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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谋不定 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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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落地,满阁俱寂。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竟显得格外突兀。
一旁谋士身躯一震,素来沉稳持重的面色瞬间褪去所有从容,眸底翻涌着滔天惊色。他死死盯着端坐从容的顾御诸,胸中思潮大乱。
萧景瑕猛地站起身,眼底全然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萧崇方才还轻叩椅背的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立于师父身后的李凡松也彻底怔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也懵。师父来时没和他说过,他几乎能够确定——这是临时起意!
顾御诸是何人?她是与北离乃至整个中原牵扯极深、与萧若风渊源极重、素来游离于皇权纷争之外的世外高人。自北离开国,她从未干涉朝事,更何况十四年前的琅琊王一案,明面上她也只是以护卫之身护其安危。而如今天下皆知她站在永安王身侧,方才却说要作这双目失明、前路最艰的白王的谋士!
谋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震动,拱手的手势都微微僵硬,语气满是不敢确信:“前辈……此言当真?绝非戏言?”
顾御诸轻啧一声:“我顾云尧在江湖中的威信何时这样差了?”
江湖传闻中的云尧仙子乖戾莫测,然一诺千金。李凡松是认同的——师父平日里虽吐不出一句真话,却是个守诺的人。若因贪睡误了时辰,她便要重金赔偿再加愧疚两日之久,在他看来简直是桩奇迹。
“叔母真是给了崇儿一份大礼。…只是我想叔母此举,于理不合。”萧崇敛去初时震动,重归温润沉静,语声平缓,暗藏斟酌:叔母现下,不是六弟帐中贵客么?”
李凡松暗自撇嘴。这要是他听师父说要支持自己,想也不想便应了。皇室中人,心思委实恐怖!
“我不是。”顾御诸缓缓起身,“我参加了永安王的宴,暂居永安王府,仅此而已。”
师父要作白王的谋士,意思是,要助白王登九五?……先前确听她说过萧公子无意称帝,可如今看来,萧公子怕是不知情的。不想师父竟欣赏白王殿下到这个地步,连这般厌弃皇权泥沼的人,都能真正入局。
“哦?”萧崇眸色微动,若有所思,“如此,本王何以信叔母真心?”
“片刻之后,你自会知晓。”顾御诸语气笃定,不做多释。
“叔母另有要事相告?”萧崇敏锐捕捉话中深意。
“聪明。”顾御诸一笑,于暖阁中踱起步,却没了后话。
李凡松瞧出萧崇审慎权衡,片刻后,听得白王淡淡开口:“都退下罢。”
萧景瑕面色微滞:“二哥,这……”
萧崇打断道:“我这条命,还不至于劳烦真仙亲自来取。”
萧景瑕与谋士看向李凡松,李凡松只微笑耸肩,心想:看什么看,鸟都不鸟你们。
谋士眼底惊疑未消,仍拱手一礼,紧随萧景瑕转身离去。两人步履轻沉,踏出暖阁时顺手阖上了雕花木门,将满堂风声与疑虑尽数隔在门外。
瞬息之间,偌大暖阁,寂若空谷。
唯有炉中炭火静静焚燃,细碎火星偶自柴隙迸落,融融暖意漫溢一室,衬得四下静谧愈发深沉。
顾御诸停下踱步的脚步,回身望向端坐椅中的白王。
“方才的谈话我听了。你作何想?”顾御诸问。
萧崇默然片刻,语声轻缓:“暗河心怀异念,看似依附,实则不为我所用。”
“不错。”顾御诸直言断论,“暗河早已效命萧羽,至少半年前雷家堡一战,其心思已然昭然。你如今处境困蹙,后路逼仄,步步皆是危局。”
萧崇一顿,似是无奈:“不想叔母远离朝堂多年,也能看得如此清楚。……至少,比本王要看得清楚。”
顾御诸眉峰微蹙,转瞬舒展:“你与暗河的合作,是该斟酌了。以你七弟心性,为嫁祸于你,他不惜对朝中重臣痛下杀手。明日若董祝身死,所有罪责,必会尽数扣在你白王头上。”
萧崇语声微沉,带着几分怅然冷意:“他竟阴毒至此,执意要逼本王与六弟鹬蚌相争,好让他坐收渔利?”
“恐怕不止如此。”顾御诸沉声道,“我还在查。”
“可若失去了暗河,我还剩什么呢?”萧崇轻捏山根。“无双城么?奈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崇儿,眼下非优柔寡断之时。”
“叔母为何选我?”他语速忽快。
顾御诸微怔,似未料到他这般急切,随即淡然应声:“崇儿,你本不适为君。
李凡松眨眨眼。师父,你这是什么话?白王殿下不得难受死?
