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少年》章节

2、第 2 章 商量

　　林爱芳从屋里出来，斯年还蹲在原地，看小羊羔仰着头咬他手中的苹果，咯吱咯吱地像他一样在嘴里细细品味。

　　见林爱芳神色严肃，斯年赶紧最后摸一把小羊的脑袋，用只有他们之间能看得懂的眼神说：“我得走了，不然会挨骂的。”

　　他站起来，跟在林爱芳身后，又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出来。

　　林爱芳掏出钱包把来回的车钱付了，对拖拉机师傅说：“麻烦您再跑一趟，送我们回城里，咱们过来的地方。”

　　她没再坐在拖拉机前座，而是从包里掏出张旧报纸，跟斯年一样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后车厢。

　　斯年忍不住问：“妈，你跟村长爷爷后来都说什么了？”

　　林爱芳顺了顺他被风吹起的发梢：“没说什么，一些琐碎的事情。”

　　“您别蒙我，我刚才都看见有人进去了。”斯年不喜欢被林爱芳当作小孩一样敷衍，他认真问，“是要帮他转学吗，他们怎么不自己去找老师？”

　　关于这件事林爱芳也没打算瞒着儿子，她温声说：“他们哪里认识城里的老师，何况也不止是老师的事。”

　　斯年眉头皱起来：“还有什么事？”

　　林爱芳回答：“他叔叔想让他住在咱们家。”

　　“住在咱们家？学校有宿舍，住宿舍不行吗？”

　　林爱芳耐心跟他解释：“这是个办法，只是他叔叔觉得不方便，怕有人欺负他。村长也觉得能让他住家里就住家里，在学校吃不好睡不好，影响他的学习，毕竟跟你一样明年就要高考了嘛。”

　　斯年哼了一声，心里不信，放羊的小子跟他年纪相仿，个头比他高，谁会欺负他。更主要的是斯年对他印象不好，斯年喜欢干净，而那人裤子脏兮兮的，并且不知道什么原因，第一眼就让人感觉不太好相处。

　　不过他还是耸耸肩，看着两边直往后退的树木和房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您怎么说？”

　　林爱芳微笑着说：“我跟村长说回去跟你赵叔叔商量商量，家里平白无故多出个人，不经过他同意那哪儿成。”说完想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反正你们俩都是高三，上学搭个伴也挺好。”

　　斯年侧过脸，把目光望向远处，淡声道：“我可不习惯家里多个陌生人。”

　　声音很小，不过还是被林爱芳捕捉到，她宠溺地揉了揉斯年的后脑勺：“你爷爷当时住在人家家里也是陌生人，还不止住了一年。认识这么多年，人家就提了这么一件事，要让我直接拒绝我都觉得难为情，而且村长说得很清楚，只是暂时住在咱们家，明年高考结束他就跟你一样都去上大学去了。”

　　斯年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家里哪还有地方腾出来给他住，我屋里只有一张床，我可没办法接受跟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林爱芳被他逗笑：“你的房间当然不够两个人住，如果他过来，就把杂物间收拾出来嘛。那个房间原本就是个小卧室，没人住才把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堆放在那儿。不过空间确实不够宽敞，所以你小时候的玩具啊，画册啊，还是归置到你房间里比较好。”

　　林爱芳说完，斯年拽起外套衣领往上拉，罩住了大半个脑袋，心里越发不高兴了：“还说跟赵明生商量，我看您想得这么周全，一定是早就做好打算了。”

　　林爱芳瞪他一眼，不快道：“你还埋怨，天天骑车送你上学，然后再骑车去上班你妈我早就吃不消了，赵明生天天往外跑不消停，如果家里能多个人替我让我松口气，我当然高兴啊，求之不得。不过，这也不是随口说说的小事，你赵叔叔要是不同意，我也没辙。”

　　林爱芳越说越着急上火，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折了两折，在面前扇着风。

　　斯年没再辩驳，闷闷“嗯”了一声，低下头闭紧双眼休息了。

　　两人回到家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林爱芳去厨房做好晚饭，一直等到八点多钟也不见赵明生回来。
　　饭菜热乎劲儿全散没了，林爱芳看着两眼发呆的斯年，说：“不等他了，估计又让店里的事情耽搁住，我们俩先吃。”

　　斯年拿起筷子戳戳碗里的米饭：“谁知道他是在店里忙活还是在他前妻那忙活。”

