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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天色欲晓 ...

  •   第二天天色欲晓,两人前后脚下楼。

      江耐把自行车从楼下储藏间里推出来,斯年站在门洞底下,向小区门口张望,完全无视江耐的存在。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高挑浑身散发着朝气的男孩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赶来。

      斯年提着书包走过去,坐在那男孩的自行车后面,抬起手表确认:“来得够准时,跟你说六点半到你就六点半到,一分钟不差。”

      乔新源咧开嘴笑笑,自夸了句:“我做事多靠谱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样,打多少分?”

      斯年哄他:“满分,一百分。”

      江耐离他们两步远的距离,低着头擦拭自己的自行车后座,等擦干净后,他目不斜视,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骑上车走了。

      乔新源跟上,两辆车相隔六七米远的距离,乔新源微微侧过脸问斯年:“这就是要转到咱们班的那个?”

      斯年懒懒应了一声:“对,你给人家搬桌子的那个。昨天刚搬过来。”

      “这小子看起来很酷啊。”至于哪里酷为什么酷,乔新源也说不上来,只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姿态让人直觉不是很好相处。

      斯年审视的目光越过乔新源去看前面骑车人的背影,那双肩膀很宽,甚至能看出后背的衬衫因鼓起的肌肉被撑得很紧。斯年看得出神,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乔新源:“你觉得我跟他打架,谁能赢?”

      乔新源被他问住,也去看江耐的背影,在心里将两人暗暗对比,对比完却扯了另一个话题:“你讨厌他?”

      斯年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说:“谈不上。”

      刚见过两面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

      “那…是他不喜欢你?”乔新源追问。

      这个问题容易回答很多,斯年笑笑:“盲人都能看得出来。”

      说着他将头往后仰了一下,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自行车,杵了杵乔新源的腰:“好了,你骑快点,已经让他甩出一大截了。”

      乔新源讪讪轻咳两声:“我没吃早饭,没力气,你坐稳,现在就加速超过他。”

      “嗯,骑快点,我带了鸡蛋蔬菜饼。” 斯年用手指抚了抚鼓起的书包口袋,口袋表层还滚烫着。

      最终还是江耐先一步抵达教室,教室里朗朗诵读声直震人的耳膜,周末刚过,学生们的精力无比旺盛。

      江耐紧了紧书包肩带,环视教室一圈,直奔向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空桌子。

      桌面上摆放着两摞书和五六本空白草稿纸,他把课本和练习册分门别类放好,坐在座位上随手翻开一本,书页哗哗作响,一张折纸从书页中飞出来,飘落至地面。

      江耐捡起来打开看,上面赫然记录着学科进度,老师的讲课风格,重要章节前面还标记了一颗五角星。
      纸片上的字字迹工整舒展,能看得出有练字的功底。

      斯年和乔新源并肩走进教室,江耐恰好抬头,乔新源看了他一眼还故意把脸往左边一扭,斯年并未回视,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江耐把其他书一一打开,每一本都夹带着一张折好的纸片。

      他嘴角翘起一道温柔的弧度,显然没想到帮他取书的人竟如此细致可爱。

      这备注在第一堂语文课上就起了效果。语文老师语速很快,并且讲解的是江耐从未涉及过的知识点,幸好他根据纸条上的提示提前预习过,否则恐怕无法跟上老师的思路。

      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比划着,乔新源扭脸见江耐独自坐在最后排,用膝盖碰了碰斯年的膝盖,打趣道:“看来你们俩是完全不熟,从出门到现在,没见到你跟他讲过一句话。”

      斯年左手托着脸颊,神情恬淡:“本来就不熟,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话?”

