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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回苍山     那 ...

  •   那女人竟真随那和尚去了。一去洒然如云出岫,留他一城萧瑟。

      没当场气死的原因,是他们回城之前顾瑾匀便已在雪月城中。后来却又气死了——因为道士也在雪月城。雷无桀笑得合不拢嘴。

      明明那老女人说过,道士回雪月城探望旧师便该启程,去寻什么“另一份师缘”,那师缘爱是谁是谁,去得越远越好。怎料这人脸皮厚如城墙,竟赖在雪月城不走了?他师父师娘是断了胳膊还是折了腿,非他伺候不可。

      他没好气地:“李道长,别来无恙,不想再次相遇,竟是在这雪月城中。”

      李凡松抱拳,坦荡道:“萧公子别来无恙。我在此特地等师父回城。”

      你疯了吧?萧瑟道:“听瑾匀说,李道长不应该是去四处游历,寻觅师缘了么?”

      李凡松挠挠头:“你真要听?”

      “不听。”萧瑟斩钉截铁,“劳烦房费伙食费付一下——在下不才,担任雪月城财务总管。”

      雷无桀捧腹憋笑:“萧瑟,你笑死我了,我不行了!”

      “信不信我抽你?”萧瑟佯装出棍。

      李凡松神色一亮:“看来萧公子的病也治好了?恭喜啊。”

      见萧瑟无碍,李凡松却是真心地欣喜。最高兴的还是师父终于不必再受那天罚,如今想想那夜景象,实在心骇。

      本来么是要出城云游的,可他左思右想,什么师缘来仙缘去的,他便是认定了顾御诸就是那两道缘又能如何!留着等师父,她去哪我去哪就是了!于是坦然地在这雪月城呆了个把月,期间竟快与那枪仙就云尧仙一事成了知交?枪仙实在大方,给这真仙弟子展示了数年来为她定做的衣裳。琳琅满目!金碧辉煌!那衣廊李凡松逛得面红耳赤,可也真真是享受,师父穿这个、师父穿那个……枪仙前辈,你真是个天才……!

      等顾瑾匀回城后的头月,李凡松仍随赵玉真修习剑罡,平日扫扫院落,为师父师娘做几顿家常饭,日子一晃,雪便落下来了。

      雪落之时,帝都的消息也传到了雪月城。

      北离年祀祭典,共九项仪程: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瘗。每道仪程皆有定规,却无一例外,末了都需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彼时文武百官齐整下跪,站在最高处的明德帝缓步上前,至皇天上帝神位前跪拜上香,又转身向萧氏列祖列宗配位上香,最后退回原位,向正位、配位、从位依次行三跪九叩大礼。

      不过半炷香工夫,明德帝身形微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九千禁军环伺,台上更有数位逍遥天境之上的高手坐镇,便是冠绝榜上的百里东君与洛青阳联手,也难近帝身。除非——是那位想取北离之主的性命。

      绝无可能。这绝非她的作风。

      天子祭典晕倒,本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可雪月城的百姓依旧寻常过活,入冬添衣,围炉煮酒,街角多了些憨态可掬的雪人。李凡松便不禁想,皇帝是谁,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可皇帝倒了,和萧公子却是有关系的。

      不日,师父便回来了。没有任何阵仗,分明背着个那样的巨物,却仍踏雪无痕,似云雪一般轻轻落下来。

      爱她的人喜见她归,不识她的人照旧过活。司空长风投其所好备了上好的红茶,李赵二人也相邀共餐。

      在此之前,顾瑾匀是落在李凡松眼前的。李凡松踉跄半步跑到她面前,一时不知该做何态,还是顾瑾匀先问:“怎的没去云游?”

