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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兄弟     她 ...

  •   她来了。

      背负着那物,换回了那身齐紫长衣。衣料在烛火与暗影间流转,泛着珠光,一步一行。萧瑟微眯双眸,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

      屠二爷望着那道身影,低声沉吟:“她来了……还是那般神仙玉骨。她护了琅琊王七年,看来她终究是放不下。”

      萧瑟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她是因琅琊皇叔而来?”

      “哦?”屠二爷侧目,“那依你之见,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因为,她中意我。”萧瑟语气平淡,顿了顿——一个“爱”字,他到底还是吐不出口。

      一旁的兰月侯闻言亦是一惊:“楚河,你……”

      她望了过来,全千金台的人都看见了。

      他与她之间,似隔着琼楼玉宇,隔着纤云飞星,可目光交汇的刹那,却如同一水相通。她知晓何事?她去往何处?她所言何如?四目交叠,旁人再无半分质疑——

      她为萧瑟而来。非为琅琊王。

      “来了。”萧瑟平平道。

      “啊。”她应。

      他浅笑,眼底有光:“云尧真仙,送我什么礼?”

      “皇帝。”一字一顿,擦肩而过。

      萧瑟瞳孔骤缩。

      顾瑾匀踏入宴席一步,李凡松如梦初醒,双眸陡然迸出光彩。她要在何处落座?以她的身份,当与国师、太师同席——那便又离自己远了。他强压下心中失落,在她途经时起身欲行礼,却被她抬手打断:

      “走,同为师入座。”

      顿感一暖。他提了兰因剑,便随她往阁楼而去。

      国师到场后,六部尚书与朝中百官皆已起身,欲上前见礼。可国师齐天尘头也不抬,手中拂尘轻轻一挥——那些刚站起的、已迈出几步的,竟在瞬息间齐齐退回了原地,仿佛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李凡松走在她身后半步,兰因剑鞘贴着腿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停,他便停。

      面前是一张长案,青瓷酒盏,几碟细点。案处千金台正厅最高处,略高于底下所有席位。监国兰月侯居南,国师齐天尘居北,中间空着三席,太师董祝居旁——

      “坐。”

      正中。仿佛凌威于众生。她却坐得坦荡。

      可她说,这宴席中尽是达官贵族、皇亲国戚,她不凌于众生,只俯瞰这华靡。

      李凡松心中多少有些惶恐。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面!他一鼓作气,待师父落座正中后,也跟着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齐天尘微微颔首,拂尘轻动,目光在顾瑾匀背后停留了一瞬,复又离开。董祝亦朝她点了点头。

      “……”兰月侯似是斟酌称谓,“御诸姐姐。”

      “小十四,还认我这个姐姐,蛮好。”

      董祝感慨道:“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真仙。”

      顾瑾匀失笑:“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

      董祝哈哈一笑:“客套,客套罢了。”

      顾瑾匀又道:“天尘也来了。”

      齐天尘撇了撇嘴:“说起此事,贫道倒收到了两份请帖。一封言辞恳切,说此宴极盼贫道到场,但也知贫道从不赴宴,不来亦可理解,只盼届时能略备薄礼;另一封满纸家长里短、插科打诨,贫道都没好意思让弟子代阅。想来……便是你的手笔?”

      顾瑾匀不以为意:“我的字,较先前如何?”

      “丑了。”

      李凡松眨了眨眼——还真是老交情。

      顾瑾匀朗声一笑,抬眼看向齐天尘身旁的紫瞳道童,眉尾微挑:“天生紫瞳,倒特别。可曾想过医治?”

      紫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能治?”

      “自然。”顾瑾匀目光一凛,紫瞳下意识往齐天尘身后缩了缩。

      “这位,是青城山的小道友?”齐天尘问。

      顾瑾匀抢先答道:“我徒弟。”

      齐天尘一笑:“原是李小道友,久仰了。”

      那良玉榜,可真让他出名出大了……

      听过三人对话,李凡松倒没了先前的拘谨,拱手道:“晚辈李凡松,见过国师、太师。”

      董祝与齐天尘抚须而笑:“年轻真好。”

      齐天尘叹道:“你师父,不好伺候罢?”

      “呃……也还行?”

      “去!”顾瑾匀打断道,目光扫向场中,“还不开宴,你们不饿?”

      齐天尘答:“饿呀。不过六皇子,还在等他的两位兄弟呢。”

      一场盛宴——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位监国到了,天下最有钱的家族继承人到了,连皇帝都极为敬重的国师也到了。天启城,已很多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开宴吗?”屠二爷问萧瑟。

      萧瑟望向兰月侯:“我想再等一炷香。”

      “半炷香吧。”兰月侯笑道,“他们比你想象中快。两个王府,离此都不远。”

      话音刚落,一声唱喏至——“宾客至!白王殿下,到!”