      “难道你们俩在家里也这样?”乔新源疑惑地问。

      斯年不知道该怎么跟乔新源解释,他和江耐是对话过几句,还是昨天给他送香皂的时候,可是那是迫不得已,怕他身上沾染了羊群的味道,才去拿香皂给他的。

      “差不多是这样,并没有说过话。”斯年眼神有些飘忽。

      乔新源又努努嘴:“这家伙老戴着帽子干什么,年纪轻轻就脱发了吗?不会吧,我爸这个年纪脑袋上还有几绺头发呢。”

      他说完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面瞄,黑色帽子将江耐的头发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痕迹。真是怪人。

      “我哪知道。” 斯年用手指敲着脸颊思忖,“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戴着这顶帽子。”

      乔新源偏不信邪,磨了磨牙,正要扭身,站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敲了敲讲桌。

      语文老师姓刘,叫刘琳,是位年轻漂亮又富有教学经验的教师。

      刘琳见课堂气氛沉闷,想着活跃氛围,就给大家出了一道题:“上节课我给大家布置了课后作业,熟背课文的精彩段落,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完成?”

      她一提起这事,班里的同学都慌了神,有的是上完课就跑出去玩,压根没注意刘琳交代的任务,有的则是因为虽然背了,可经过周末两天,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教室里霎时噤若寒蝉,空气凝结住,大多数人低着头,有的甚至用课本挡着脸,生怕和刘琳有眼神上的触碰。

      在这样的场合,斯年向来是默不作声的,无论能答得上来与否。乔新源跟他不同,乔新源如果能答得上来,会生怕别人看不到他,于是就早早举起手。如果不会,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趴伏在桌上,而是眯起眼睛,将视线变窄,如同掩耳盗铃一般。

      大家都不说话,刘琳不想把课堂氛围弄得过于严肃,于是她放缓声音说:“如果你们谁能背诵下来,老师可以给他奖励,比如,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多出来的事假条。”

      刘琳刚说完,下面的学生蠢蠢欲动起来。实验高中管理严格,跟大多数高中一样有条校规,规定上课的时候大家只能去食堂吃饭,没有特殊情况、缺乏正当理由是无法踏出校门一步的。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时候学生们实在想出去透透气,就找高驰通融一下,或者让班长想办法,跟着有假条的学生一起出去。

      斯年也同样在考虑,复述出课文就能出趟校门,这样的交换条件挺有诱惑力。只是还没等他举手,身旁的书桌倏然颤动,乔新源站了起来。

      刘琳颇感欣慰,频频点头,乔新源笑着说:“刘琳老师,我吃惯咱们学校食堂的饭菜了,我不愿意出校门。”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嘘声,曾宇也皱起脸,对乔新源能说出这么腻味的话感到惊讶。乔新源没被打扰,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刘琳老师,我不要假条,如果我能背下来,能不能指定咱们班的同学做一件事?”

      刘琳一时犹豫不决,她既没明白乔新源的言外之意,同时也在思考他所提出的要求的可行性。

      曾宇反应迅速,替刘琳说了一句:“乔新源,你可以指定,但是提的要求不能太出格,更不能让刘琳老师为难。”

      刘琳赞同:“是啊,乔新源同学,你不妨先说说要指定谁做什么事吧?”

      作为二班的语文老师,班里每个人的语文成绩如何刘琳再清楚不过,她知道乔新源偏科,语文单科成绩平平,因此心里不相信他能从头到尾复述完那些段落。

      乔新源事先并未指明让谁做什么事,其他人都探着身子看热闹,同时又怕自己成为乔新源指定的人选。

      斯年反复按动手里的圆珠笔,他觉得乔新源是想耍人玩。

      乔新源将手里的书“哗”地合上,目光灼灼,看起来信心十足:“老师您放心,我指定的人就在这间教室,我指定他要做的事也是在这间教室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班级里的学生面面相觑,纷纷猜测乔新源在卖什么关子。

      刘琳退了一步:“你先把课文背对了再说,而且全部复述下来不能有一处错误,不然咱们俩刚刚所做的约定就不能算数。”

      乔新源点头表示同意,眼睛盯着黑板中央,开始从头背诵起来。

      刚开始他背得很慢,到后面逐渐加快,从第一段开始,一直到要求背诵的最后一段,竟然全部流畅完成,没有疏漏和错误。

      连斯年都觉得不可思议,乔新源的成绩在班里属于中游,他向来不擅长语文,以往刘琳点名提问,他都能避则避,可见这次想完成他所说的那件事的动力有多充足。

      刘琳笑着鼓了下手掌,说:“乔新源你可以啊,我记得刚开学的前几节课你还给我捣乱,现在都快成咱们班的学习标兵了。你说吧,你要指定谁,做什么事。”

