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少年》章节

5、第 5 章 风水轮流转

　　转眼到周末，斯年还躺在被窝里，卧室窗户没关紧，就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摩托车笨重而吵闹的轰鸣声。

　　居民区里坐落着年久失修的楼栋，林爱芳在工厂上班，攒下的钱多数用于偿还斯年父亲当年看病时欠下的债务，剩下的是和儿子的日常开销。做销售员的赵明生薪水时高时低，也不太能指望得上，所以一家三口一直在这将就住着。

　　虽然空间狭小，居住条件一般，但林爱芳向来勤快利落，但凡有时间就将房间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人倍觉舒适温馨。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斯年也就逐渐养成了极度爱干净的习惯，林爱芳有时还笑他一点也不像学校里那群大大咧咧的男孩。

　　过了会儿，楼下渐渐不再有动静，斯年半睡半醒，把被子轻轻往下一扯，紧接着就听到客厅里响起热闹的招呼声和说话声。

　　“我以为还需要两周才能办完转学手续，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过来了。这孩子长得真是既高大又帅气，学习应该也不错吧，以后就跟我们家斯年一起去上学，来，快坐这儿。”

　　林爱芳说完，斯年又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发出的粗噶爽朗的声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我嘱咐过江耐，以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您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能说一个不字。他不爱说话，要是惹您生气您随便打，他皮实得很，打不坏。”

　　林爱芳连声客气：“江耐叔叔，你说这话太见外了，我们家那个比他皮我都舍不得打，何况这么乖的小孩，他们俩在一块儿能互相照应咱们就都能放心了。”

　　“您说的对，哦，还没见到斯年，他…”这个叫江耐叔叔的中年男人问。

　　林爱芳说话的声音短促地停顿了一下：“斯年，他，他去书店看书去了，高三嘛，我们家孩子不仅聪明，还很自觉，学习特别刻苦，得过好多奖。他压根不用我督促，早晨醒来之后立马就出去学习了…”

　　林爱芳还没说完，“吱嘎”一声，客厅旁边的卧室门被打开。

　　斯年手里拿着牙刷不紧不慢地从卧室走出来，瞥了林爱芳一眼：“妈。”

　　刚在客人面前炫耀完的林爱芳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干笑了两声，朝斯年眨眨眼：“儿子，你在家呀，我都不知道，你不是说今天去新华书店看书吗？”

　　斯年右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也朝林爱芳眨巴眨巴眼睛，黑色的瞳孔闪烁着狡黠的光亮：“临时有其他事情要做，下周再去。”

　　说完他又朝江耐叔叔露出温和的笑容：“叔叔好，我是斯年。”

　　江耐叔叔也跟他打招呼：“你好你好，我是江耐的叔叔，江旭涛。”

　　斯年对他笑笑，然后又用余光飞快地扫视一眼江旭涛身旁的人，他如同根柱子笔挺地立在客厅中央，想忽视都没有办法。

　　这次他礼貌许多也聪明许多，换了一副装束，橙色上衣，米色长裤，帆布鞋，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帽子，帽檐似乎还压得更低。

　　酷酷的，没有太多表情，不过看起来很是干净整洁，说跟第一次相差十万八千里也不为过。这倒出乎斯年的意料，反倒使他不好挑剔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转瞬分开，林爱芳和江旭涛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叙旧，斯年转身去洗漱，一直没说话的江耐则打量着这个“新家”，他即将要搬进来住数个月的地方。

　　刚才坐叔叔的摩托车，七拐八绕才找到这里，从大门口进来，能看出来楼栋已经有些年头，墙面失去原本的颜色，小部分已经破旧脱落。

　　有晾衣架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红红绿绿各式各样的衣物。好在楼下还有块空地，种着不少绿植，让这片年份久远的小区稍显生机。

