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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不必犹豫     李 ...

  •   李凡松原本正被赵玉真拽着往城里走,耳听得苍山方向传来金铁交鸣的巨响,脚下一顿,回头望去,正见草庐顶上的积雪被气浪掀飞,一道白柱直冲云霄。

      “师父?”他低呼一声,也顾不得赵玉真的拉扯,脚下一点,踏着屋脊便往山上掠去。

      赵玉真掐指一算:“是她。好事,你去!”

      李凡松领意,方要走,又被赵玉真拦下:“凡松,拿把伞,晚间要来雪!”

      “噢噢!”……

      李凡松身形在苍山石阶与松枝间起落,不过片刻,便已接近那处平台。远远地,他便瞧见了那抹湖蓝色的身影——立于松针之巅,衣袂翻飞,在茫白天地间,竟比雪色更亮,比天光更清。

      他心中一松,却又立刻绷紧。因为就在那松下,司空千落正持枪而立,枪尖微颤,气息凝实如渊。而萧瑟已收棍退至一旁,司空长风则抱着手臂,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这是……”李凡松几个起落,稳稳落在萧瑟身侧,低声问道,“师父陪司空小姐练枪?”

      萧瑟懒洋洋道:“算不上。”

      李凡松一愣,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顾瑾匀足尖仍轻点松针,身形未动分毫,便已与这苍山风雪融为一体。夜荼仍安稳地停在她腰间,玄黑鞘身与湖蓝衣襟相映,只露出紫紶柄首一截,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司空千落深吸一口气,忽然动了。

      这一次,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惊雷,银月枪拖出一道洁白的弧光,直刺顾瑾匀心口。这一枪,已有了枪仙应有的风骨。

      可顾瑾匀只是微微侧身,那枪尖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她垂眸,目光落在司空千落握枪的手上。

      司空千落一击不中,枪势连绵而上,如雪浪叠起,可无论她枪势如何变化,顾瑾匀始终未出鞘。她或以指尖轻点枪杆,或以袖袍拂过枪花,甚至有一次,她只是微微仰头,那枪尖便擦着她的下颌掠过,连一丝发丝都未能伤及。

      “确实不像是……师父她终于是做好打算了。”李凡松喃喃道。

      司空长风在一旁摸着下巴,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被好友和女儿夹在中间,不好受啊。如今终于让她破冰了。”

      “你女儿的枪分明带着恨意。”萧瑟道。

      “也带着敬意。”司空长风道。

      萧瑟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松巅的身影。他看见顾瑾匀在司空千落一记横扫袭来时,足尖在松针上轻轻一踏,身形飘然后掠,恰好避开枪风,而那株松树竟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可方才那枪下来,萧瑟却不一定招架得住。

      司空千落的枪势越催越急,雪沫被劲风卷得迷了人眼。她起初还能稳住章法,刚猛里藏着巧劲,可越到后来,枪招里越带了股子狠劲——不是对敌的狠,是和自己置气的狠。银月枪横扫时带起的雪浪劈头盖脸砸向顾瑾匀,可枪风擦着衣角过,连半分褶皱都没留下。

      李凡松看得心惊,忍不住往萧瑟身边靠了靠。

      萧瑟本能般往外挪了挪,指尖却攥紧了无极棍。他破天荒地主动问李凡松道:“你师父近来可与你说过,千落的事。”

      “嗯,”李凡松道,“师父提起此事少见地有些忧虑,我想,也就在这几日了。”

      自东海回雪月城途中,几人都竭力避免在司空千落面前提及顾瑾匀。雷无桀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唐莲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她说“你走吧”。萧瑟练棍的时候,她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半个下午,什么话也不说。

      萧瑟几次想委婉转圜,却被直觉阻止,认为不合时宜。而前些日顾瑾匀陪他练完棍,亦关心此事。

      萧瑟道:“想不到,你也有担心这种事的时候。”

      “她还小,又是女儿家。女儿心总如水的。”顾瑾匀叹道,“长风他夹在我与千落之间,也不会好受。此事应当尽快告落才是。”

      “千落的性子,你也明白。”萧瑟道,“你对她影响颇深,可不是我色诱便能解决的。”

