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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知天命     顾 ...

  •   顾瑾匀仰面横陈于床榻,衣不修边幅,也不着意整饬。一头白发如流瀑般自床沿垂落,几缕发丝还沾着未散的潮气。萧瑟背靠床侧,右耳轻贴她左耳,一膝屈起,腕骨随意搭在膝头,指间缠绕把玩着几缕她的白发,似有若无地摩挲着。

      他侧目看她——双眸轻阖,眉心舒展,仰首间,下颌与脖颈连出一道利落又柔韧的弧线,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性感。他放下手中发丝,指尖穿过那一片霜雪似的白发,将她额前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不自觉地吻上她眼角。

      她失笑,萧瑟便撑身坐起。

      “才几时,又要去练棍?”顾瑾匀仍闭着眼,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嗯,今日当破第三重。”萧瑟懒散应着,指尖却没停,仍在她发间穿梭,“该说的都让你套去了,还想聊什么?”

      昨夜这女人又趁他情迷,三言两语便哄出不少事。他倒不后悔,若能以此换她这般殷勤情态,倒也不算亏。

      便是半月前她助司空千落破境那日,姬雪独上雪月城寻他,司空长风也在场。

      他当时便觉出不对——师父不传讯是常事,可回城数月,半点音讯全无,姬雪却说师父已下了集结令。他当即问起师父身在何处。

      “死了。”姬雪淡淡地说道。

      萧瑟大惊,但转念一想,华锦不是说过,辛百草治好了他吗?

      “好吧,骗你的。”姬雪仿佛没看到萧瑟震惊的眼神,淡淡地说道,“但是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废人,连提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点逃命的轻功。他伤得太重,高人也治不好他。现在和一个瘦竹竿似的大夫住在一座山上,每日调息养气,还妄想着某一日重回巅峰。但我看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就看哪天挺不过最后一口气,就死了。”

      萧瑟无奈苦笑。姬雪这话说得冷漠、恶毒,令人心寒,实在不像是一个女儿说自己的父亲。但他并不惊讶,姬若风在姬雪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离家而去,姬雪自然对其有恨意,而且他也听得出来,对方所说的话并不是真心的。

      那竹竿大夫,应当是辛百草了。

      姬雪颔首:“不过,有件事。”

      “何事?”司空长风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心里大约嘀咕,这旧友之女,竟颇有几分仙人面貌?

      “他两个月后会出现在百晓堂。”姬雪说得笃定。

      “为何?”萧瑟问。

      “因为金榜该换榜了,上次更榜的时候,他就说过三个月后就是下一次更榜。到时候他会亲自公布这次的金榜,几乎一半的百晓堂弟子都会在这一日回到天启。”姬雪说道,“而且,他还托我问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

      “莫衣真的死了?”

      “不好说。”萧瑟道,“按瑾匀的说法,莫衣如今未死,却也并不处于活着的状态。他尚有意识,但五感、四肢百骸均已被剥夺。”

      姬雪一怔,随即迟疑点头,“看来是在考虑百里东君和莫衣是否还能再次出现在冠绝榜中。”

      “他就托你问了这个话?”萧瑟惑道。

      “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要问他你想知道的问题,两个月后他在天启城等你。”姬雪说道。

      萧瑟皱眉:“他这么确定我会回天启城?”

      “不光他,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百晓堂内与你相熟的所有人。”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人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顾瑾匀懂他性子,便不再多言,只道:“凭心而动罢了。你如此,他们亦如此。”

      萧瑟眸光微沉,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想帮我的人有多少,想让他们死的人,便多上十倍。当年我离天启时,已死了许多人。从小伴读的童子、军塾同窗、弓马师父……我走那日,他们都死了。这一次,我若回去,又有多少人要死?”

      顾瑾匀轻笑,一个“我”字咬得极重:“我想让多少人死,便有多少人死。”

      萧瑟哼笑:“倒也是。如今于你而言,有何不可?有你在,回天启的路,能平些么?”

