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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石中花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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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匀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齐天尘身上:“你借他的?”
斩衰,五服之最重者也。诸侯为天子,臣为君,子为父,承重孙为祖父,妻妾为夫——至亲之丧,方服斩衰。天启立国以来,钦天监先代祖师曾有遗训:哀虑过重,有伤国运,服斩衰者,当慎之又慎。故凡着斩衰,须先赴钦天监报备,由监中出借丧服方可。民间私制斩衰,视同逾制。是故萧瑟等人身上所服,必是钦天监所赠无疑。
齐天尘轻叹一声:“虽是借他了,却未料到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将出来。”
当先的萧瑟将手中酒壶高举,身后众人同时高呼,声含悲怆,裂帛断金。十六名雪月城弟子连同雷无桀、叶若依齐齐拔剑出鞘,司空千落右手一振,长枪亦已擎天而起。
“殿下!”白王身侧的书童急道,“我等先行离开罢。”
萧崇听得那清越拔剑之声,摇头道:“朝中百官、天启世家尽在此地,他不敢妄动。”
萧羽立于一侧,冷笑望着台上:“你若亲眼见此情此景,便知何为真正的妄动了。这与提剑杀上太安殿,又有何异?”
“剑起——!”
雷无桀一声怒喝,持剑纵身跃起,空中翻旋一匝。叶若依亦腾身而上,剑光交错,如双鹤掠云。十六名雪月城弟子同时扬剑,每二人相对而立,剑起剑落,身形若飞蝶穿花,进退回旋之间,步法轻盈如绝世舞者。急促飞旋之际,剑身之上竟隐隐闪出流星般的光芒,隆隆之声自剑阵中涌出。
台上不知何时已置一丈高之赤红大鼓,司空千落一跃而上,长枪舞动,每一击皆重重叩于鼓面!声若雷霆,震彻十里!楼阁之上,抚琴之女为跟上那急促鼓点已香汗淋漓;吹箫之女身形摇摇欲坠;抱琵琶者已拨断二弦;而那玉笛之上,竟已隐隐现出裂痕。
萧瑟举壶向前踏出数步,恍若醉后登场的戏子,举酒高唱: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雷无桀与叶若依收剑归鞘,与萧瑟同声而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萧瑟旋身一转,似已沉醉。
李凡松本应流泪,却在瞥见顾瑾匀平淡如水的表情时收住。
印象中,师父是无情也有情的,花鸟草兽,与人无异,可他究竟有些好奇,她为何这样平静。
她仿若听见李凡松心声,侧首微笑:“你想哭,哭出来便是。”
“师父怎样想?”李凡松问。
顾瑾匀移回目光:“只是认为,无动便是无动,并无必要为万物垂泪。”
“可是因为师父与唐兄关系尚浅?”
她摇摇头:“小莲亦是我自小看到如今的孩子,他对我如何我不知,我对他便也是该如何,就如何。……你可听过石中花树?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听言,李凡松犹自思忖起来。则是说,唐莲的死并未真正触动师父,便是“未看此花”,于是同归于寂?
“况且,”顾御诸眯眼,“还是些王公贵族俗套的把戏罢了。…这么些玩意儿,世间几人能吃上……”
十六名雪月城弟子收剑而立,司空千落收枪,只身立于大鼓之巅。四名乐女亦停了下来。
全场死寂。萧瑟长叹一声。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众人缓缓同唱。
三唱挽歌。一唱悲,二唱怒,三唱平安路。
萧瑟将壶中残酒尽数洒于地上,早已泪流满面,却仍强忍悲怆,一字一句道:“就如你们所愿——用血,染红这座天启之城吧!”
萧羽嘴角微勾,萧崇身子却微微一晃,书童急忙上前扶住。
满堂宾客此刻方才彻悟萧瑟真正用意——他既不会与他们谈条件,甚至连寒暄亦不屑为之。因为这场盛宴,从头到尾,便只是一场葬礼。
“唐莲,安息吧。”萧瑟抬手拭去泪水,轻声道。
台上,萧瑟、叶若依、雷无桀、司空千落,十六名雪月城弟子——依旧伫立。台下,满座宾客——静默相对,如两军对阵。
有气魄。兰月侯和董太师内心大抵这样想。一场盛大的宴会,请来了两位监国大人、青州首富沐家最有机会继承家业的公子以及当朝国师,原本这是立威的好时机。掌控朝中实权的六部,以及手握天启经济命脉的四大豪,都在等待着一场和萧瑟的谈判,并且在这场谈判后抉择自己的归属。但是萧瑟没有,或耻于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在展露了自己的底牌之后,却将最后的宴会变成了葬礼,为了祭奠那个助他回京而身死的大师兄。
这本是顾瑾匀最中意的性情,可这时她的表现却实在平淡。李凡松甚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丝窘迫。可他知道,她不会干涉萧瑟对此的选择。
紫瞳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眨巴眨巴地问齐天尘:“监正,他们在唱什么?为什么我心里会有些难过呢?”