      萧瑟微眯双眸。

      白王萧崇在书童搀扶下缓步而入。原本喧嚣的千金台再度归于死寂。

      那是一种带着苍青的白皙,像一尊在暗室里搁了太久的玉像。眼上覆着一条二指宽的素白绸带,衣着清雅不失贵气。

      白王一言不发,一如既往地安静淡漠。可有那么一瞬,李凡松有种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的错觉。

      “宾客至!赤王殿下,到!”

      一身华服的赤王萧羽踩着匆促的步伐闯入,一路上见挡路的便踢开,看不顺眼的便骂上几句,一如既往地纨绔桀骜。

      顾瑾匀似乎是毫不掩饰地嫌弃。

      天启城的两位王爷,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

      官员陆续上前行礼。萧崇轻轻颔首示意。萧羽却直接骂道:“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吗?来这么快做什么?就不能等等本王?”

      萧瑟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二哥。”他抱拳,对着白王微微弯腰。

      “老七!”他直起身,有些不耐地对赤王喊了一声。

      萧崇和萧羽皆是一愣,随即嘴角微扬。即便数年未见,即便在这数年里他们曾想方设法取彼此性命——但毕竟幼时一同长大,毕竟,是流淌着同一血脉的兄弟。

      “六弟。”

      “六哥。”

      一个温和却冷漠,一个不耐烦不情愿。但他们终究还是回了一礼。天启城的三位王爷,终于在此刻聚于此处。

      李凡松看向顾瑾匀,见其神色微妙。

      顾瑾匀摇摇茶盏,缓声道:“白可定国,赤可开疆。龙或在野,天下难安。天尘曾经的十六字箴言,如今便铺展在众人眼前。”

      齐天尘接道:“有这在野的巨龙一日,这天下究竟是谁的,永远是个未知之数。”

      顾瑾匀忽地压低声音,李凡松也未能清晰:“反正不是他的……”

      李凡松望去,见那白王虽目不能视,却似乎能看见顾瑾匀一般,即使障目,也能感受到他的在意。望气时,察觉他功夫不凡。……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萧瑟淡淡道。

      “府里有些急事,耽搁了一会儿。六弟游离多年终回京,皇兄我自然不会不来。”白王礼数周全。

      “你以为老弟我想来?还不是被你逼的?得意了?别得意太早!”赤王一如既往地口无遮拦。

      这傻子。萧瑟腹诽。

      萧瑟笑了笑:“想来不想来,终归是来了。来者是客,落座吧。”

      “和你坐一桌?”赤王挑眉。

      “不。”萧瑟转身,扬了扬下巴,“我的位置,在那儿。”

      话音落下,一张巨大的台子从空中缓缓降下。与其说是台子,不如说是一座空中楼阁——四角垂着青色帷幕,由无数粗大的铁链悬吊。千金台二层涌出数十名壮汉,齐力拉动锁链,楼阁一寸寸放下。四位绝色女子立于四角,一人抚琴,一人吹箫,一人抱琵琶,一人执玉笛。丝竹之声渐起,满堂哗然——原来今日的主台,竟是这般模样!

      萧瑟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稳稳落在高台之上。紧接着司空千落、雷无桀、叶若依亦掠身而上,立于他身后。萧瑟转身,俯瞰台下众生,傲然道:

      “这就是我的位置。”

      屠二爷终于站了起来。他在台下憋了一整个下午,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开——宴!”

      盛宴终开。

      白衣婢女们手托精致的漆盘穿梭于席间。绣花高一行,乐仙干果子叉袋儿一行,缕金香药一行,雕花蜜饯一行,砌香咸酸一行,脯腊一行——一盘一盘端上来,不过片刻,便摆满了每一张长案。

      齐天尘对顾瑾匀笑道:“能否拜托真仙,医治我这小徒弟?”

      顾瑾匀淡淡道:“天生紫瞳,能窥常人不可窥之物。眼为心口,邪气入眼便入心——聪明绝世,却命不长久。你当知道,续命于我来说易如反掌。但他非常人,若要救,也需把握时机。”

      齐天尘神色清明:“真仙开口便是。”

      顾瑾匀朗声一笑:“见外了!救人之事,我岂能推脱?只要天尘你开口,我自当拜会钦天监,将这小娃娃治好。”

      “可惜方才药王谷的小神医来时,没把握住机会呀。”齐天尘故作惋惜。

      顾瑾匀道:“觉得亏了?我替你去问她。”

      “备酒!”屠二爷高声喝道。

      酒上了,十五盏下酒菜亦同时端上。可众人的目光却不在那些精美菜色之上——

      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红衣似火,在一众白衣婢女间分外扎眼。可那美却带着锋芒,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她从一名婢女手中接过酒壶,轻声道:“我去吧。”

      婢女对上她的目光,心头微震,急忙递了过去。女子握住酒壶,反手一抓——那根从楼阁垂下的长绫已被她攥在手中。她足尖轻点,借力一跃,稳稳落在楼阁之上。手中酒壶,不过轻轻晃了一下。

      可她刚掀开帷幕踏入楼阁,一杆长枪便已抵住了她的咽喉。

      萧瑟和雷无桀看清来人,同时惊道:“天女蕊?”

