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松群 “下关 ...
-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司空长风坐在苍山上那座小草庐外面的石凳上,慢慢地饮着酒,说道,“雪月城四景,你好像还未曾见过那洱海之月。”
“洱海之月,四季可见。”坐在他对面的萧瑟浅笑说道。
“对啊,因为四季可见,所以随时都可以去看,可偏偏一年过去了,只剩下这洱海之月没有看到。这世间之事,也是这般道理。”司空长风伸出右手,看那雪花融化在了这手掌之中,“你高兴什么?”
高兴?自是太高兴了。隐脉修复月余,体能渐渐恢复,在床上也能斗得过那女人了。先前要么是那女人在上,要么是他在上,过会儿便精疲力尽,晨起还阵阵晕,一次房事代价不小。如今他旧仇得报,重返荣光,可不高兴吗!
“夜半重扶白玉弓,星槎暗度月朦胧。”他吟道。
“呃。”司空长风睁大眼,“那,恭喜你了?”
“低调。”萧瑟沉浸道。
“你最近练功如何?”司空长风问。
“刚入第一门。”萧瑟答道,“有些慢了,勉强维持在金刚凡境。”
“姬若风这人,不知从何处来、何派出、何师教,却偏偏精通天下近八成的功夫,他传你的内功心法,是哪一门?”司空长风问道。
“黄龙山,八卦心门。”萧瑟答。
司空长风一愣:“道门心法?黄龙山?黄龙山不是绝迹几十年了吗?”
萧瑟摇头:“这我也无从得知。这次回来听说金榜都换了,师父他想必也回来了。我心中有很多困惑,想要找他问清楚。”
“你知道百晓堂在何处吗?”司空长风惑道。
百晓堂,知晓天下事。可天下,却不知百晓堂。
“我知道。”萧瑟看到一片雪花飘落在了杯中,这场雪忽然大了起来,“在天启。”
司空长风笑道:“难怪你现在都不动身。”
萧瑟放下酒杯,望着漫天飞雪。
司空长风站起了身:“听说你和他初次相遇的时候,也是漫天飞雪。你不去送行吗?”
萧瑟也站了起来,将双手拢在袖中,他伤已无碍,却依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有什么好送的?这一年天天都见他,现在也是眼不见心静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两个人还是都起了身,往山下走去。山下的雪月城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
司空千落站在马车边:“先是大师兄昨天匆匆赶回他的唐门去了,今天你也要走。就把我一人丢在这雪月城,太过分了吧?”
“千落师姐,你装难过也请装得像一点好吗?”雷无桀挠了挠头,“你看你嘴巴咧得笑容都快藏不住了。你就等着我走,每天就可以去找萧瑟玩了吧?可美的你,萧瑟最近要练功,可别总是打扰他。”
“找死!”司空千落一把抓起长枪。
“别别别。”雷无桀急忙捂住头,“我现在剑坏了,可打不过师姐。”
李寒衣方与赵玉真嘱托家事,要赵玉真好好打理家务,可不要她回来见庐中杂草旁生,其内走兽寄居了。
“寒衣,我想随你走。”赵玉真委屈道。
“你若想来,三月一见便好。”李寒衣苦笑道。
“三月?”赵玉真欲哭无泪,“你我刚成亲不足半年,就要留我独守空房,如今三月才一见?”
“别闹。”李寒衣拍拂去赵玉真肩头白雪,转对雷无桀,“小桀,该走了。”
“好的姐姐。我马上来。”雷无桀应道,随即往远处望了望,喃喃道,“他怎么还不来?”
“萧公子今天还是在草庐练功呢。”李凡松不知从哪走来,依次向司空千落、赵玉真与李寒衣行过礼,“我是不是来晚了?”
“李兄!”雷无桀笑道,“你也来送我。”勾住李凡松肩膀:“还是你对我好。”
李凡松冷不丁说:“对了,玉真师父说你是我师娘的弟弟,我得叫你雷叔叔。”
“我不要!老死了!”雷无桀反对。
李凡松师从顾瑾匀,两人如今实力亦是旗鼓相当了。这半月来雷无桀乐得与李凡松对练,果真是对口味,一拍即合,练功中途便去什么酒家对饮一番,出门便上苍山比拼轻功剑法,一日下来心情舒爽,功夫也进步显然。雷无桀这小子两面三刀,与萧瑟说“我站兄弟你这边”,与李凡松却说“李兄,我觉得你特有机会”。
李凡松笑问:“听师父说,你这一去少要半年?”