      “谁让你色诱了?”顾瑾匀一本正经。

      “你要脸么还。”萧瑟白她。

      顾瑾匀,倒还是那般英明……

      最后一枪那司空千落拼尽了全力,人随枪走,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枪尖直指顾瑾匀的咽喉。可顾瑾匀这次没躲,只是抬了抬指尖,轻轻点在枪杆最震手的位置。只听“嗡”的一声闷响,司空千落只觉一股柔劲顺着枪身漫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枪招瞬间散了架。她脚下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就要往雪地里跪,却见那抹湖蓝色倏然从松巅落了下来,足尖点过雪面,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司空千落喘得厉害,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眼眶红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肯掉泪,只梗着脖子瞪顾瑾匀:“你……”

      顾瑾匀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混着雪沫的汗,然后掌心落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她的手大抵还是惯常的温凉,动作也带着点漫不经心,像之前摸那些落在肩头的松鼠。

      “傻丫头。”她声音很淡,被风一吹几乎散了,“恨就恨,不用往枪里掺。”

      司空千落身子一僵:“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风卷着雪落在两人肩头。

      “对你,我从未说过假话。”

      “骗人。”司空千落咬牙,“为什么是你?如果是别人,我就能更没有犹豫!”

      “不必犹豫。”顾瑾匀轻柔道。

      “小时候……”她开口,“小时候我偷看过阿爹的箱子。里面有一件衣裳,我问他那是谁的,他说是送给一个朋友的。我当时想,是什么样的朋友,值得阿爹把一件衣裳收在箱底那么多年。我觉得他一定是骗我,那是娘亲的衣服。”

      她顿了顿,“长大后,我知道阿爹不是那种男人。但就是替我娘亲不高兴,什么样的女人,能比得上我娘?可后来阿爹说你活了很久,救过好几个城的人。我就变了,我想,那我应该对你好一点。因为你活了那么久,能让你觉得好的人,应该不多吧。”

      “后来我见到你,知道那件衣裳是给你的。”

      她攥了攥枪杆,指节又泛白。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漂亮,好厉害。你在马车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她又停了。风从苍山十九峰之间灌下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落在眼睑上,她没有拨开。

      萧瑟心下叹气,一抬眼,这司空长风和那李凡松竟已开始揩泪。至于吗你们?他白眼连连。

      又闻司空千落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瑾匀缓缓别起司空千落的鬓角,垂眸道:“你的枪没有告诉你么。”

      司空千落一怔。

      “你什么都知道。”顾瑾匀道,“不必犹豫。我不脱罪,但你厌的并非我对莫衣的做法,我从未想过害你们,你知道。然而千落,坦诚相待,于我如同雷殛,我想请你原谅。”

      “胆小鬼……和萧瑟一样的胆小鬼!”

      关我什么事?萧瑟眨眨眼。

      “…我却比他更怯。”顾瑾匀道,“他应当谢你、谢雷无桀……有你们,他才有了勇气。”

      “那你呢!”司空千落声音骤然拔高,“你就从来没有想要托付他人的勇气吗?”

      “我…正在学呢。”

      李凡松心念一动。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能够让顾瑾匀托付的感受,即使他认为是自己过于自负,然心绪涌动。

      几人看见顾瑾匀的手从她发顶收回。

      但顾瑾匀此言一出,司空千落显然动容。她眸色逐渐清明,带一种希望般的释然。大概思忖,自己仍有信任她的资格。

      “你刚才说,”司空千落开口,声音稳了许多,“从未对我说过假话。”

      顾瑾匀看着她。

      “但你这种人,看起来像是会把真话裹在好几层话里,让人自己剥。”司空千落出口气,“怪不得与无心和尚和萧瑟聊得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顾瑾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风灌下来,吹得她束起的发尾在风中扯成一道直线。

      “我还会再陪萧瑟走一程,你也会在,但我不原谅你。”她说,“——但你不用我原谅。”

      “我只是希望,你别再让人受伤了。……萧瑟他——”

      “与他何干?”顾瑾匀果然看出,司空千落极爱拿萧瑟作幌。

      萧瑟莫名失落。司空长风忍俊不禁。

      “保护好自己,千落。是你选择要信任他的。”

      “废话,我——……”司空千落咽下话。

      顾瑾匀看着她那点细微的变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她没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夜荼的紫紶柄首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方才第三式转腕时力道偏了半分,是你右肩旧伤未愈。下次出枪时,肩颈再松半寸,枪尖便能再快一息。”

      萧瑟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对身边的李凡松道:“你看,她这就开始转移话题了。”

      李凡松还红着眼眶,闻言懵懵地点头:“看来师父易怕女子。”

      “真是。”萧瑟嗤笑。有时真想同司空千落一般活一次,一言不合就朝那女人来一枪,还不必担心她发怒。自己怎么就不是个女人呢?就凭他这张脸蛋,高低与宣妃慕雨墨一个待遇。

      司空长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挑了挑眉:“她倒是会教枪,怎么不教教我家丫头,怎么不跟长辈置气?”