      “凡松就想跟着师父!”他脱口而出。

      顾瑾匀一怔,一笑,拍拍他肩膀。

      领她回苍山,雪软绵绵的,积得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山道两旁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高处坠落,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被风卷走。

      进了院门,顾瑾匀便见满树的桃花。院中毫无雪色,仍是初春嫩意。她嗤笑一声,望去,桃花剑插在院角。

      “省得打炉子,这小子倒会持家。”她道。

      赵玉真此时放将水壶放在石桌上,桌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壶底压上去,融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顾瑾匀促狭道:“该叫李玉真?”

      赵玉真不以为意:“随您便啊。”

      “我早说了,你到天桥底下算命还算有出路。”

      一旁的李寒衣忍俊不禁。

      李凡松褪去斗篷,见三人无比自然地同坐石桌,本想识趣回避,可被顾瑾匀唤住,最终竟与师父、师父和师娘同坐了。

      李凡松为三人斟茶。

      顾瑾匀提盏轻吹,道:“我从帝都回来。”

      赵玉真叹气:“你去看明德帝了?”

      “倒未能如意。”

      李寒衣眸光微动。

      “什么原因?”赵玉真问。

      “琅琊王谋逆案后,萧若瑾便落了心疾。”

      “难怪最近帝星黯淡。”赵玉真道,“还以为是海外蓬莱岛的事情伤损了皇运,没想到却是心病。”

      “此事朝野仅寥寥数人知晓,此番却并非危急。我到帝都时,齐天尘已处置妥当。至于萧若瑾,怕是还得躺些时日。”她啜了口茶。

      赵玉真一笑:“所以,你是去避嫌的?”

      顾瑾匀抿茶:“好茶。小衣身子可大好了?”

      “嗯。”李寒衣清浅一笑,“再过一月,约能半步逍遥了。”

      顾瑾匀一笑:“好啊。……我出海归来无暇了解近期之事,凡松路上与我说了,怎么,除了那宋燕回和尹落霞重修旧好,一点新鲜事都无?”

      赵玉真耸肩:“雷家堡之战告落,雷家唐门元气大伤,你走了两月余,急什么?”

      “唐门……”顾瑾匀思忖片刻,“唐门不涉党争,是数百年规矩。唐轩策却为覆灭雷家堡听信白王,不惜与暗河联手。结果他死了,雷家堡虎视眈眈,雪月城难再信任,暗河血仇已结,又无意间得罪了温家、剑心冢。唐泽最后那一搏,虽保住唐门立足之地,可纵使想重修旧好,温家与雷门也不会卖唐怜月面子。唐门与暗河结仇,便只能依附白王。但唐怜月是琅琊王故交,断不会选白王。唐门至此孤立无援,实则只能选永安王。可唐怜月是聪明人,短时间内,必以休养生息为先。”

      “可我奇怪啊。”顾瑾匀抱胸后仰,翘起一条腿,“我不在中原,大好的机会,无双城与暗河竟真就这么安分?”

      “那你可不要问那两位皇子么。”

      “真无趣。”

      李凡松眼珠转几转,总觉着师父回来活力了许多,像是迫不及待找练手呢。

      “不过,我本打算等小桀回来,带他去剑心崖。”李寒衣平平道。

      “什么?”赵玉真惊道,“我怎么不知道……”

      顾瑾匀朗笑:“少要半年啊。”

      李寒衣哑然一笑:“只是觉得,我们李家,是该再出一位剑仙了。雪月城有玉真,我心里也踏实。”

      赵玉真听言,不知是该喜该悲。……

      明德帝二十三年年末,皇帝晕倒在年祀祭典天坛之上,朝野震动。太医院诊为突发心疾,虽暂保性命,却寻不到根治之法。明德帝连昏六日,太医束手无策,只得请钦天监国师齐天尘。齐天尘三度入宫,也仅能保皇帝短暂清醒。可就这三次清醒,明德帝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由兰月侯与太师董祝共同监国,总揽北离事务。此举在预料之中,上次帝驾出巡,便是兰月侯监国,此次病重,恐朝局震荡,故加派德高望重的太师同掌国事。

