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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锦瑟无端     明 ...

  •   明日,闭城令便该解了。

      今日皇帝现身天启城门,亲自露面,将坊间暗涌的流言碎得干干净净。天启若再这般封下去,人心迟早溃散,猜忌只会愈演愈烈。陛下刻意露面,又顺势解了城禁——明着是安民心,暗里却是敲山震虎:这满城风云、这北离江山,仍在他一掌之间。

      顾瑾匀说,给他脸了。

      永安王府主卧内,两人又作闲躺。可这时,这般相处确不可多得了,只在晚间得片刻亲密,言语仍需掺案牍劳形,晨起便又各自行事。

      她已将他习性摸得一清二楚,往日良宵,她惯作软姿依偎他胸前,温驯缱绻,万般依顺。白丝垂落,柔肩轻靠,任他揽肩抚发,满目温宁胜却世间万千,令他感到十足安适、十足胜利。然而这般姿态也好让她趁虚而入,有时便败在她手下了。他故意的。

      只是今夜千金台一事方落幕,他却不知缘由地不愿以寻常姿态与她共枕。顾瑾匀看出他心思,便姑且略微直身背贴床头,令萧瑟浅靠她腹侧。她揽着萧瑟肩头,手中时而摩挲。

      萧瑟心下清明,是顾瑾匀回太安殿令父皇醒转的。随即在他被情绪裹挟、几近失控的关头,拦住了他。

      或许,该称她顾御诸了。

      她说她确未料到萧瑟会那般冲动。可彼时她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萧瑟当真杀萧羽后的打算。只是到底,还是有些不悦的。

      萧瑟何尝不明白。萧羽终究是宣妃的亲生骨肉,他萧瑟若要用这般低劣的手段除掉萧羽,顾御诸绝不会允。她会保住萧羽的命,就像她会保住明德帝那样。他只能庆幸杀唐莲的并非萧羽,否则就难偿命了。

      “顾御诸”、“顾瑾匀”……还是顾瑾匀好听啊!他们一个叫“瑾”,一个叫“瑟”的,无端五十弦,一听就是一对。

      卧房灯火尚明。他问她前几日行程,是不是回宫找宣妃了,她说非也。

      “我与长风去了趟慕凉城,但洛青阳并无出城之意,浪费时间,我便来了。听你十四叔说你回来了,我便不急,想着你父皇大约也想见你,便以为有趣,本想径直入宫寻他,却路遇无心与瑾宣莫名死战……”

      听闻无心,萧瑟眉梢一动:“他果然在天启……等等,你救醒我父皇是为何?”

      “你不觉得他想你了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

      “别打岔。”她续道,“你想,小和尚虽是逍遥天境,却哪里斗得过瑾宣半步神游?我恰在他重伤之时赶到,若非我,小和尚便被那瑾宣掳去了!”

      “那你最终带他去哪了?”萧瑟略有焦急。

      “不急。我听小和尚说,确是去寻他母亲,调查他父亲之死一事的,只是路遇瑾宣,却险些被下了死手。我本欲带他到宣妃宫中安置,也好让他们母子团聚,可小和尚似乎另有打算,暂不愿见她,我也刚好不想去,便又寻了一隐蔽处,布下结界为他传功疗伤。”

      “他伤得很重?”

      “不错,是经年来我见过最重的内伤。瑾宣师承浊清,招式阴毒诡戾,寻常渡气收效甚微。我仅为他稳住外伤、护住心脉,余下创伤,只能凭他闭关自愈。”

      “所以他还在天启?”

      顾御诸佯装不满:“你这样关心他啊,我要吃醋了。”

      萧瑟叹气,翻个白眼:“……若你这句话有三分真心,我也认了。”

      “万分真心。”

      信都不信。

      “萧瑟,”顾御诸语气轻松,又轻拍他肩头,“话说一年过去,心魔引练得如何了?”