　　林爱芳手里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一脸不悦：“你还吃不吃，不吃回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斯年挑了下眉，不再谈论这个让人扫兴的话题，扒拉着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饭桌上谁都没有再主动说一句话，斯年吃完饭站起身要收拾餐桌，林爱芳一言不发，直接将他手中的碗夺过去端到厨房里了。

　　斯年手臂垂下，贴着身体，手指快速敲动着，眼睛里充斥着不满，他用牙齿咬着脸颊内侧的肉，直到咬到有些疼了才放开，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没过几分钟，杂物间里传来霹雳乓啷的动静，林爱芳在里面收拾东西，斯年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静静听着，最终还是按耐不住性子跑过去看。

　　杂物间堆满家里不常用的物件、旧衣服、斯年小时候的玩具，以及厂里发的成箱的香皂。

　　斯年斜倚着墙，问林爱芳：“怎么着，您老人家直接拍板儿，不跟我那后爸商量商量了？”

　　林爱芳把叠好的旧衣服放到收纳箱里，没再板着脸：“他就是个做后爹的命，本来就有个后儿子，现在我又给他招来个…哼，赶巧也是能当他儿子的年纪。真住进来也没什么不好，家里不差那一口饭。”

　　斯年抖动着脚尖，颇为傲然的语气：“我可没答应让别人送我，我跟乔新源说好了，下周都是他来接我。”

　　“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了。” 林爱芳对儿子有点无奈，“你的功课做完没，做完了没有其他事就赶紧去睡觉，你赵叔叔到现在还没回来，今天估计谈不成，明天我再跟他好好说。”

　　斯年耸了耸肩，吹着口哨转过身，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说，一拍后脑勺想起来：“妈，我再跟您商量件事。”

　　“什么事？”林爱芳看着儿子闪烁着光芒的双眼不由得警惕起来，“如果你又想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跟学习无关的东西，我不反对，但是我也不会拿钱支持你。”

　　斯年犹豫了片刻，然后说：“跟学习确实关系不大，不过也不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你是要干什么？”林爱芳依旧保持着警惕。

　　斯年嗫喏道：“就是咱们家既然有地方住一个新人，您能不能再发发善心养只小羊…”

　　“什么？”林爱芳有点没听明白，“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斯年故意拉长语调，“咱家也养只小羊吧，就今天在村长家里看到的那种。”

　　林爱芳瞬间觉得脑袋大了两圈，半扬起手臂说：“你再跟我胡闹？”

　　斯年往后退了两步，望着林爱芳要发怒的脸，心里想着看来这事是没什么希望了：“得，那您就当我胡说八道吧。”说完赶紧溜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跟林爱芳猜想的一样，赵明生后半夜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回到家的时候，林爱芳早已熟睡过去。将近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赵明生眯缝着眼醒来，林爱芳正在客厅拿着毛巾擦拭餐桌和茶具。

　　赵明生比林爱芳大五岁，正值壮年，个头很高，中等身材，眉毛粗黑，双眼皮，大嘴巴，走在马路上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他不说话时看起来忠厚老实，一旦张嘴，花言巧语随口就来，相处久了就让人觉得不太靠谱。

　　跑了二十多年业务，赵明生从步入社会开始就做销售员，嘴皮子早就练薄了。

　　林爱芳重回单身后，经厂里的人介绍认识了赵明生，虽然带着个儿子，但林爱芳相貌不错，只看一眼就让人倍觉温柔亲切，心也细致，任谁挑也挑不出毛病，赵明生初次见到她时就对她很满意。

　　那时，赵明生已经离婚多年，也没找到合适的另一半，认识林爱芳后经常对她嘘寒问暖，下班后送她回家，家里有事也主动帮忙，一来二去，林爱芳也就慢慢地接受他了。

　　斯年那会儿已经上初中，每学期的家长会、运动会都是林爱芳参加，而跟他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同学总是和父亲一起参加。斯年从来不说，但林爱芳能感觉得出来他心里其实很羡慕。

　　两个大人结婚前，林爱芳问斯年对有一个新父亲的看法。

　　斯年说：“我没有想过接纳一个新的父亲，我愿意喊他叔叔。”

　　林爱芳摸摸他的头，苦笑了下：“好，你开心就好，喊什么都可以。”

　　过了不久，林爱芳和赵明生登记结了婚，一家两口变成了一家三口。

　　赵明生住进去后，一有空就变着法儿地讨斯年开心，可那毕竟不是亲生儿子，再加上工作的原因，他总是一个人在外面奔波，没那么多时间在家跟斯年相处，辅导功课也是由林爱芳一手操办。久而久之，赵明生也就打心底里知道，斯年跟他不亲近，好像从来没接受过他似的。慢慢地，对于林爱芳的这个宝贝儿子的事情，赵明生基本上就不再插手了，林爱芳也乐得自在。