      “不能。”顾瑾匀却话锋一转,“方才那句,只是霸气。生老病死,成王败寇,我并不想干涉。”

      “什么样的命,才能让你干涉?”

      “只谈改命,‘知’之命可以涉,‘勇’之命不可涉。命是生死,而非命运。”

      原来这样分明,萧瑟还当这标准全凭这女人心情呢。

      “何谓‘知’,何谓‘勇’?”萧瑟问。

      顾瑾匀缓声道:“巫医乐师百工之辈为勇,兵卒百姓江湖客为勇,你与除无心外那几个小家伙,眼下皆为勇;若风为知,你父皇为知,天启五大监、青城山钦天监,皆为知。”

      这话中之意,便是他身边之人的生死,她顾瑾匀不会插手。他自己的因果,仍要他自己纠缠,亲手去护。那和尚说得不错,这女人靠得住,却不能靠。

      “眼下比如?”他问。

      “苏暮雨,非勇非知。”

      ……真不是看心情?给她个机会:“是保是杀。”

      “保。”

      萧瑟撇嘴:“……真想不明白你。所以和尚才骂你,好人也不做到底。”

      顾瑾匀挑眉:“谁是好人?”

      “反正不是你。……话说那和尚,司空长风说他归来后回了雪月城,旋即又去了天启。你自天启回来,还能这般淡然?”

      “那是小和尚自己选的命,我与忘忧没教念经,没教大道,只教他顺己心。故而与若风也并不相近。然若时机已至,也未尝不能强改此命。”

      萧瑟一哼:“我是说他去宫里,大抵是寻母去了。你却不去与宣妃叙旧?”

      顾瑾匀眉尾一抽:“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你有病?”

      顾瑾匀不耐翻身:“都过去了。相逢即是缘,无缘不相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懂不懂?”

      萧瑟白她:“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一提起宣妃你就恼,我真长得不如她?”

      “真要比她还美,那你怕是要登美人榜榜首了!”

      懒得与她计较。萧瑟已整好衣衫,拎棍便要出门,却听顾瑾匀忽道:

      “龙封卷轴——你以为,萧若瑾当如何?”

      龙封卷轴。一个熟悉,却也令人倍感无聊的词。

      北离开国,连续两位太子横死,遂立朝规,不预立太子。当朝皇帝将储君之名书于卷轴,驾崩之时,轴中所书,即为继位之人。

      卷轴以龙章火封,内藏未来真龙之名,故称“龙封卷轴”。年祀祭典之日,一份交五大监保管,谓之“传帝命”;一份交钦天监封藏,谓之“达天意”。数代皆循此制。唯前朝出了变故——交五大监的那份,被琅琊王萧若风当场撕毁;藏钦天监的那份,却莫名消失。

      本朝,明德帝却始终未将卷轴交予五大监与钦天监。按制,龙封卷轴可更迭,前朝太安帝便换过三次。可明德帝迟迟不落笔,朝中非议已久。

      明德帝子嗣中,封王者仅二位:白王萧崇,百般皆好,奈何眼盲,纵观数百年史册,未闻盲者登基;赤王萧羽,声色犬马,风评极差,唯母妃宣妃,最受帝宠。

      至于萧楚河,无心于此。

      “他病倒了,所以还不会写下继位者。”萧瑟淡淡道。

      顾瑾匀道:“他病倒了,一倒便是三月。你月离皇叔到剑心冢请了华锦回帝都,她会发现有我的手笔,但她不会说。”

      萧瑟知道,父皇本是保不住的,但她偏要让北离欠她这条命。然而让父皇昏迷三月的缘故,也只是因她急于施展、急于让他回去、急于见那个女人。

      他自是要回去。他的好兄弟们处心积虑要他的命,他怎能辜负?他并不屑与萧羽争那皇位,幸而顾瑾匀也并非那般肤浅之人。只要他回去,便是要替她、替皇叔,替自己赢!