      正是那日美人庄中曾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天女蕊——雪月城安插在三顾城的暗桩,与唐莲关系匪浅。

      想来是不会坐以待毙。萧瑟心中暗道。

      楼阁之中,天女蕊收了戒备,与他们一同坐下,面色平静:“接下来,你打算邀请他们中的谁上来?”

      “一个也不会。”萧瑟举杯,摇头。

      “一个也不会?”天女蕊不解。

      “他们以为这场宴会,是我请他们来,要一个个谈判、威胁或收买,以此换取六部与天启豪商的支持。但他们太小看我了。”萧瑟放下酒杯,目光如炬,“我把他们请来,只是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而他们,可以选择追随,也可以选择对抗。我不会拉拢其中任何一人。他们,自己做决定。”

      天女蕊冷笑:“你是不可一世的六皇子,的确有资格这么说。但你要记得——是谁给你铺的这条路!”

      倒是情深……萧瑟想。

      “我明白你想说的。”萧瑟站起身来,“这不是我耍威风的时候。我必须步步为营,珍惜每一个为我铺路的人。唐莲的事,我不会忘。你放心。”说罢,他走出楼阁,立于栏杆之畔,俯视全场。

      十五盏下酒菜已上完。所有人的耐心也磨到了尽头。场中之人,除了钦天监那两位,没谁是真正冲着这御宴来的。从黄昏喝到月升,真正的筵席——该开始了。

      萧瑟举起酒杯,朗声道:“我来为大家敬酒!”

      全场寂静。

      十六道白衣忽然从场边掠出!他们腰悬刀剑,面容无一例外年轻俊朗,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那由千金铸成的台子上。

      萧瑟在空中楼阁之上,十六袭白衣在千金台之下。萧瑟举杯,他们同举。

      “敬大家!”萧瑟高呼。

      “敬大家!”十六人与其同饮。

      萧瑟纵身一跃,从楼阁之上飞身而下,衣袂翻飞,稳稳落地。他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紧接着他拔剑出鞘——那千金台后的帷幕被一剑斩断,缓缓垂落。帷幕之后,露出的不是山水画卷,不是雕梁画栋。

      只有一个字——

      奠。

      顾瑾匀微眯双眸,低声问李凡松:“看来你知道?”

      “嗯。”李凡松声音微沉,“得知唐兄死讯后,萧公子他们低落了许久……也计划了这场丧宴。”

      “监正,怎么这么多好吃的菜?”紫瞳看着那一盏盏精致菜肴,早已眼花缭乱。

      “少吃点。”齐天尘放下筷子,“一道菜不能吃第三口——不然到最后那些极品的,就吃不下了。”

      “对了,天尘哪,”顾瑾匀侧首问道,“我记得青城山来有个叫飞轩的孩子,可受你关照了?”

      “你说师弟啊。”紫瞳接话,“师弟可太用功了,都不肯和我来。”

      齐天尘点头:“飞轩此子天资极佳,若论道运,不输玉真。”

      “那飞轩他——”李凡松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压低了声音问,“长高没?”

      齐天尘一怔,随即失笑:“飞轩到钦天监不久,想来不会这样快。”

      顾瑾匀一笑:“我徒儿是问,钦天监伙食如何!”

      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此时也走出了空中楼阁,纵身跃下,落在萧崇身侧。唯有天女蕊仍站在楼阁之中,眉头微蹙——她仍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千金铸成的台子上,一身锦衣的萧瑟望着台下窃窃私语的宾客,忽然振臂一挥,高喝一声:

      “止!”

      身后,同样一身锦衣的伙伴们齐声应和:

      “止!”

      场内鸦雀无声。宾客们瞪大了眼睛望着萧瑟,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只听一声“止”后,萧瑟双手猛地一扯——那件崭新的锦衣被他一把从身上扒下,狠狠掷在地上,露出锦衣之下的一身麻衣。

      粗麻生布,断处外露,不缉不缝。

      雷无桀怒喝一声,周身红衣寸寸碎裂,飘落如蝶。司空千落、叶若依亦将锦衣脱下,掷于脚下。

      他们身下的那件麻衣——是丧服。

      满堂死寂。

      千金台上,麻衣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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