      司空千落又憋了半天,终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下次我一定能刺中你。”

      顾瑾匀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蹭过她手握枪柄之处:“好啊,我等着。”

      “可惜雷兄错过了。”李凡松道。

      “你和那夯货倒处得来。”所以你也是个夯货,萧瑟想。他起身,“不看了。”

      司空长风无言跟随,神色带几分沉毅,却又似乎极欣慰。

      方离苍山,一个雪月城弟子上前通报:“三城主,有客来访。”

      “什么客人?”司空长风问。

      “是百晓堂的一名女弟子。”

      司空长风和萧瑟相视一眼,萧瑟倒心知肚明。

      两人一去,李凡松便停在了苍山石阶前,看了看自己方才靠在牌坊前的伞还在,心里想,师父说这是机会,那不能辜负了师父的撮合。

      不过他也不能干站着吧?师父下山要觉得他游手好闲了,她可不是那种容易受这种蝇头小事感动的人。

      “兰因,起!”

      随着他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沉静下来。没有拔剑的铮鸣,只有风雪掠过的簌簌声。他身形转动,剑尖划破纷扬的雪沫,带起一道道柔和的弧光。

      李凡松听着苍山里边的动静,手中伞招却丝毫不乱。他听见银月枪破空的锐响,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股子要同归于尽的狠戾,而是清亮、干脆,虽然冷,却透着一股子通透。

      先前的枪势里裹着怨,裹着惑,像一团乱麻。可如今,那枪尖所指,虽有未消的委屈,却更多的是一种“我要看清你,也要看清我自己”的决然。恨意仍在,但不再蒙眼。

      想到这里,李凡松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他脚下步伐变幻,开始演练“万川秋水”。这一式重在气机流转,如百川归海,绵绵不绝。他运起功法,周身气息与苍山风雪隐隐相合,兰因剑柄微震,竟将飘向他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荡开三尺。

      就在这时,山巅传来一声清越的枪鸣。

      那一瞬仿佛枪身凝聚的劲气竟将周遭的飞雪全部震开,形成一个短暂的、无雪的真空地带,连漫天风雪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轰——”

      气机碰撞到极致后产生的某种共鸣。远处几棵积满雪的松树同时一颤,树冠上的积雪成片滑落,在石阶上砸出沉闷的回响。这动静之大,竟像是苍山雪崩的前兆,又像是某种枷锁被硬生生崩断的清音。

      李凡松手中剑势愈发流畅。他不再刻意去听,只是将心神沉入剑法之中,感受着风雪、山峦、乃至远处两人对练时那细微的气机牵引。

      一片雪花落在他眉心,凉意让他更加清醒。

      “兰因……归寂。”

      他低声念出剑诀最后一式的心法。从风雪、从枪意、从自己心跳里悟出来。

      兰因上的那片雪花终于完成了它的旋转,轻轻碎开,化作无数更细小的冰晶,随着他剑尖的下落,悄无声息地融入漫天风雪之中。而他周身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质变——原本还有些许滞涩的流转,此刻变得如深潭活水,圆融无碍。识海之中,那道一直未能彻底稳固的地境壁垒在方才那声雪崩般的枪鸣里悄无声息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透。

      “竟然在雷兄刚去就入自在地境了……”李凡松心下暗喜,“嘿嘿嘿,雷兄,我可要抢先了……咳咳咳,免娇嗔、免娇嗔!”

      终于能够坐下休息少时,他将挂在松枝上的斗篷取下,正要披了去拿伞,转眸时,便见湖蓝明黄两道身影在白雪中。

      “你这小道士竟然这就练到自在境了,我不服!”

      李凡松双眼一亮:“恭喜司空小姐破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不必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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