齐天尘却只是笑着问他:“吃饱了吗?”
紫瞳点点头:“饱了。”
齐天尘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话依然还是对紫瞳说,目光却是望向了萧瑟:“先等一下,还有最后一道菜。”
屠二爷忽然起身,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末菜——豆羹饭。”
豆羹饭,乃北离南方与南诀国丧葬之俗。人死之后,亲族设豆腐宴,邀故旧赴席,席上不现荤腥,唯以豆腐入馔,而其中最不可缺者,便是那一碗豆羹饭。
千金台的小厮们端着一碗碗豆羹饭鱼贯而出。粗瓷大碗,白饭拌以豆腐羹汤,无甚摆盘,朴实无华,与先前的珍馐美馔判若云泥。
台下宾客尚在迟疑,台上十六名雪月城弟子却已接过豆羹饭,庄重而迅速地一饮而尽。放下碗筷,纵身一跃,分作两列,整整齐齐地立于千金台大门两侧。
十六名弟子,十六柄长剑。若不吃完那一碗豆羹饭,今日,是否还能走出这千金台?
萧瑟不看台下任何人的神色,慢悠悠地踱出千金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上明月,轻叹:“我记得初遇大师兄那一日,也是这般好的月夜。”
其余三人未发一言,只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一同默望那轮明月。
李凡松流畅般,带着些苦涩用了一碗豆羹饭,侧首看顾瑾匀,她的态度要较方才方正许多,亦将碗中豆羹用尽。李凡松记得她并不爱吃豆腐。
齐天尘也盛了一勺放入口中,细细地嚼着,最后轻叹了一口气,“比那俗套的十五盏御宴好吃。”
董祝叹道:“在我的家乡,人死后都会客人吃上一碗豆羹饭。已经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了,只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死,只觉得大家热热闹闹吃一碗豆羹饭,也是挺有趣的。直到长大后才知道,平淡而绵长,一碗豆羹饭中,满是对故人的忧思。可是自从来了天启,已经很多年没有吃上豆羹饭了。”
“这样的饭,也不想多吃。”李凡松淡淡说道。
董太师端起了碗,缓缓说道:“只希望我死后,也有人为我吃上一碗豆羹饭。”
朝中百官终于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萧崇亦在阶上坐下,与书童慢慢吃了起来。
唯萧羽推开那碗豆羹饭,冷声道:“不吃。”说罢带着侍卫径直向外走去。十六名雪月城弟子终究未曾拔剑。而千金台门口,那四位宴席真正的主人,正坐在那里等他。
“老七,我便猜你不会吃那一碗豆羹饭。”萧瑟未转头。
萧羽冷笑一声:“你大师兄死了,与我何干?”
萧瑟缓缓起身,转过身来,目光凛然。
萧羽冷笑:“怎么,大庭广众之下,你想杀我?”
萧瑟袖中隐隐震动:“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顾瑾匀颦眉远观,低声道:“冲动了。”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铁蹄之声,众人纷纷侧目。此时此刻,竟还有人赶来赴宴?
宾客们听得马蹄声,陆续走出门外。天启城如今已下闭城令,武官二品以上尽皆禁足府中,不得擅出——连北离军伍第一人叶啸鹰都困于将军府内。又有何人敢在这深夜天启,纵马长街?
“是战马之声。”兰月侯低声道。
众人皆已出得门来,却都止步于千金台前,不敢再往前半步。
长街尽头,那辆巨大的马车终于显露身形。整整六匹黑色夜北马拖着一辆金色巨辇,缓缓朝千金台行来。纵是青州首富沐家坐拥敌国之财,其马车亦不过五马之制,再多一匹便是逾矩。因六马之车,天下唯有一人可用。马车两侧,武士随行,肩头文着虎首图案——虎贲郎。急速行进间,铠甲交错摩擦,发出森冷而庄严的声响。
“皇帝。”她的笑浮现在萧瑟脑海。
车夫轻挥马鞭,不急不缓——宴席已散,他们是姗姗来迟的客人,又何须在最后这须臾间赶路?只是这位车夫身着银甲,映月生辉,背上那柄精美银刀,昭示着他绝非寻常御者。
“这是……”有人双腿已软。
“怎么可能!”