雷无桀苦笑,“我们这次去剑心冢,确实不光是修剑那么简单。”
“除了修剑,还要做什么?”司空千落问道。
“还要修剑心,姐姐说,要我入那剑仙之境,才能出冢。我母亲当年养剑七日,才能勉强入剑仙之境。我师父雷轰也是花了十年才入剑仙境。”
李凡松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我再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是个大叔了?”
雷无桀做了个鬼脸:“没准是个老爷爷。”
“小桀。”坐在马车里的李寒衣又唤了一声。
“来啦来啦。”雷无桀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算了,又不是叶姑娘,不值得我这么等。”
“就你这耐心,也能追到叶姑娘?”一个带着几分调笑的声音响起,雷无桀猛地转身,却见一个人从远方飘来,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一身青衫,神色慵懒,正是萧瑟。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雷无桀撇了撇嘴,“不过我这一去好有阵仗,一二三四……”
萧瑟立刻转过身,弯腰行了个礼:“二城主要出城,我怎么可以不来呢?”
李寒衣笑道:“少来这套,有什么话要和小桀说便说了吧,别耽误我们赶路。”
“急什么,路上行慢些。”司空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马车外面,对着车夫说道,“不要太颠簸。”
车夫急忙点头:“遵命,三城主。”
“开快点,我是二城主,他是三城主,听我的。”李寒衣淡淡地说。
司空长风耸了耸肩:“争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嫌累。”
雷无桀悄悄问萧瑟:“你说我要入那剑仙之境,需要几年?”
萧瑟眼皮都没抬一下:“三十年。”
雷无桀字正腔圆地“呸”了一声:“听说那无双城的小子已经半步剑仙了,我却还要三十年?你看不起我?”
“你就算是耕地,哪能知道一天能耕多少地,一年能种多少米?有人半步剑仙二十年,至今也入不了剑仙境。有人读书二十载不曾拿剑,拿起剑的那天便称剑仙。你硬要我说个时间,我说明天也行。可是你自己信吗?”萧瑟望着雷无桀。
雷无桀摇头:“不信。”
萧瑟点头:“滚吧。”
“我想要不要趁现在还打得过你,先把你打一顿再说。”雷无桀想了想,说道。
“别废话了,你姐姐的脾气可没那么好。”赵玉真走了过来,拎起雷无桀就甩到了马车上,“小雷剑仙,希望再见的时候,你不要已是白发苍苍。”
雷无桀苦笑地坐在马车上:“姐夫,就不能给点信心?”
“信心?”赵玉真点头,“这声姐夫叫得舒心,我前青城山掌教赵玉真今日就发话,小雷剑仙你明天就能入那剑仙境。”
“驾!”雷无桀夺过车夫的马鞭,猛地一挥。
萧瑟与李凡松并肩而立,场面有些萧索,两人鬼使神差地同时问道:
“顾瑾匀呢?”
“师父呢?”
萧瑟撇嘴:“李道长不应该对你师父的行踪了如指掌么?”
李凡松出口气:“萧公子,师父每日除了游手好闲,便是陪你练棍,这话说得不厚道罢。”
知道就好。萧瑟想。
“凡松,”赵玉真走来,“走了,你师娘走的这几月,庐里算你的。”
“什么?”李凡松不愿意,“师父,你没我活不下去是吧?”
赵玉真一拍李凡松,压低声音怒道:“小子,那姓萧的身边有个司空长风每日请顾瑾匀去下棋,为师我委屈自己请她来论道吃桃,多难伺候你不是不知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什么时候拿下她?”
“臭道士我可都听见了!”萧瑟喊,指着道剑仙,“我萧瑟不死你徒弟一点儿机会都别想要!”
“你小子管不着!”赵玉真便拽着李凡松跑入城中。
萧瑟气结:师徒俩脸皮一个接一个厚!
司空千落方与司空长风对话,父女二人面对萧瑟。
萧瑟抱胸:“三城主和大小姐还有事?”
司空长风走来,略微正色,令萧瑟疑心。闻他道:“萧兄弟,今日能否陪小女切磋?”
