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化雪     “ ...

  •   “快得了,”司空千落鼻间轻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你这般眼巴巴候着,不就是来等云姐姐的?”

      李凡松挠挠头,不否认。

      “姐姐她方助我破境,就说你在山下也要入道了,我们这才下山。”

      李凡松抬眼,眸子澄亮,看向顾瑾匀。只见顾瑾匀笑意温熙,心境清明,抱胸倾首而立。

      唉……李凡松心间涌出些许暖意。

      司空千落翻个白眼:“眼里只有女人。”

      “这话忒不厚道!”李凡松立刻反驳。

      “实话!”司空千落道。

      “那你眼里不也只有萧瑟?”

      “找打!”司空千落银枪一横,枪尾点地,追得李凡松绕着山门满地乱跑。顾瑾匀见状朗声大笑,也不阻拦,只负手踱步,朝山下走去。李凡松忙不迭喊着“停战停战”,顺手捞过靠在墙角的油纸伞,二人这才收敛几分,一前一后随她下了山。

      山脚酒馆无匾无额,只在檐下悬着一串旧铜铃。风一过,叮铃几声,清响散入雪中。老板性沉少言,一手熬汤的功夫却冠绝此方——牛骨吊出的汤色乳白,掷一把晒干的红椒,佐以十余味药材,滚沸时,整条长街都浸在那股又香又辣的热气里。

      李凡松刚在桌边坐定,便将油纸伞倚在墙角,又伸手去接顾瑾匀解下的湖蓝斗篷。斗篷上积着雪,被屋内热气一熏,腾起一层薄雾,恍若将苍山的雪色也一并带了进来。他递上热毛巾,顾瑾匀接过,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触,便收回去拭了拭脸颊。

      侧发被毛巾水汽濡湿,贴在她脸颊,那笑意温贴,教李凡松心下不禁高声呼喊:绝了……

      顾瑾匀道:“自在境巅峰,根基算稳。看来方才没白听。”

      李凡松嘿嘿一笑,不敢居功,只低头摆弄碗筷。

      司空千落将银月枪靠在桌沿,自己拉开长凳坐下,顺手从怀中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丹药,就着温茶送下——方才对练用力过猛,右肩旧伤终究被牵动。她动作利落,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顾瑾匀目光掠过,只将刚烫好的酒壶往她面前推了推,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朴素小瓶,倒出三粒递去,“佐酒服下。”

      “这是什么?”司空千落问。

      顾瑾匀自豪道:“‘好药’!我独家的。”

      司空千落一时语塞,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滚过喉咙,肩上酸胀竟似散了几分。她抬眼瞪向李凡松:“看什么看?再笑,信不信我把你那把伞折了当柴烧?”

      李凡松忙埋头正了正筷子,嘟囔道:“我哪敢笑……我是佩服司空姑娘枪法精进,连带着我也悟出些门道。”

      “少来。”司空千落哼了一声,却还是夹了片烫好的羊肉,蘸酱塞入口中,“有机会,定要找你练枪!”

      “那还是劳烦小姐找萧公子吧。”李凡松道。

      司空千落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眼尾泛红。

      正闹着,冷风卷着雪沫扑进门来,又被屋中热气顶了回去。两名弟子立在门口,拍去肩头积雪,目光扫过堂内,落在顾瑾匀身上时,明显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三城主命小的来禀报一声。”

      司空千落握筷的手一顿,眉心微蹙,看向顾瑾匀。李凡松也停了布菜的动作。

      顾瑾匀却神色如常,慢悠悠夹起一片白菜,在酱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氤氲热气里,她唇角那粒小痣若隐若现。

      “去吧。”她只平平道。

      弟子离去后,司空千落与李凡松都欲试探,顾瑾匀开口道:“她来了……”

      “谁来了?”司空千落问。

      “百晓堂来人。是萧瑟的旧识。”她道,“彼时你们自渊止城赶去雷家堡途中,便派遣打手为你们拦下了七成暗河刺客。只是并非以百晓堂的名义。”

      司空千落点点头。

      “我看,是要换榜了。”李凡松道。

      司空千落一怔,瞥了眼顾瑾匀身后之物,不言。

      顾瑾匀轻叹一声:“不过少了两人罢了。此番前来,或另有图谋,却也与你我无甚干系。……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是啊,师父平日不嗜酒,今日看来倒是尽兴。李凡松心下愈发明朗。