      第二道,天启城闭城一月,二品以下文官不得出入,二品以上武官不得离府。文人乱心,无兵则乱不起,用意分明。

      第三道,是一道密旨,由掌印监瑾言公公亲自送至叶啸鹰府邸。

      三道旨意传出,一托国,二防乱,三慑心。皇帝的用意太过明显,而这份明显之后,藏着一个更明显的事实——这一次,明德帝病得极重。

      风从苍山十九峰间穿过,被终年不化的积雪滤过,落进城里时,只剩凉意,没了声响。

      李凡松跟在顾瑾匀身侧。她换了一身湖蓝色冬装,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狐裘,茸茸的毛尖在日光下泛着淡银,随她的步子微微颤动。腰带是同色深蓝,束得不松不紧,勾出腰线,又留出衣料垂落的余韵,下摆比平日略长,走动时扫过青石板上的薄雪,拖出浅痕,旋即被新雪覆盖。

      她抬手拢了拢领口,白狐裘的边缘擦过她的下颌,衬得那粒唇角的小痣格外分明。

      恰好他的冬装,也是蓝色。

      枪仙前辈,你真的是天才吧。

      可话说回来,当日拜师仓促,从未想过师父真会亲传剑术。如今半月下来,才知其中辛苦。

      一招炼气绝技“万川秋水”,一招道门绝学“雪后初晴”。师父说,十年磨一技,便算绝世。

      往日学的是剑决剑罡,可师傅如今教的不仅晦涩,还极其耗神,李凡松心想不愧是师父,当时说她适合修道,今日报应也来了!

      可既是道家心法,师父又不甚严厉,每日练剑完毕,还能与师父共饮热茶,晚上看星星,倒也闲适。只是闲适不适合他,他总觉着还得再努力些。萧公子十三岁一棍入逍遥,如今病愈,定当加倍用功;师娘带雷无桀去剑心崖,已立剑仙之约,想来明年夏日又当刮目相看;飞轩前几日来信,竟拜了国师齐天尘为师!他身为真仙弟子,岂能落后?

      师父曾骄傲道:“堂堂我的弟子,岂会差他们?雷无桀两年成剑仙,你——一年零三百六十四日足矣!”

      不知从何处吐槽了……

      他问她此去仙山如何了,还想着自己问出来僭越没有,结果师父说:“诶,回来都忘同你说了。”

      李凡松早该料到是这个反应,可听她语气寻常,仿佛本就打算与他说,心下竟不由得一暖。

      顾瑾匀指了指身后的重物:“仙人残蛻。”

      那一团被绷带与黑纱布层层裹紧的重物,轮廓并不像人形,沉默而厚重。

      李凡松好奇般望:“这便是了?”

      “说穿了,是人彘。”

      李凡松尴尬地眨眨眼。续道:“那雷无桀他们呢?司空小姐他们。”

      顾瑾匀挑眉:“这么说,凡松你似乎还过分平静了。”她思忖,“对那些小朋友冲击不小啊,多少与我生了芥蒂,我担心的是千落那姑娘,本是亲近我的,如今伤了心。”

      “司空小姐和师父感情很好?”李凡松问。他记得司空小姐对萧公子有心。

      顾瑾匀摇摇头:“千落率真有主见,自始便好感于我,加之她对萧瑟的心意,原是亦替萧瑟信任我。如今谈得上辜负的,约只有她了。”

      李凡松道:“可师父又不是神仙,哪能面面俱到呢。”

      顾瑾匀一顿,仿佛思忖千万,又续道:“恶就是恶,没什么好脱罪的。你不因此对为师嫌隙,为师便是了。”

      李凡松心头一动。

      “不过,好稀罕的一句话。”

      “什么?”

      顾瑾匀不再说。

      李凡松你个大傻瓜,又让师父别扭了!李凡松挠挠头,转了话头:“那萧公子何时回来?”

      “大抵就在这几日了 ”

      不好,分明昨天还和师父牵手了。萧公子回来,就剩不了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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