　　进屋后，屋里摆放着精心挑选的家具，样样都归置得妥帖且井井有条，再加上林爱芳待客周到热情，江耐心绪都跟着放松很多。

　　还有上次碰见的那个外表看起来安静疏离，用防备的目光盯着他的男孩，再次见到，少了一层防备，却没看他一眼，跟叔叔打了声招呼转身就离开。

　　林爱芳和江旭涛聊了半个多小时，临近中午，江旭涛推脱说还有事情要办，把江耐的行李和书包放下就要走。

　　林爱芳将他送到门口，江耐跟着江旭涛下了楼。到楼下，江旭涛把绑在摩托车后座的自行车放下，说：“不是给了你一个手机吗，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就别找我。也别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就行。还有，既然现在寄人篱下就机灵着点，别四处闯祸，我说的都你记住了吗？”

　　江耐双手往裤兜里一放，没应声。

　　江旭涛早就习惯他这副冷淡模样，握住摩托车的车把就要走，江耐抓住摩托车后座，拦住了他。

　　江旭涛扭头瞪着双眼，用威严的语气问：“你还要干什么？”

　　江耐依旧一言不发，江旭涛凶狠道：“臭小子，别不识好歹，老子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住家，你还不想来，我告诉你江耐，别再跟在村里似的给我惹是生非。你还敢打村长的孙子，真够有能耐，我早就该替你老子好好教育教育你。”

　　江旭涛一顿骂，撒完气迈着粗壮的大腿上了摩托车，结果发现还是骑不动。

　　他顿时恼了，下来支好摩托车，抬起胳膊作势要给江耐一巴掌。江耐没有躲，他双手紧握成拳，梗着脖子迎上去，说：“你打。”

　　江旭涛的手掌在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庞前停了很久，然后放下来，骂了一句：“一个样，倔种。”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摸索着从里面找出两百块钱，递给江耐：“这是给你的零花钱，你书包里不是还有两百吗，够你这几个月用的，省着点花。等我出去找到工作会想办法再另外给你寄一些。”

　　江耐捏着那两张纸币，垂下眼睛，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极其滞涩，无法发出任何音节。

　　江旭涛脸上露出无奈和苦笑，捏了捏他的脸颊，声音缓和许多：“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伤心的，俩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回去吧，走了。”

　　不待江耐跟他道别，江旭涛果决地骑上摩托车，高亢的轰鸣声响起，摩托车飞驰而去。一直等到看不见叔叔的身影，江耐才上了楼。

　　为了庆祝江耐的到来，林爱芳挎着包去菜市场买菜。家里剩斯年和江耐两个人，江耐在自己卧室，斯年在客厅看电视。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林爱芳回来，斯年担心她遇到事，就用手机拨了她的电话号码。

　　“妈，你怎么还不回来？”斯年问她。

　　林爱芳累得直喘气：“我顺便逛逛服装城，给江耐买两套衣服，我看他穿的衣服袖口都脱线了。再给你们俩买些日常用品，文具、水杯之类的，你的也旧了，正好给你换个新的，还买了猪肉和排骨，等我回去给你们烧排骨吃。”

　　“干嘛，我可不想变胖。” 青春期的男孩已经逐渐形成朦胧的爱美意识，斯年不想胖成球，“我要保持身材。”

　　林爱芳噗嗤笑了：“你要胖成球也是小奶球，多帅气多可爱，好啦，我马上回去，你把衣服篓里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洗完晾好。”

　　“嗯，好。”斯年答应着，又看了看旁边关着房门的卧室，悄声说，“妈，以后我跟他的衣服分开洗，最好他自己的单独洗。”

　　“谁，江耐？为什么？”林爱芳不解。

　　斯年想起来他上回见着的沾了污渍的裤子，但又不好直说，便找了个借口：“谁知道他洗不洗澡，我怕他身上有虫子，到时候爬到我身上就不好了。”

　　“哎呀，洗干净晾晒好就不用怕。”林爱芳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我回去跟你说。”

　　斯年刚挂断电话，就听见旁边卧室的门打开，江耐从里面走出来，向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响起洗衣机盖子被打开的声音，斯年跳下沙发，跑回屋里，在收纳盒里翻找出来一样东西。