      顾瑾匀指尖轻轻敲着杯壁,湖蓝色的袖口垂在桌沿,被锅里的热气熏出一点潮意。

      明德帝病重的消息像纸片一样飘散在北离,自然也飘过这里。

      司空千落道:“萧瑟已经知道了,天启的事。”

      顾瑾匀点了点头。

      “所以,他要回去了吗?”司空千落问他。

      顾瑾匀摇摇头:“他大抵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司空千落又问道:“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去你和他待过的那个天启。”

      顾瑾匀轻叹:“还不到回去的时候。天启会派人来雪月城,必是为请你父亲——天下皆知的药王谷传人。若太医院束手无策,或许他能解局。”

      “但他躲不掉,也没想躲。”声音很淡,却笃定,“我会试着说服他的。”

      李凡松想问,他能不能也跟着去。但其实并不需要问,虽应当听从师命,可趁眼下师父还未出言拒绝他,便不需要那个答案,他便随她去。他已经决定过,便不喜欢问人了。

      可师父回雪月城前去了趟天启,却也没有将明德帝治好,是很微妙的。师父那样恨明德帝,却也替他吊着命,又不愿治好他的病。若看旧事,师父和萧公子都又何尝不是明德帝的心病呢。

      顾瑾匀忽笑道:“当年有一个持着长枪的少年,杀出了一条通往太安殿的血路,那个人就是你阿爹。当时他们叫他朱雀,他不喜欢,觉得太娘了,总想当青龙,可当时却争不过雷无桀他母亲。”她顿了顿,“无论如何,你阿爹拦不住你、我拦不住你,萧瑟也拦不住你。”

      李凡松转着酒杯。

      师父也拦不住我……

      “那云姐姐你助萧瑟回天启,是为了让他坐上太子之位、还是为琅琊王平冤?”

      看来司空姑娘知道的不少。李凡松想。

      “都不是。”顾瑾匀道,“只是想让他赢。”

      赢下琅琊王曾输掉的棋局,赢下她自己曾退出的棋局……赢下这天命。李凡松仰头饮尽杯中酒。

      司空千落思忖:“当了太子,算不算赢?可他说他志不在此。”

      “不错。”顾瑾匀道,“只凭心而动罢了。”……

      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先前还只是细碎雪沫,此刻却如鹅毛般,自墨蓝天幕沉沉压下,落在青石板上,不甚猛烈,却足以令人狼狈。

      檐下旧铜铃被风扯得叮当作响,声音在空寂长街上荡开几圈,便被厚雪吞没。街面已无脚印,来时痕迹尽数被新雪覆盖,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行过。

      李凡松立在门槛内侧,油纸伞尚未撑开。他侧首看向顾瑾匀——她正低头系斗篷系带,湖蓝绸面映着雪光,泛着柔和清辉。她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穿过系带,绕两圈,打了个极简单的结。

      他却说:“司空姑娘,伞给你吧?”

      司空千落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凡松:“你疯了?你带伞出来,不就是为了和云姐姐同撑吗?”

      被如此直白地点破,李凡松面露羞赧,只道:“话是这么说,但是雪下大了,师父会御物,我俩也淋不着,这伞就先给司空姑娘吧。”

      “我才不。”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兜帽一戴,化作明黄光影提枪掠出,在月色下曳出一道银白流光。

      李凡松挠了挠后颈,回头望向顾瑾匀。见她也偏头看他,暗金色的眸子在雪光里显得更深。

      恭敬不如从命,司空姑娘。李凡松撑开伞,道:“徒儿送师父回舍。”

      “也好。”

      不过沿途遇见萧公子怎办?那可难办了。……可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师父独自冒雪回家啊!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至于自己有私心,不说不就是了!

      伞面撑开的刹那,簌簌雪片被隔绝在外,为二人撑起一方干燥的天地。

      青石板路覆着薄雪,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李凡松低着头,不自觉呼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他偷眼瞧向顾瑾匀,见她唇边也萦着一缕极淡的白雾。

      不知师父的手,是否还如往日般温凉?先前既已牵过,便少了些心惊肉跳,思忖片刻,便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触感上仍是温凉的,可他也不知自己的手是怎样的状况,若自己的手偏凉,师父此时不就是凉的了么。

      “还这样热……”仿佛看破他,顾瑾匀低声道。

      “是热的?”李凡松微笑问。

      “怪了。我牵过的手,怎么冬日里都这样热?”

