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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无趣     他 ...

  •   他倒也并不拿沐春风当过命的交情,但从底线来说,他是不愿再让他人涉险了。

      顾瑾匀归来那几日,华锦总缠着她讨教所谓“补魂之术”。顾瑾匀挑眉轻笑,只道:“你师父留下的东西,该改改了。这世上哪有什么补魂之术?萧瑟与叶若依之症,不过是我借仙法调治,那仙人也不过替我护法罢了。”此事既已了结,自无人蠢到向这小姑娘泄露天机。顾瑾匀唯一不满的就是这事给百晓堂知道了去,看来要花重金买断了。好话说在前头,又说她准备给姬若风两个选择,一是拿着她送去的东西让这件事永远封存,二是她提刀入堂,引天雷为大伙作乐。

      “你灭了百晓堂,江湖不就完了?”

      “好天真,萧瑟。”顾瑾匀冷笑:“晓得这百晓堂与萧氏皇族无甚区别,纵灭亦有可替。”

      最毒妇人心。萧瑟想。

      华锦倍感可惜,大骂她师尊欺诈,回去定要好好纠正。顾瑾匀便笑着教授其他医术针法,沐春风愿以重金求一观,险些连这雪松长船卖给她。若非萧瑟见不得她得便宜高声反对,真要覆水难收了!

      可华锦也并非那样好骗的姑娘。所有人都看得见,顾瑾匀自仙山回来背上明晃晃背着个长型巨物,由于顾瑾匀在内填充,外人看不出具体性状。带着些许焦味,血肉已被顾瑾匀除了个干净,全然不是人的气息,可华锦又绝对无法认错,那是人的味道。

      可所有人的表现又让她知道,此事不可再究。

      雷无桀得知自己强破逍遥天境时,正是与顾瑾匀交手之际。她以纯元内力渡他疗伤,还顺手替他接好了三根肋骨。于雷无桀而言,顾瑾匀既治好了萧瑟,又医好了叶若依,纵有背叛,也处处对他留情,他竟是众人里接受得最为坦然的那个。

      “前辈那时,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杀了一个人。”因着结果尚算可观,他似乎已愿意原谅顾瑾匀此前的种种利用。

      萧瑟听得眉头一皱。“原谅”二字从何说起?转念一想,自己若计较这些,未免太小家子气,便也作罢。

      这几日,雷无桀已能与顾瑾匀如常相处,偶尔还能开上几句玩笑。

      唐莲的心结反倒最不易解。不知他作为大师兄,是否已与雷无桀、司空千落沟通过,但他确是几人里最为迷茫的。他生于唐门,暗器、毒术、战法,阴诡之道他见得多了,顾瑾匀的做派于他并非难以理解。他对顾瑾匀本就有所保留,自谈不上什么辜负。他最大的不适,来自彼时顾瑾匀施术时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排斥。或许假以时日,唐莲能慢慢消解那份厌恶,但成见,怕是早已根深蒂固。

      思及此,萧瑟不禁生疑:他与顾瑾匀,于唐莲心中,本不该有如此大的差别。唐莲舍命助他,一为雪月城,二为玄武使使命,三为个人情义。可这份情义,为何却不能与顾瑾匀同享?

      无心说:“因为唐莲可是个需要被人需要的人。”

      萧瑟恍然大悟。

      至于司空千落,她最为成熟,也最为稚嫩。不同于雷无桀的涉世未深,也异于唐莲的久经沙场,她心中早有一套泾渭分明的善恶准则。她无法释怀顾瑾匀的欺骗与利用,更无法接受她为达目的不惜令旁人承受代价的作风。萧瑟第一次从司空千落口中,听见一个极重的词:

      “看到她背上那东西,我便觉得恶心。”

      萧瑟无法动怒,亦不能替顾瑾匀鸣不平。他深知,司空千落如今的厌恶,正源于她先前对顾瑾匀那份甚至超过雷无桀的信任与喜爱。

      只因“她也喜欢萧瑟”,只因“她是阿爹的故交”,只因“她是个细腻温柔的人”——她曾以此反驳过唐莲。如今,她反倒成了反刍苦果最深的那一个。

      可即便如此,她仍愿在同行途中,与顾瑾匀共处。萧瑟明白,她还年轻,需要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顾瑾匀同样不解释。还解释什么呢?她说,逝去的必然不复返,随时间流淌罢。

      萧瑟就这么边练功边分析了三天三夜,到头来还是被那和尚看在眼里。

      “萧老板,你这副深沉模样,演给谁看?”无心潇洒地斜倚在船舷上,手撑着腮,懒懒问道。

      “还用问?”萧瑟棍风一荡,脚下步法流转,身形与海风相合。

      无心笑道:“你比一年前坦率多了,无趣。”

      萧瑟动作未停,无极棍轻舞间身姿平稳,如行云流水。“那你总该记得,一年前,你该唤我一声姐夫。”

      无心挑眉,不置可否。

      “萧瑟又在练功,”雷无桀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从前只知睡睡睡,如今倒只知练练练?”

      萧瑟撇嘴,棍势微乱了半息。无心笑而不语。

      萧瑟被打断,心下不悦,收棍抱胸,冷声道:“欠抽。”

      雷无桀不惧:“行啊,咱俩碰一碰!”

      正撸起袖子,萧瑟却一脸淡漠:“滚蛋。没工夫陪你闹。”

      “好你个萧瑟,就陪千落师姐练枪,不和我切磋?”雷无桀一呸。

      无心道:“你也知道你差在哪?”