未待萧崇应声,顾御诸已然续道,语气斩钉截铁:“你六弟,不堪为君。你七弟,不配为君。”
“……”萧崇似要开口,却未能道出,终是改口,“原来如此。崇儿懂了。”
李凡松看向顾御诸,这幅神情,倒与千金台那日看白王时的微妙如出一辙。师父为何不说是欣赏白王殿下的治国之道呢……
顾御诸抱起胸:“此外,今日你我的谈话,并不适合为外人所知。”
萧崇眉梢轻蹙:“叔母是疑心,我身侧藏有暗线?”
顾御诸摇头:“总之,还是小心为上。”模棱两可,语声温和,“我知你自幼心软,手段偏柔,如今入局争鼎,该学几分鬼谷纵横之道才是。”
“…崇儿的一身帝王所学,皆得瑾玉师父与叔母教诲。”
她无奈低喃:“…若真得我真传,如今比萧瑟要阴得多了。……”
“叔母,我听见了。”
李凡松破功失笑。
顾御诸尴尬轻咳,正色转回正题:“如今,你可信我?”
萧崇颔首,随即迟疑:“可此事,要瞒着凌邵翰?”
李凡松暗自思索。凌邵翰,便是那位常伴白王身侧的青衣谋士吧,名号倒是拗口。
“我自荐为你谋士一事,楚河等人尚且不知。你无需刻意欺瞒,我离去后,不必说清,我自会再来。唯独你我所谈有关暗河,事关全局,半点风声不可泄露。记下了?”
“崇儿谨记在心。”
“嗯,倒是乖巧。”顾御诸不知认同什么似的点点头。看向李凡松,目光灼灼。“可爱不?”
李凡松忙点头。
“另有一事。”顾御诸神色倏然凝重,似斟酌再三。
“叔母但讲无妨。”
“你……可曾恨过楚河?”
一句问话轻落,暖阁里的暖意仿佛骤然淡了几分。
炭火依旧轻燃,却衬得一室氛围骤然沉静。萧崇垂着眼睑,覆眼的素布遮住了所有神色,良久,他轻轻吐出几字,坦然坦荡,无半分遮掩:
“说不恨,谁能相信呢。”
字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待他话音落尽,顾御诸忽轻笑了。那笑意浅淡温柔,不含嘲讽,亦无疏离,反倒带几分通透了然。
“甚好。”她缓缓道,“有心方有嗔念,有恨方是活人。若无七情六欲,便成了无心无念的傀儡,何以为人。”
总觉得在含沙射影些什么。李凡松想。
说罢,她敛去笑意,语气恢复从容平和。
“既然心结坦诚,疑虑尽消,便把人都叫进来吧。”
萧崇微微侧过头,朝着木门的方向扬声唤道,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传到庭院之外。
“都进来吧。”
木门由外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庭院里淡淡的霜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萧景瑕率先跨步走入,紧随其后的便是凌邵翰,一众护卫也分列回到暖阁两侧归位,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锵锵轻响。
二人进门第一眼,便下意识打量阁内情形。
萧景瑕躬身拱手,审慎开口:“二哥,方才……”
“无妨。”萧崇止言,语调平稳无波,“方才叔母与我闲谈朝局时局,已然剖析通透,令我获益良多。”
萧景瑕顺势拱手,笑语道:“如此,便恭贺二哥喜得旷世良辅。”
这般试探迂回,连李凡松都看得透彻分明。
萧崇只极轻摇头,不置可否,默然不语。
萧景瑕一时语塞,神色微窘,正欲再言,却被顾御诸淡淡出声打断:“我的陈词滥调到此为止,接下来,便谈谈楚河的见地罢。”
萧景瑕与凌邵翰又是一怔。
只见顾御诸唇角笑意浅浅,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萧崇身前。
“我来,一抒己见,二因楚河。”
在满室众人猝不及防、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身形微屈,单膝轻跪于地。身姿落得轻盈端正,恰好与端坐椅上的白王视线平齐。
咫尺之距,呼吸可闻。
暖阁沉谧的气流缠绕二人周身,酿出一层难言的滞涩与缱绻。
“楚河要我来——”
周遭众人瞳孔骤缩,全然僵在原地。护卫已将手放与刀柄之上。
未待众人回神,顾御诸缓缓抬臂,伸出纤细匀净的食指,微凉指尖极轻、极柔,拂过萧崇挺拔端正的鼻梁。
力道温柔缱绻,褪去所有江湖杀伐、世外清寒,只剩脉脉温软。
下一瞬,“嗤”的一声轻响——覆于萧崇眼上的素白长布,自正中应声而裂!顺着清隽绝美的眼廓缓缓滑落,垂落肩头。
“为白王医愈眼疾。”
一双隐匿经年的眼眸,骤然现世。
眼型清绝如玉,眼尾微扬风流,轮廓精致无双,唯独瞳色覆着一层浅灰白翳,黯淡空茫,不见焦距,只映着阁中摇曳的炭火微光。
绝美无双,却荒芜寂寥。
此刹那间,金戈隐鸣,天地气肃——一股无形无质的滔天威压骤然席卷整座暖阁!