      身边有师父你,谁不愿意把自己弄得特别热,好捂暖你呢。李凡松想。

      “若更冷,便会更烫么……”她喃喃着,“如此……”

      雪还在下。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偶尔被风掀落几片,碎成细末,融进夜色里。

      李凡松感觉到她的指尖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她便抽出两人交握的那只手,目光落在指间。

      然后他看见她指尖凝出一粒极小的雪珠。从伞沿漏进的一缕寒气里凝出来,在她指腹上打了半个旋,便停住了。

      她的五指虚拢着,那粒雪珠开始从一粒米的大小长至一颗杏核的大小,边缘泛着淡蓝的光。随即又将手慢慢放在两人之间。

      李凡松低头望着那雪,又顺着她指尖望向她。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霜,仿佛方才雪珠凝结时,有一缕寒气顺着手腕游走,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若能以己身之温,化她掌中之寒……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顾瑾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又似早有预料。

      指尖那雪珠悬在掌心,李凡松握着她腕骨的手指微微收紧,清晰感知到她脉搏的跳动。

      雪珠边缘正一点点融化,水珠顺着掌纹缓缓淌下,在雪光里碎出细亮的光点。

      他把她的手抬到与自己下颌平齐的位置。她的指腹因冷微微泛着薄红。

      他便低下头,凑近她的指尖,鼻尖几乎要触到那粒雪珠的边缘。他感觉得到那股从她掌心里逸出的凉意,细密地覆在他的嘴唇上,像一层极薄的霜。

      口腔,不正是最近乎心脉的温度么……

      李凡松张开口,轻轻含住了那粒雪珠。

      雪珠入口的瞬间,比他想象的更冷。想要咬住舌头,又在他舌尖上迅速化开,咀嚼后吞咽,化成一小股极凉的水,淌进喉咙里。

      于是他颦眉又低首,舌尖轻轻触上她的掌心。

      那层雪水比想象中更薄,一触即化,带着极淡的凉意,与一丝属于她的微苦香气。他从掌心中央开始,沿着掌纹,一点一点将那层水痕卷入口中,发出细微的啜饮声。先是指根处,再顺着弧度向下,经过掌丘,绕过掌心最柔软的凹陷。与她掌心的凉意相撞,激起一阵几不可察的轻颤。她指尖微蜷,却未抽回。

      李凡松感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一路烧到颧骨,烫得几乎能化雪。该如何收场?——舌头已经停下来了,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罪该万死啊……让萧公子把自己打死,这次也不冤枉了…。

      不敢抬眼看师父,这是梦吧……最好来场暴雪,让他高热一场,把今晚忘光……不行,不能忘……疯了……

      “凡松?”

      “在!”他实打实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先嗅到她指尖清冽的香气。她用食指侧轻蹭了下他鼻尖,他几乎站不稳。

      “好徒儿,回回神。”

      映入眼帘又是那双唇与痣,再说什么也不清晰了,只知道自己竭力不让脖颈再向前凑。他近一分,顾瑾匀便抽一瞬,再往复、拒绝。心中忽地难受起来,眼前也发昏。他渴望师父推开他。

      “到此为止罢。”她垂眼轻推。

      李凡松如同从水中脱出:“对…谢师父。…对…”

      死了也行吧。……玉真师父,徒儿不孝,要随这个师父去了…若你真能算到这一步,想必就要备好份子钱,明日前来道贺:凡松,你终于做小了。……

      窗户留了一道缝,苍山的雪光透进来。外袍搭在椅背上,李凡松方才从地上挪回床榻,穿着中衣,被子只盖到腰。

      方才发了疯似的蛄蛹了半天,起坐便做了二十组,如今才冷静下来。可消停半会儿,便想自己到底不比萧瑟,想着这会儿,两人正夜半私话呢吧。赶紧不再想,说下次再喝酒,自己就把自己砍死算了。

      若她问起,他要怎么说呢?他说自己对师父,本就是这样的心意——哪能说出来?真令人不齿……

      手抽出来搁回身侧,指节依然微微蜷着。看着房梁上的雪光又移了一寸。心跳已经比刚才慢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平了,不用再想着师父的气味,不用想着她的触感,也不用痴想她能粗暴般将自己推倒,迫着他做些什么……

      他闭起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做小,也成吧。……?

      还是去练剑吧。

      ……

      “今天这么主动,和那道士干吗去了你?”萧瑟怒嗔,不忘掐她腰胯一把。

      顾瑾匀吃痛失声,翻身躲开:“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化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