　　过了会儿，洗手间也没了声音，他就拿着东西敲了敲旁边卧室的门。

　　房门被打开，江耐低头看他，不咸不淡地问：“有事吗？”

　　斯年背着身后的手往前一伸，说：“送你两块香皂。”

　　站在门里的人盯着他手中的香皂，似笑非笑。

　　斯年抬头问：“你不爱用？杀菌的。”

　　江耐斜他一眼：“你家卖香皂的？”

　　斯年知道他误会了，跟他解释：“卖什么香皂，我妈在香皂厂上班，年年发香皂，用都用不完。这块草本香是我最喜欢的，没剩几块了，这两块送你。你以后每天都要用它洗干净双手，还有你的衣服，穿过要丢衣服篓里，我不想在我家闻到不该闻的气味。”

　　“不该闻的气味指的是什么气味？”江耐抱紧手臂，眼神发冷。

　　斯年吸吸鼻子，嗅了嗅周围空气里的味道，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裤脚，岔开话题：“反正这两块香皂去污杀菌很有效，你洗澡的时候记得用。”

　　江耐嘲弄道： “杀虫吗，我跟我们家羊整天待在一起，现在我身上就有很多虫子。”

　　斯年听江耐这样说猛地后退一步，显然是被他的话吓到了。他防备似的斜过身体，抬眼看江耐却觉察到江耐嘴角的嘲讽，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听到自己在客厅跟林爱芳打电话，现下是故意捉弄他。

　　“你…”斯年耳朵透着红，呼吸有些不稳，“无聊，你如果需要杀虫剂，明天我买一份送你。”他把香皂往江耐手里一塞，皱着眉又重复一遍：“记得每天都要用。”

　　说完也不管江耐要不要，转身回屋去了。

　　林爱芳回到家后拨通赵明生的电话，让他尽早回家。从语气上听起来，赵明生并没有什么不快，但话说到最后还是推脱，店里忙，他要给客户搬运家电，老板盯得紧，他实在走不开。最后林爱芳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完三个人的晚餐。

　　江耐在房间里准备明天上课要带的课本，饭菜做好后林爱芳先去喊他，又去敲斯年的门，结果斯年怎么都不愿意出来。

　　林爱芳在门口费劲唇舌，软磨硬泡了一会儿总算进到他屋里，她眉毛皱得快要竖起来：“斯年，为什么不去吃饭，是不是胃不舒服？”

　　斯年坐在书桌前，左手手指摆弄着钢笔，说：“不是，我不饿，不想吃。”

　　“我炖了你最爱吃的玉米排骨汤，去尝尝吧。”林爱芳好声劝他。

　　斯年还是摇头。

　　林爱芳看着他低垂的眼睑，似乎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我跟江耐说了，以后你们早上一起去学校，晚上一起回来。他把自己的自行车都带过来了，他骑车送你。”

　　斯年拨弄钢笔的手指突然僵住，他抬起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妈，我对你来说是拖累吗？”

　　林爱芳惊异于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会，你这孩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是为了我，我又不是赵明生的儿子，赵明生不高兴了吧？”

　　“别太敏感，他没有不高兴，我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我嫁给他之前他早就知道我有个儿子。”

　　斯年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万籁俱寂，唯有偶尔的虫鸣仿佛在向大地倾诉心肠。林爱芳想环住他的肩膀，但手臂悬在半空，最终只能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想太多，儿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的精力集中在学业上，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需要考虑，我自己会处理好，好吗？”

　　斯年点点头，脑袋往林爱芳手臂上蹭了蹭，又很快坐直。毕竟是十七岁的少年，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似的在妈妈面前撒娇，他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开始让江耐送你好吗？”林爱芳问。

　　斯年抿起嘴唇，说：“我跟乔新源约定好了，他下周送我。”

　　林爱芳沉默不语，她知道他此刻的担忧是什么。

　　“那就等过段时间，等天气好一些。”林爱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似在商量又似在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