      萧瑟一顿:“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小和尚托我问,我也想知道。明日要再去问雷无桀大罗汉金刚无敌神通如何了呢。”

      上次用,是在九霄城识破千面鬼之时……她问得蹊跷,却又实在是这二人的风格。……不过还真能记得这鬼畜名字啊。

      “就那样吧。”萧瑟漫不经心,“没怎么练过。”

      “噢……”语气若有所思。少时沉默,便略微欠身,说“不早了”,便挥袖灭了烛光。

      灯灭后,屋内全黑一瞬。待视觉熟悉,窗外的月色被薄云滤过,漏进来一层极淡的银灰,落在床沿上,落在他身后散开的发上。

      听得见她的呼吸,已经平匀,像是睡了。

      他试着闭上眼,但意识没有沉下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睡不着么?”声音从耳边她的体内传来,轻柔而沉稳。

      他未答。黑暗中,触觉变得比平日里更清晰——她指腹的温度,隔着中衣传过来。一缕缕香气与脸颊边柔软的触感,温柔熨帖,抚平躁动,却压不住他心底层层恶潮。

      终是开口,声线沉冷:“父皇,同你说了什么?”

      ……

      “心病不除,百病难医。”顾御诸坐于龙榻边缘,姿态随意,“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死了,你好不了了。”

      萧若瑾叹了一口气:“是的。”

      “你可能不会相信。”萧若瑾躺在榻上,“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瑾宣大监退到了殿外。琅琊王的名字是个禁忌,旁人不能提,而皇帝提的时候,也不是别人该听的。

      “幼时母后早逝,素来无宠,身后无人庇佑。我与若风虽居皇子之位,却形同孤尘,连宫中卑微小监,亦敢轻辱我二人。若风自幼身染寒疾,六岁那年冬雪漫天,旧疾复发,高热垂危,太医匆匆一瞥,便断言无药可救,转身欲走。”

      顾御诸默然。

      “世人皆知的旧闻,是那年大雪深宫,皇子跪阶两时辰,泣求太医,方救回幼弟性命。”

      “但那是假的。”顾御诸平平道,“世人传颂的跪谏佳话,是你刻意授意。那年雪夜,你未曾屈膝求人,只持母后遗剑,横刃挡于殿门,太医敢踏阶一步,你便一剑破他右脚,以刃相逼,逼他救人。”

      萧若瑾一惊:“他都与你说过。”

      顾御诸唇角含着一抹浅淡凉笑:“后来你登九五,他封大都护,权倾一方。可你举剑救他那日,他便死了。”

      萧若瑾闭目,似承万般罪业。“当年我一无所有,无名无势,却敢持剑护他,不惧祸罪、不畏天威。可待我登临帝位,手握万里江山,坐拥至高权柄,反倒畏首畏尾,贪恋虚妄,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弟弟,在我面前横剑自刎。”

      他掀被起身,步履沉缓。

      顾御诸举起夜荼,萧若瑾便扶着刀鞘走了出去。

      太安殿外,大雪纷飞,落雪覆阶,满目苍茫。

      萧若瑾立在风雪之中,满目怅惘:“岁岁落雪,一如当年。那一夜我持剑守门,他医病半宿,我便立了半宿。”

      风雪落鬓,霜色染衣,他轻声呢喃:“念起若风,我从来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失了弟弟的兄长。兄长无弟,此生孤凉。”

      顾御诸立在身侧,并肩立雪,眸色平淡无波:“你纵有万般追悔,亦是无用。你成为皇帝的同时也变成了一个懦夫。因你的懦弱、我的姑息、他的执迷、和这皇室的朽蠹,他死了。”

      “我,不能够请求你和若风的原谅。”

      “是啊。若风不曾怨过你;而你不配得到我的原谅。你也还有一个人要求,那便是易文君。”

      “孤此生不会后悔那时的决定。”萧若瑾痛苦闭目,“你为何将孤救醒?”