萧瑟疑惑:“何时?”
“一会儿——”
“现在!”司空千落一枪破空而至,寒光烁烁,刺穿枪仙身旁半寸空气。
枪尖擦着耳廓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微生寒意。萧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头轻轻往后一偏,足尖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往后飘出三尺。
司空千落一击不中,手腕一抖,枪身如灵蛇回环,枪尾顺势横扫,直奔他腰间,口中却道:“你病也好了,功也复了,我正想看看你这臭狐狸能不能接得住我三招!”
她枪出如龙,雪地上被气劲扫过,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扬起,在她身周凝成一道浅白的雪雾。
萧瑟仍是没拔棍。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如鬼魅,任由那枪影在周身穿梭,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时而侧身,时而仰头,动作不大,却处处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三招?”他轻笑,气息都不曾乱,“大小姐,你这枪法,快是快了,可破绽也多。”
“破绽?”司空千落银牙一咬,枪势骤变,由巧转猛,一招枪身震鸣,直捣中宫。这一下劲力饱满,雪地都被踏出一圈细密的裂痕。
萧瑟右袖猛地甩出,袖口如铁板般迎上枪杆,“啪”一声脆响,竟是以柔劲将那股猛力卸去大半。枪尖偏移三寸,再次落空。
司空千落借势旋身,枪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半圆,激起一片雪浪,身形却借反作用力倒掠而出,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好枪。”萧瑟慢悠悠地拂去袖口沾着的雪沫,目光落在她握枪微颤的手上。
“少得意!”司空千落银月枪一横,枪尾重重一顿,砸入雪地半尺。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凝实,方才的急躁竟瞬间收敛,眼中只剩枪尖一点寒芒。这一瞬,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娇蛮的枪仙之女,而是雪月城明正锋利的枪。
“看招!”
她足尖一点,萧瑟身形亦动。他身形轻盈如鹤,每一步踏下,枝头积雪仅微微下陷便迅速回弹,竟无一片雪被震落。不过三次呼吸,两人已入苍山雪松前。
风在这里更急,雪也更密。
司空千落立于平台边缘,长枪横举,枪尖所指,正是萧瑟心口。
萧瑟终于将双手从袖中完全抽出,右手虚握,无极棍已出现在掌中。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微微屈膝,棍尾点地,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
他反而踏前一步。铁棍自右下向左上斜斜撩起,动作看似缓慢,却精准地迎上了枪尖的轨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苍山。
不待反应,她已再度掠出!枪势如怒潮叠起,雪地被枪风卷起,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白茫茫的雪龙,直扑萧瑟。这一枪,既有司空长风的刚猛,又有她自己的灵巧,刚柔并济,封死了萧瑟左右腾挪的空间。
萧瑟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正视的意味。他依旧未出棍,却在枪龙临身的刹那,身形滴溜一转,竟如一片无孔不入的飞絮,顺着枪风边缘的缝隙斜斜切了进去。他袖袍鼓荡,以卸力法门将那汹涌的劲力层层化去,人已贴近到司空千落身前七寸。
这个距离,对枪客而言已是死地。
司空千落却临危不乱,低喝一声,竟弃了长兵之利,手腕一翻,枪杆横拍,带着破风声砸向萧瑟肋下。这是拼命的打法,若萧瑟不撤,这一杆足以打断他的肋骨!
鏖战之时,竟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草庐顶上的积雪被整个掀飞,漫天飞雪被劲风卷得倒卷而上,形成一道短暂的白柱,直冲云霄。
她怎会来?萧瑟想。
萧瑟却已借力后撤,飘然落地,与她重新拉开数丈距离。
司空千落稳住震颤的枪身,俏脸涨红,却不是羞恼,而是被激起的战意。她深吸一口苍山冷冽的空气,将长枪竖在身前,枪尖斜指苍穹,整个人气息陡然内敛,仿佛与身后巍峨的苍山融为了一体。
萧瑟循着司空千落的目光望去,只见茫白苍天下,苍山松群中最为顶端的那湖蓝身影,足尖轻停于松针毫厘,稳而待发。他被日光晃得屈眼,却心下疑惑,正要上前,却又被一只手拦下。
司空长风道:“这是瑾匀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