      乔新源脸上闪过捉弄的神情,斯年攥圆珠笔的手指攥得更紧,他脑海里已经隐隐出现一个人的身形,又不十分确定,于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乔新源,看他耍什么花样。

      乔新源转了个身,清亮的声音在斯年头顶上方响起:“我指定咱们班新来的江耐同学,把帽子摘下来给我们看看。”

      教室里一片寂静,斯年手中的笔“啪”地掉落到地面。

      角落里的男生手撑着方桌边缘站起身,往这边随意一瞥。斯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到胸腔里。虽然不是他挑起的事端,但早上乔新源送他过来,江耐是见过的。江耐知道乔新源是他的朋友。

      江耐面色平静如水,从容不迫地说:“老师,我也想跟您打个赌。”

      刘琳的眼神在他和乔新源之间转个来回,对这样罕见的场面满腹疑惑,不过还是问他:“新同学,你说,你要赌什么?”

      江耐注视着刘琳,郑重其事地回答:“他能背出来您划出来的段落,我能默写出来全篇,如果我默写出来的一字不错,那么我也请班里的同学完成一件事。”

      他没有指定说是谁,但大家已经默认这是他和乔新源个人之间的“恩怨”了。

      乔新源闲来无事时确实爱捉弄人,熟悉他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他说要摘江耐的帽子,大家只当他逗弄江耐,谁也没真想看帽子底下究竟是什么——不过是跟大家长一样的头发,长点或者短点,多点或者少点。

      但江耐现在铁了心要跟乔新源对着干,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帽子摘下来,反倒激发了其她人的好奇心。

      斯年又转过脸去看江耐,只见江耐脸部线条绷紧,眼睛一眨不眨,看起来颇为认真。

      斯年这下也好奇了,不是好奇他的帽子,而是好奇他是否真的能默写全篇。

      这篇文章其实只要求背诵经常考的部分,其它熟读即可,他想,整个班级里能做到全篇背诵的恐怕都没有几个。

      刘琳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自己出的难题没难住学生,倒把自己给难倒了。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鼻子,问:“你要赌什么?”

      江耐说:“我赌一杯水。”

      “一杯水?”

      “是。”江耐拿起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我口渴,还没来得及打水,如果我赢了,希望乔新源同学下课能帮我去水房打一瓶水来。”

      江耐看着乔新源,乔新源瞪他,然而没等乔新源说什么,刘琳先答应了:“好哇,不就是打水吗,你上来吧。”

      江耐看了乔新源一眼,随后快步迈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所有人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看着,从左到右,从上至下,慢慢地,整面黑板被彻底写满。

      乔新源双手贴着身体,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手心已经布满汗珠。

      教室里安静无比,落针可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黑板上最后一个字落笔完成,江耐将粉笔往桌上一丢,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慢悠悠地说:“写完了。”

      刘琳带着大家一起检查,每句话都认真看,结果没有发现有任何错处。乔新源也伸长脖子看,比检查自己的作业还要仔细,遗憾的是,江耐的书写确实无可挑剔。

      检查完,刘琳拍了拍江耐的肩膀,表扬他:“写得很完整,而且没有错误。”说完又面向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要有江耐同学这样端正认真的学习态度,我挑出来的你们要学,我没挑出来的你们有时间也要抽出时间学,你说对吧,乔新源同学?”

      乔新源翻了下眼皮,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下课别忘了帮别人打水哟。”说完,刘琳转过头温柔地看着江耐,“戴帽子是自己的事,只要不影响学习就可以,没事,回去吧。”

      江耐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他下了讲台往回走,经过斯年时却停住脚步,弯身捡起躺在斯年脚下的那只笔,与斯年对视了一秒,将笔轻轻放在桌上。

      这时,斯年才第一次这样近这样仔细地观察江耐的眼睛,那眼神沉静深邃却透着寒意,近在咫尺却让人感觉难以走进。斯年不由得想,这双眼睛还是要离远些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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