      ——萧瑟却是一棍朝无心面门砸去,架势凌厉,似真要伤了这逍遥天境的和尚。

      “好棍!”无心侧身避过,棍风擦着耳廓掠过。他也不恼,只是笑着往后一仰,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落在船舷栏杆上,蹲踞着,双手搭在膝头。

      “好棍。”他又赞了一遍,语气真诚得让萧瑟想揍他,“力道足,角度刁,就是少了几分杀气——你是真想打我,还是闹着玩?”

      萧瑟收棍而立,面无表情:“闹着玩。”

      “那我不躲了。”无心从栏杆上跃下,“我还要告诉你,等到上岸,姐姐她不和你们走。”

      “哦?”萧瑟将无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脚下微微错开半步,“看来你知道她要去哪?”

      “明知故问。”无心笑道,“她要和我回九龙寺看老和尚呢。然后呢,再回一趟寒水寺。”

      萧瑟撇嘴,不再多言,一棍横扫而出!

      棍势不快,无甚花哨,只是最寻常的一记横扫。无心退了半步,棍风恰好从他身前掠过,吹得僧袍下摆猎猎作响。

      萧瑟眉角一跳,第二棍紧递而出——这一棍快了三分,棍尖直取无心肩头。无心侧身让过,抬手在棍身上轻轻一拍,无极棍便偏了方向,擦着袖口滑过。

      萧瑟冷哼,第三棍横劈。这一棍带起风声,又快了一截,直取无心腰间。无心这次未躲,抬掌迎上,五指张开,正面抵向棍身。

      掌心与棍身相触,发出一声闷响。无极棍的去势被硬生生截住,停在他掌心前半寸处,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

      “好和尚。”萧瑟说。

      无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差一点才能伤到我。”

      萧瑟收棍,没有继续追。他站在甲板上,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无极棍拄在身侧,棍尖点着甲板,发出极轻的笃的一声。

      “干什么呢?”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桅杆上方传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顾瑾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在桅杆中段的横木上,一只手撑着脸,白发从横木边缘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低头看着甲板上的两个人,目光在萧瑟和无心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根无极棍上。

      “打架也不叫我。”她说。

      无心仰着头:“姐姐要下来一起?”

      “不了。”她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着手臂闭上眼,“萧瑟,揍小和尚。”

      萧瑟和无心对视了一眼。无心耸耸肩,萧瑟抿了抿嘴,重新把棍子举起来。

      “这见色忘义的女人。”无心问,“真打?”

      “没听见吗?她让我揍你。”

      “让你打你就打,你何时这般听话了?”

      “别怪我打坏了你!”

      “你打坏了谁都不该打坏我,姐姐会心疼的。”

      萧瑟嗤笑一声,棍身一振,踏前半步。

      这一次萧瑟未再收力。棍风比方才凌厉数倍,第一棍当头劈下,无心侧身避过,甲板被劈出一道浅痕。第二棍横扫,无心纵身跃起,棍风自脚下掠过,带起一片碎木屑。第三棍紧随而至,直取他落地前的空当——

      无心在半空拧腰翻身,脚尖在无极棍上轻轻一点,借力再腾半丈,轻飘飘落在萧瑟身后三步远处。

      他往前踏出一步,棍风破空而出。这一次比方才更快,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劲头。无心侧身让过第一棍,抬手接住第二棍,又在第三棍递出之前往后跳开半步,随即不再退让,抬掌硬接,掌风与棍锋相接,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往后撤了半步,脚下甲板微微一震。

      萧瑟呼吸未乱,无极棍在掌中转过一圈,又重新握紧。他看着无心,目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不打了。”无心先收了手,把外袍从船舷上扯下来披回肩上。

      萧瑟嗤笑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把无极棍拄在甲板上,微微喘了口气。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扬了扬,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红,虎口有些发麻,但握力还在。

      那感觉太熟悉了。曾经练到天亮,掌心磨出血泡,泡破了又结成茧,然后又磨破,又从茧里渗出血——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重量。失去之后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那是一根一根练出来的,是日复一日堆起来的。如今重新握住,是握住一段曾经以为已经死去的岁月。

      他没说话,只是把棍子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又换回来。

      “不练了?”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懒洋洋的。

      “累了。”萧瑟说。

      “呵呵呵……”

      萧瑟仰头看她。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白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只能看见她的半边侧脸,和那一缕贴在下颌边缘的碎发。

      “累了的人,可握不住这么紧。”

      无心在一旁低声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了。

      萧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他只是在找一个借口停下来,以免真的打到停不下来。

      “上来躺,”顾瑾匀说,“歇会儿再玩。”

      无心已经退到船舷边坐下,姿态松散,目光落向海面。海风从船尾吹来。他抬手把无极棍放在栏杆旁,足尖一点,翻身跃上桅杆中段的横木。

      横木不宽,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侧躺。他落上去的时候,她给他让出一点位置。他在她身侧躺下来,肩抵着肩,侧过身面向她。横木上方的天空铺展开来,云层稀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的衣摆上。

      “当年,莫衣跪在那里,”顾瑾匀忽道,“想要卖掉自己安葬妹妹的时候,是少年的齐天尘先望了他一眼。因为齐天尘望了他,所以清风道人才会转身,后面的故事才会发生。如今齐天尘已白发苍苍,莫衣却依然俊美如少年。而我又让他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当真物是人非。”

      “你却从不后悔。”萧瑟道。

      “是。若后悔,才更对不住他。想必还会耻辱,是什么玩意这样草率地害了他蓬莱仙人?”

      萧瑟哼笑。“他错就错在,真的信了你这个世间唯一能害他的人。”

      “只是太爱一个人。”她长出口气,转而说:“躺在这儿,能看见最美的夕阳,和最广阔的星天。”

      “意思是,我得陪你躺到晚上?”萧瑟问道。

      “随你呗。”顾瑾匀伸懒腰,“我只是告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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