      顾御诸语气轻松:“楚河回来了。你不是很念他么?我拒了你多次,你也屡次派人拦他,他如今自己回来了。”

      “你若还想让孤见证他们兄弟反目,孤会的。”萧若瑾叹道:“你如当年一般心善,亦心狠。”

      莞尔。雪停时,她便走了。

      萧瑟默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因他的心本就是乱的,方才她所言,并未浸入脑海。关于父皇的畏、皇叔的迷与她的执,他应当如何回应?然则,他对父皇一事的询问,不过逃避。

      “萧瑟,”她忽道,“对他者之死的恐惧与愧疚,如货币一般奇妙。”

      “恐惧”、“愧疚”——直到此时,才能够将那股恶潮命名。

      “为何是恐惧?”他问。不愿谈愧疚。

      顾御诸顺着他:“方才你于无心一事上难得焦急,那是愤怒,却非悲伤。加之近日诸事,想来如此。你太怕他死去。”

      “……”

      “千金台上你哭得很急。只是一曲的时间,你认为泪已流够了么?”

      不够的。但他无法再令自己软弱下去。再哭,又有何用?他时常告诉自己这便是政治,他八岁便双手染血,如今只是又回到了这处泥沼中。

      那夜唐莲坐在屋檐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不远不近。

      “大师兄,你有心事?”

      唐莲没有回答,仰头灌了一口,把酒壶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比起他少年时在宫中喝的贵酿,口感逊色不少,可一喝便想再喝下一杯,不停地续。苍山的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冷而干净。

      “我生在唐门,师父把我送到雪月城,说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六年,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唐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吗?”

      萧瑟把脸埋进那处凹陷里,布料有她身上那种杏花苦香,混着他自己呼出的湿热气息。

      他未曾闭眼,也未曾眨眼,面色几乎如凝住的泉,生而死。漆黑的语言在耳边,只需谛听。

      “傻孩子。”她的手指忽然探向他眼睫,以拇指轻柔划蹭,将湿润涂抹开。“草木走石亦流泪,你这般憋着,白日里难受怎办?我明白那种感觉,那股海潮不曾给人预兆,便只是一日的某个时刻冲撞开心门,令你淹溺,令你无故刺痛。”

      那个沉稳庄重的雪月城首席大弟子,掌心摊开,指尖刃银光一闪,挡下了冥侯的巨剑。从那以后他就被称作大师兄,仿佛这个称呼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承诺——只要他在,就没人能越过他去碰他身后的人。

      承诺,其实是最重的东西。重到哪怕他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也会先撑住你。重到哪怕他已经不在了,你还能感觉到他撑过的那股力。

      唐莲死了,一首挽歌不够,千金葬礼不够,一条人命乱世说轻贱,可什么都抵不上。他为他办丧是真,借此笼络人心亦是真,他愧怍,她什么都知道。

      “在千金台,你哭了么?”——你演了么?萧瑟竭力平稳。

      “没有。”

      他心口一震,一瞬间的爱意几乎要逼他猛烈吻上她。他究竟想知道——她怎能看得如此明白!……

      顾御诸不以为意:“小莲他是个好孩子。犹记我同你们遇他,缘分便就此勾连了。你与他喝过的酒是怎样的滋味,你可还记得?”

      只是在她侧怀颔首,被褥间蹭响。

      “待你不再悲伤,该多去安慰千落才是。长风不在,她性子倔强,与小莲相识六年,她比你要难过。”

      “好。”他应。她不知道,几日来他已经与司空千落谈过多次,听她回忆起与唐莲的旧事,仿佛安慰她也是安抚自己,司空千落的泪他也见过。只是解释起来,却也太无趣了。他时常认为,她拿他当孩子的时候,是最无知的时候。

      但,还在乎什么呢。不纯粹的她替他纯粹。他在一个女人怀里得到了平静,这就是眼下。

      “别怕蹉跎。”

      “嗯。”

      她就是这种女人,让他百倍的沉重,又能令他轻盈如赦免。

      “我有些恨你。”萧瑟说。

      “恨下去罢,楚河。”

      为何她还是爱唤他楚河呢。

      “那爱呢?”

