微哑,“他不见浮华,不贪权位,我以为他纯粹、心软、有底线,不会如诸王一般阴鸷嗜权,……尽是虚妄。”

      晚风穿巷而过,卷走茶盏余温,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轻垂。方才眼底漫开的沉郁愧色未曾褪去,反倒层层堆叠。那眼此刻蒙着一层极淡的水光,泛红的眼尾浅浅氤氲,是快要垂泪的模样,脆弱得前所未有。

      李凡松骤然僵住。心底轰然一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停滞。

      他随她遍历江湖,见过她乖张随性、戏谑天命,见过她拔刀纵横、威压四方,半生游离局外,观朝堂纷争如看戏台唱戏,智者谋局,愚者逐利,从来冷眼通透。天塌地陷、刀光血影,从来都撼动不了她半分,仿佛唯有落花流水可催她泪下。

      他却从未见过师父如今这般模样。

      旁人只叹萧崇命途多舛,唯有她耿耿于怀,年年不忘,甚至愧疚缠身,生出几分自作聪明的卑劣。纵是面对司空千落也未有如此动容。

      晚风微凉,吹得她眼睫轻轻颤动,那层水光愈发明显,仿佛下一瞬便会坠落成泪。

      李凡松心头乱得厉害,手足无措,连方才满腹的疑问都尽数压下,不敢再提半句。

      “何以如此蠢劣……”顾御诸垂着眼,半边珠白发丝滑落,掩去大半容颜,只余微微泛红的眼尾露在光影里。自咎的低语落在风里,却砸在李凡松心上。

      水光凝在她睫尖,终是凝不住,凝成极细极轻的一点湿意,欲坠未坠。

      李凡松再也按捺不住心头酸涩。怕一语惊扰,打碎她此刻隐忍的脆弱。只缓缓倾身抬手。

      少年指尖清隽,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尚余锋芒,动作却轻得近乎虔诚。他屏住呼吸,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垂落的眼睫,拭去那一点将落的泪光。

      拭去她泪意,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指尖微顿,低声闷劝:“若真有亏欠,那徒儿陪你。”

      她抬眸,眼底水光未散,浅浅望着眼前少年。

      “你想护他,我便陪你护他。你想布这局,我便陪你布完这局。”又笑笑,“可如今,别冻花了脸,回去萧公子…要唯我是问了。”

      话音方落,见风雪簌簌。

      顾御诸怔怔望了他片刻,眼底翻涌似浪。她不说话,也不拭残余湿意,忽然微微倾身,侧脸轻贴过来。

      微凉的脸颊稳稳贴合少年温热的面庞,发丝垂落,覆在两人相抵的颊边,彻底遮住了眉眼,未能让他窥见她垂泪的模样。肩上狐裘挠得他脸颊发痒,却未能拨开。

      被遮挡的缝隙之间,温热泪水无声溢出,顺着她的眼尾缓缓滑落,渗过相贴的肌肤,冰凉又滚烫,静静淌在两人脸颊贴合的方寸之间,无声无息。

      李凡松浑身一僵,举伞的手臂微微滞停,心头所有纷乱瞬间化作一片柔软。

      若能以己身之温,化她掌中之寒……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杏花香与风雪清寒,颊边贴着她微凉的肌肤,还有那一道道无声滚落的泪。

      他缓缓抬手,轻轻环住她盈润的脊背。他掌心带着握剑的薄茧,极轻地抚着她的背脊,安抚得耐心又笨拙。

      伞面稳稳罩住两人,隔绝了漫天落雪与满城风寒。

      “不嫌为师矫情么?”她闷闷问,还未等他应,便莫名笑出了声。

      “不嫌,师父多哭,我高兴!”他佯装轻松道,“师父笑什么?”

      “太搞笑了……”

      什么搞笑?方才还哭,如今转变得这样快?李凡松正要后撤,却被顾御诸强硬般制止,脸颊仍紧贴。这时才发现,师父的泪还在流。

      她肩头颤动,朗笑起来。“太搞笑了!”

      而这般起伏之间,她身前温软的衣襟牢牢贴合着他的胸膛,毫无半分疏离。

      李凡松整个人骤然僵直。

      方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脆弱、她的自责、她隐忍多年的悲憾,一心只想着安稳拥她、护她、慰她。可此刻咫尺相贴肌肤相抵,温热真切的触感清晰得无处可避,瞬间席卷了他所有思绪。李凡松心头轰然一乱,方才的心疼酸涩尽数被滚烫的羞赧取代。

      好……那个…………

      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她轻柔的笑颤透过胸膛肌理稳稳传来,每一次细微起伏,都撞得他心神震颤。

      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一路蔓延至面颊脖颈。手臂僵僵环着她的脊背,原本的轻抚早已凝滞在半空,只能僵硬地虚拢着。

      果然察觉到他这脸上的温度,感到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她不撤身也不挪开相贴的脸颊,反而借着呼吸的间隙,身形往前一靠。

      温软衣襟,稳稳一挤。带着全然试探的捉弄,却贴合得分毫无隙。骤然的贴近让李凡松浑身一震,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整个人僵得如同遭了雷击。

      “师师师师师……”胸腔滚烫一瞬炸开,气血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彻底乱了节奏。

      耳畔传来她闷闷浅浅的笑声,贴着肌肤传来,低柔又撩人:“好徒儿,为师触感如何?”

      李凡松喉结狠狠滚动一下,舌尖发僵,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方才不是还吃醋呢么。”

      “师师父别玩了别玩徒弟了我知道错了……”

      她又笑,身姿轻轻一松,从他怀中直起身,恢复了几分世外从容。

      李凡松如释重负。

      朔风渐起,晚风裹挟雪气,彻骨清寒。

      周遭茶摊尽数收摊闭市,整条老巷沉寂无人。

      “师父,雪下大了。

      顾御诸终于缓缓抬身,李凡松随她落于棚下檐边,身姿孑然。

      李凡松垂立一侧,耳根余温未消,心绪尚且起伏不定,不敢再随意抬眼看向身侧师父。方寸相拥的温热触感,还牢牢烫在心上,久久不散。

      顾御诸敛尽眼底戏谑,神色复归清冷平和,抬手轻拂衣肩落雪,方才落泪的微红眼尾已然淡去。

      就在这时,巷口风雪深处,缓缓行来一人。

      墨绿长袍,一头墨发如瀑似鬼魅,身姿清峭,满身风雪不染半分烟火。一柄血红油纸伞稳稳擎于头顶,伞沿雪垂落,步伐轻缓,走近茶摊。

      大逍遥天境,堪比剑仙……李凡松不禁喉结一滚。

      他行至棚下驻足,收伞、垂臂,动作干净利落,无半分多余。风雪被隔绝在外,他立于漫天寒色与棚下暖意的交界,眸光淡淡扫过二人,眼底无诧异、无探究,平静得一如常年独行雪夜。

      “云尧仙。”那人声线清冷如雪,落字轻缓,却字字清晰,“久候了。”

      顾御诸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自若:“暮雨来得恰是时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