　　昨天晚上因为要陪客户，赵明生回来得很晚，他穿好衣服下了床，搓着手走到客厅，先是解释昨天晚归的原因：“老板说让我好好招待客户，陪陪他们，我脑袋一热就多喝了两瓶，折腾到半夜才把那群人送走，爱芳，你没生我气吧？”

　　他觑了林爱芳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看起来没有因为他醉酒晚归不高兴，于是就慢腾腾地挪到沙发中间坐下，说：“你昨天说有事要找我谈，正好我现在有时间，到底是什么事啊？”

　　赵明生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水壶，倒了一杯早已泡好的茶。

　　林爱芳早就听到他在屋里的动静了，她先是去洗手间把弄脏的毛巾投干净，然后擦了擦手，这才又回到客厅，在赵明生身旁坐下，说：“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赵明生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两个人结婚后，家里的事大多由林爱芳做决定，赵明生还很疑惑林爱芳怎么会主动打电话找他。

　　“有什么事，你说。”

　　林爱芳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家里可能要多出个人。”

　　她把事情大致跟赵明生讲了，说完目光沉静地停留在赵明生脸上，赵明生眼睛却是盯着茶杯，一时陷入沉思。

　　过了片刻，赵明生问：“你是怎么想的？”

　　林爱芳笑笑：“添双筷子添碗饭的事，他来我自然没意见。”

　　赵明生也咧开嘴巴笑，由于嘴唇单薄，他一笑那嘴唇便近乎消失。

　　他扬扬下巴看着客厅里新买来的书包和文具：“你不是已经在准备上学用的东西了吗，既然你心里有主意，问我不也就是走个过场，多此一举？还是说要顾及到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的面子，特地来通知我一声？”

　　林爱芳不慌不忙：“我主要想着他跟斯年一块儿上学，省出来我接送斯年的时间，而且斯年在班里也就多个好朋友，我就不必担心他被别人欺负。”

　　这是林爱芳欣然接受江旭涛的侄子入住的主要原因。自打斯年上高三，天不亮就要到学校，林爱芳每天早晨先起来做好早饭，然后再把斯年送到学校，送完斯年再绕半个小时，骑自行车去厂里上班。

　　偶尔让斯年跟关系亲近的同学一起走，但是两家距离相隔有点远，时间不是每天都恰好对得上，总让斯年的同学送也不是办法，江耐的到来反倒解决了这个难题。

　　赵明生转动着桌上的打火机，想了一会儿说：“毕竟是你的儿子，他的事情不是向来你一个人就做得了主的吗？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当然同意，我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林爱芳微微蹙起眉：“行，反正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等他过来直接住就行。”

　　夫妻俩谈好，林爱芳敲响斯年的房门：“斯年，赶紧起来洗漱，吃完饭没事练练字，不是给你定好了每周都要练几页字帖吗？”

　　卧室里立刻应了一声：“知道了，马上。”

　　卧室门后，斯年正侧着身把耳朵贴在房门上。

　　林爱芳和赵明生之间有什么事要么不当着他的面出去谈，要么把他赶回房间不让他听，为了探听消息，有时候就得使用一些“技巧”。

　　他早看出来林爱芳会同意那个叫江耐的男孩搬进来，但是赵明生是什么想法他猜不准，也懒得猜，索性在门后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没想到赵明生这么快，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一时间还没回过味儿来。

　　斯年正在那儿琢磨着，床上手机振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来。

　　他走过去，打开手机看收到的短信：“你昨天去哪儿了，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哥们儿伤心了。”

　　斯年手指敲了几个字回过去：“上山下乡。”

　　“什么什么，上山下乡？”乔新源很好奇，还热情地邀请他，“快跟我讲讲你去哪儿玩了，下午要不要来我家，我爸给我淘的最新款的游戏机。”

　　“不去。” 斯年懒得搭理他。

　　“为什么？”乔新源奇怪，“芳姨不让你出来玩儿？”

　　“不是。”

　　“那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又挨揍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斯年咬着牙回过去。

　　“嘿嘿，我当然盼着你好，明天到学校作业记得借我参考一下，不是抄，我自己都做了一遍，只是用来参考。”

　　“好，明天早上来接我，迟到一分钟你小心我…”

　　“放心，保证准点到。”

　　“还有，你能送我的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什么意思？你家雇司机了？”

　　“不是司机。”

　　“那是？”

　　“书僮。”斯年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