      闻她又道:“你父皇病倒,你心情并不舒畅。他封城两月,想来,尘儿也就在这几月回来了。”

      何时瞒得过这女人?父皇封城两月,显然是察觉出东海的叛逆意向。为阻此变故,他确已定下三日内快马回天启,竟不知她知晓得这般快。

      萧瑟坦然道:“白王与赤王显然隐藏了你的存在,他们知道我有真仙护持,江湖可不知道。一年前你在于阗国现世,江湖称你是护天外天少宗主回宗;半年前在青城山御龙,江湖称你是尽与道剑仙与雪月剑仙的旧谊;而你随我出海,便又消声灭迹了数月,江湖人分明以为你又隐退了。故此 ,正北有一直暗中支持赤王的洛城军驻扎,那是上将军程洛英的部曲;东北无双城已被白王说动,比起暗河与唐门,那才是白王真正的底牌。而西南会有暗河精锐,三姓家主将一同出动,他们知道你护持我去,可他们不怕你。”

      “你倒清楚。”顾瑾匀道,“赤王装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然而究竟只是些虫豸,小朋友们会替你收拾。你一骑绝尘,天启城外自有颜战天迎你。但他并不会直接杀你,因为他怕我,也知道你能够制衡赤王。只是赤王他那所谓的干爹,看来必须由我拦下。”

      然则,她不随他同回天启么……

      “不过,洛青阳倒不足为虑。”她挑眉,“届时长风放出千城令,他必往慕凉城与之对峙。我本不必急。”

      萧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依你之见,我此番回天启,当以何为重?”

      她轻笑,指尖卷着发尾:“保下琅琊王,稳住你二哥?明路我自能给你,可这般岂非太过无趣?况且,你分明自己藏着心思,却还来问我。”

      话音落下,她侧首,暗金色的眸子在昏光里微微一闪,似笑非笑。

      遥想昔年皇叔身旁也有这么一朵通天的解语花,相与时心情想必与他一般舒畅。只是思及这女人竟明言要带道士随他回天启,也是实打实的服气,恨不得一棍子将那道士打残了扔回青城山,十三年不得下山。

      李凡松连打了六个喷嚏。

      顾瑾匀款款走近:“可是着风寒了?”

      李凡松笑道:“准是师父又饿了。”

      收了兰因,剑尖垂在脚边,一道细细的雪水顺着剑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墙角的雪已经被他扫过,扫帚的痕迹还在青石板上留着。

      “如今该是半步逍遥了?”顾瑾匀问。

      李凡松想了想,道:“差不多了。”

      自领悟了万川秋水,功力突飞猛进似的涨,就连平日师父让打坐听雪落时心境都同往日大不一样,觉着自己与万物圆融了不少。只是还差不少感觉,师父说是不背书的过。那是,他随玉真师父学了十年剑法,可不曾正经背什么书。师父便带玉真师父特地回了趟青城山,捯饬出一堆道门典籍回来,李凡松头都大了。

      可师父也不说是要背,自己倒陪他练剑时津津有味地读起来,有时手不离书,平日与枪仙前辈下棋品茗还要看。李凡松好奇,玉真师父避之不及的书本怎到师父手上就妙趣横生了?他看了几行,懵得紧,又被师父推荐几本入门的,果然看下去。只是实在提不起兴趣,只希望和师父多说说话,便硬头皮钻研了几本,练起功来竟真通顺了不少。从此最爱和师父读书。

      今日师父读书时却没什么心思,李凡松问询,她合上书,仰头望向远方澄空,似是晃眼,便屈住。

      少时沉默,道:“萧若瑾这一病,白王赤王图穷匕见似的手足相残。你说他活了这么些年,因兄弟之争罹了心病,半生最忌讳于此,可到头来,皇室中人仍是最为愚昧的一批。”

      李凡松问:“或许,正是要萧公子去打破这种愚昧罢。”

      “我是不是有些急了?”她忽问。

      李凡松有些诧异,师父说她令明德帝昏睡三月余,刻意留此期以引龙入局,搅弄天启暗流使之毕现。这是一双真正可以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却举棋踟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知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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