马车终于停稳。车夫率先跃下,退至一侧。幕帘掀开,四人自车上走下——一人手捧香炉,一人怀抱典籍,一人持镇国宝剑,一人举传国玉玺。
掌香监瑾仙、掌册监瑾玉、掌剑监瑾威、掌印监瑾言。
第五人自马车中步出,一身紫衣蟒袍,眉宇间隐有威仪,两道长眉已如霜雪。他立于四位大监身后,沉默地望向千金台前的众人——大监,瑾宣公公。
整条长街落针可闻。无人敢出声,因为瑾宣公公尚未开口。
先是禁军统领、虎贲上尉黎长青屈尊为御,再是五大监亲临,以最盛大之迎宾仪制出迎。此等仪仗,除年祀祭典之外,唯有迎接至尊贵客方可得见。而北离天下,有资格享用此仪者,不过一人罢了。
马车上树挂之神鸟大风旗猎猎飞扬,旗上那展翅覆天之大鸟,恍若即将腾空而起。
瑾宣大监双手拢于袖中,朗声道:
“陛下驾临!”
有人未跪。他就那般站着,学着瑾宣的模样将双手拢于袖中,直视着那辆马车。此人顾御诸外,自然是萧瑟。
余者尽皆匍匐于地,只因车中那人尚未道一声“平身”。
百名虎贲郎沉默如铁,四位捧持圣物的大监面无表情,就连瑾宣大监对萧瑟这般僭越之举亦视若无睹。他侧身避开萧瑟的目光。幕帘再度被人掀起,却无人走出——只闻一个略带倦意的声音轻声道:
“你回来了?”
萧瑟点头:“我回来了。”
“孤为你造了一座永安王府,择日便搬进去罢。你如今已是王爷,也该懂些规矩才是。”
“好。”
“听闻你如今自称'萧瑟',为何?”
“好听。”
“也罢,你欢喜便好。听说,你的病已好了?”
“好了。”
“那就好。孤近日身子欠佳,不能常来看你。”
“无妨。”
“嗯,回来了便好。饭,可吃完了?”
“方才散宴。”
“可还有饭菜?孤饿了。”
“还有一碗豆羹饭。”
“取一碗来,给朕尝尝。”
萧瑟回首望向屠二爷,屠二爷犹豫着不敢起身。国师齐天尘却已站了起来,笑道:“无妨,我来。”
“太师,不想今日您老也在。孤适才未曾瞧见,快快请起。”
董太师抬头起身,轻咳一声,未发一言。齐天尘拂尘一甩,一碗豆羹饭自千金台内飞出,直奔马车而去。瑾宣大监向前踏出半步,马车中明德帝却开口止住了他:“既是国师递来,不必验了。”
瑾宣即刻退归原位。那碗豆羹饭稳稳落在明德帝手中。明德帝接过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朝中百官、天下豪商、萧氏皇族,就这么静静地跪于长街之上,听着萧瑟与明德帝如家常般的一问一答,等着明德帝慢慢地吃完那一碗豆羹饭。
许久之后,明德帝终于放下那只粗瓷碗,轻叹道:“孤自小长于天启,却也听小九说过他游历四方时的见闻。萧瑟——是有人故去了么?”
“是我的朋友。”
明德帝沉默半晌:“这就是你朝你的兄弟挥棍的理由?”
萧瑟桀骜道:“正因知道兄弟二字的分量,才愿归来还人间一个正道。”
顾瑾匀屈眼。
“这话,听着像天子之言。”明德帝情绪不明:“你长大了,孤不能再如当年那般管教你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罢。”
“好。”
“但,一个父亲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刀兵相见?”
顾瑾匀哼笑。
萧瑟闻言,向一旁示意,便又为赤王呈上一碗豆羹饭。龙威之下,赤王接下了粗瓷碗。
“诸位也请起吧。孤并非有意怠慢众卿,只是与这个儿子多年未见,不愿有不相干之人扰了这番叙话。还请诸位见谅。”
“臣等不敢!”百官齐声高呼。
“走吧。”明德帝轻声道。
瑾宣公公望了萧瑟一眼,转过身,朗声道:
“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