满堂护卫僵立原地动弹不得,腰间利刃尽数封鞘,分毫难动。阁中死寂沉沉,唯余灯火摇曳,炭火明灭。
李凡松看得一清二楚——素布垂落之前,萧崇蒙翳的双目,便始终追随着顾御诸的身影,不曾有半分偏移。此刻眸眼展露,依旧凝着她的方向,寸步未移!
萧崇喉结极轻滚动,细微得几不可察。纤长密睫微微颤动,终是轻轻垂落,阖上双眼。
他不曾失态,不曾倾身,无半分逾矩之举。依旧温润自持,气度端方,是那个克制沉稳、心如静水的白王殿下。
可闭合眼眸的刹那,肩头紧绷的力道悄然松弛,鼻息微翕。
咫尺二人,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只需微微前倾,便可咫尺相抵,呼吸相融。
萧公子,咱俩恐怕有麻烦了。李凡松只有这一个念头。
顾御诸倏然直身起身,褪去方才温柔姿态,重归洒脱从容:“今日贸然叨扰白王府,已是许久,我与徒儿不便久留。眼疾疗治一事,三日后我再来造访,还望崇儿见谅。”
李凡松心神一凛,指振兰因应声轻鸣,蓄势待发,准备即刻离去。
萧景瑕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些什么,凌邵翰暗中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萧崇微微颔首,瞒不住微红眼眶,却仍语气清浅:“既然如此,崇儿便不做强留。只是往后,还盼叔母能够多多赐教。”
“话说回来,”顾御诸前脚跨过围栏,“崇儿如今二十有五了,方才有些胭脂香味——”语带促狭,“纳妃了?”
不待回答,师徒二人便流云拂雪般散于院外,再不见踪迹。
凌邵翰愕然低语:“当真有胭脂香?”
“戏言罢了。”萧崇唇角微扬,忍俊不禁,“本王已然一月未踏足内院,何来脂香。”
话音落尽,高墙之外,两道身影已然绝尘远去。笼罩周身的无形威压尽数敛去,消散于冬日长风里。
二人一踏空、一御剑,穿梭在天启清冷的天穹之下。
李凡松控着长剑,目光落在前方师父洒脱无拘的背影,心底郁闷起来。
怪不得萧公子不想让师父来,早知如此他也不愿看了。那白王人是不错,谁承想他对师父也有意思?师父还擅作主张当他的谋士!
他背手喊:“师父你慢点儿!”实则并非很快。
“噢噢噢。”她竟真的乖乖减速。
李凡松不言,也减速。
顾御诸不解,回料李凡松。李凡松不知自己是如何的表情,只知道高空的风冷得多,顾御诸却又随他减速,直至与他并肩。
“师父你干吗?”
“你冷了?”她装模作样。
知道是她的美人计,心里也不爽快。莫非平日萧公子对自己便是这样?那完蛋了。“冷死我吧。”他语气平平。
“和为师置气了?”
“接下来哪去?回永安王府,我就找萧公子告状。”
“告什么状?”
李凡松气结:“……不和你说话了!”
“哎呀哎呀哎呀,”她轻轻撞了下他的上臂,“别生气,啊。好徒儿。”
“我要是萧公子,才不让你来!”
“你讨厌崇儿?”她问。
“不讨厌。”他没好气道。
“那不就够了。”顾御诸笑得坦然自在。
“师父真是个大笨蛋。”
“无端骂我作甚?”
李凡松别过头,懒得多言。
“为师这种人,就是容易被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见了还不让我生气一会儿?师父,你也忒不要脸了!”
“骂我作甚?”
“我们现下哪去?”
顾御诸眸光微凝,语气笃定:
“寻暗河。”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