      “……若能对痛苦视若无睹,便爱罢。”……

      晨起洗了八次脸,红痕才淡下去,顾御诸还为他敷了些粉,萧瑟闹腾着拒绝,说他敷粉岂不是侮辱了这张绝世帅脸,一看镜子,肿就不说了,红得自己觉着丢人,只好让她“略微”、“轻微”、“稍微”敷一些“薄”粉。

      随即被萧瑟留着用了早点,便带李凡松离了永安王府。

      眼下萧瑟脱下了他的那一身狐裘,换上了一身青衣蟒袍,他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天空中的飘雪。

      雷无桀站在他的身边,用手捻了捻萧瑟的新衣服:“他们一个叫白王,总是穿白衣服。一个叫赤王,喜欢穿红衣服。你那么喜欢穿青衣,为什么不封你为青王?”

      “我在想事,别烦我。”

      雷无桀琢磨着,挠了挠头:“这天启城,真比江湖要麻烦多了。”

      “有什么麻烦的?”司空千落持着长枪跃过屋檐,从外面掠了进来,惊起一地飞雪,她长枪一甩,“来一个打一个,来十个打十个,来一万个打一万个,还怕了不成?”

      “千落师姐,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雷无桀笑道。

      司空千落不解:“羡慕我什么?”

      “多亏了有你在,我才显得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雷无桀说道。

      “你找死!”司空千落拿起长枪就追了过去,雷无桀急忙拿起剑就跑。

      “千落好像很喜欢你。”叶若依幽幽地说道。

      “我觉得她就是喜欢我,没有好像。”萧瑟坦然道。

      叶若依大呼了一口气:“萧瑟,你改了名字,也还跟小时候一样不要脸。”

      萧瑟看着那被司空千落追打着的雷无桀还时不时扭过头来往这边看一眼。“至于雷无桀,他好像认为你喜欢我。”

      叶若依摇头:“比小时候更不要脸了。”

      “但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在雪月城你和他共舞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了。”萧瑟笑了笑,“你知道的,我看人很准。”

      “那你看自己准不准?”叶若依问道,“你真的只喜欢顾婶婶么?”

      “别想让我改了,若依。这辈子就是这么回事。”

      “一辈子的事,怎么说得准呢。”

      “我若是那种喜欢风月的人,八年前就纳妃了,你不要小瞧我。”萧瑟无奈道。

      “纳妃?纳你的叔母为妃么?”叶若依却不依不饶。

      “你不懂。”萧瑟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不以为意:“我不骗你,有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说一声叔父加油。”

      叶若依摇摇头:“还更无耻了。”

      萧瑟无奈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叶若依用手指敲着下巴:“所以你喜欢□□。怪不得对千落这种类型淡淡的。”

      “不喜欢!”

      “是么?想来,顾婶婶也算得上极品。”叶若依循循善诱,“那种看起来高冷、远看像仙、走近了发现胸大腿长、抱着软、头发香、躺下去会压出印子的女人,谁能抗拒呢。”

      “……”怎么越来越粗俗了这丫头。

      “而且经验丰富,懂得把握,想必枕边也教人□□……”

      “……”萧瑟已经感到双颊发热。

      “看遍红尘心思细,知道你要什么,能给你兜底能给你安慰,听你诉说心事替你答忧解惑,时而几滴泪让你看见,满足你那种被强者依靠的兴趣……”

      “……”

      叶若依叹气:“真的不喜欢?”

      萧瑟却暗诽,你知她的美,知她的温柔细腻缱绻潇洒,却不知她孤绝放肆不安定,不知她瞒你骗你利用你,不知她何时来又何时去、爱你爱多久又多深。大事她兜底小事你买单,还要听外人絮叨嚼舌根,这种老女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尤其想问那道士,这种女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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