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里真好玩 ...

  •   原野溶于天际。

      碧绿的,浮动的,像海洋,像被风吹动的云彩;杨树挺拔地向上生长,向着日光,树叶窃窃私语,将鸟儿带来的口信传遍整座村庄。安静,祥和,独属于这片广袤大地的永恒状态。

      远处,高低错落的平房散落在乡间小道两旁,漆着红色大字的墙面格外显眼,挂在晾衣架上的衣裳左摇右摆,狗吠声从村庄后头远远传来。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尤其是对第一次来到乡下的斯年来说。

      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看到从半敞开的门缝里跳出来两只红冠子大公鸡,正用它们土黄色的坚硬鸡喙互啄斗架。斯年胳膊杵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脸颊,兴奋大喊:“妈,这儿真好玩,我能不能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他没扭头,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只咯咯叫的公鸡,看得入迷,嘴唇也微微张着。

      林爱芳说:“你想在这儿玩几天?行,把老师给你布置的作业做完,我给你买的高中必读课外读物读完,还有,让你临摹的字帖,你每天找时间临摹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从拖拉机前座蹦过来,斯年黑色的眼珠滴溜溜转,歪着头抿起嘴,兴致让那些作业弄得丢失大半。

      他向他妈妈抱怨:“您不是说您跟别的同学的妈妈不一样吗,比他们更开明、智慧,敢情全是用来糊弄我的。”

      即便坐在前面听不清话,林爱芳也能猜到儿子在说什么,她轻哼了一声:“小子,就会顶嘴,告诉你,要是真把你扔在村里,第二天你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去,信不信?”

      “不信。”斯年说着,扭头寻找已经消失的红冠子公鸡背影,他自言自语,“我还真想试试住在这村子里,没有您的唠叨,估计每天都能在这儿多睡两个小时。”

      林爱芳听了,无奈地摇头。

      拖拉机转弯,往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斯年坐在后面的车厢里,颠得往后仰,差点掉出去,只好更加紧张地抓着车厢。

      拖拉机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叮嘱他们:“坐稳了,马上就到村长家。”

      林爱芳应着,同样的话又跟斯年重复一遍:“斯年,坐稳当,不要摔着。”

      拖拉机师傅回头看了一眼,打趣说:“看来这孩子没来过我们这儿,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哪个不想到城里上学。”

      林爱芳被师傅的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是,这孩子犟得很,嘴上不服输,别的不论,单说这里的露天厕所他就用不习惯。”

      坐在后车厢的斯年愈发好奇,问林爱芳:“什么叫露天厕所?”奇怪,卫生间还有露天的。

      林爱芳冷不防笑出声:“就是你在那儿拉肚子,旁边一堆小狗排队吃晚饭!”

      拖拉机师傅乐得直笑,斯年恶心地皱眉头,在鼻子底下连连摆手,好像那股令人生厌的味道已经冲到他鼻子底下似的,他赶紧说:“您快别提了。”

      林爱芳扭头扫视一眼坐在报纸上的斯年,问他:“你还想不想住了,如果还想住,等会儿到村长家,我跟他说一声,让他给你找个空房间,体验两天。”

      “算了,算了。”斯年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还有很多练习题要做,等给村长过完生日,咱们赶紧回去吧。”他有点后悔提这茬子事了。

      林爱芳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还不忘问他,“我刚才教给你的,你都记住了吗?”

      斯年说:“记住了,见到亲戚要问好,跟村长爷爷要说生日祝福语,到别人家不能到处闯祸…”

      “是这样。”林爱芳深感安慰。

      斯年哭笑不得:“看吧,您说的话我都记得,我的脑子很好使。”

      拖拉机又开了一阵,最后停在路边的一条小道上。

      从拖拉机上下来,再走五六十米,就看到旁边空地上搭的戏台,台上锣鼓喧天,涂着油彩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围坐着一堆男女老少,伸长脖子听戏,门口的柳树上还有一群小孩子攀来爬去。

      斯年抱着蛋糕看了一会儿,被林爱芳喊进院子里。

      进了院子,林爱芳分别跟站在院里的几个女人打招呼,斯年站在她身后,按来的路上交代他的,恭恭敬敬把人喊一遍。人喊得差不多了,林爱芳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再跟着,斯年就坐到门口的凳子上,一面仰头看空中飞过的麻雀,一面听妇人们热闹地闲谈。

      来之前,林爱芳跟斯年讲过斯年的爷爷和老村长之间的渊源。斯年没见过爷爷长什么样,只听妈妈讲,爷爷年轻时插队下乡,地方就在清河村,住在一户姓江的人家家里。老村长那时候很年轻,是生产大队的副队长,爷爷饿肚子,他偷偷拿家里的红薯送给他。

      两个人关系很好,爷爷健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回清河村探望他,还有他嘴里经常念叨的姓江的老头。后来,老人们去世,三个好友只剩下村长一个。

      林爱芳走进屋里,见老村长满头白发,慈祥地看着她,村长说:“爱芳,咱们有两三年没见了吧,难为你还记得我,特地跑过来一趟。”

      林爱芳笑笑:“您说的哪儿的话,斯年爷爷还在的时候就常常告诉我,有空多来陪陪您,我平日忙,除了上班还得照顾孩子,没有空过来,您可别怪罪我。今天您生日,我想着怎么也得过来一趟,就带着斯年一起来了。”

      他们互相问候一阵,外面唱戏声停了,林爱芳把斯年喊来,说:“年年,叫人呀。”

      斯年连忙鞠躬打招呼:“爷爷好,我叫斯年。”他把提了一路的蛋糕放到桌上,又按照林爱芳来之前教的把吉祥话说了一遍。

      老村长含笑看着他:“你就是斯年呀,长这么大啦,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总算见着了。多好的孩子,爱芳,真是难为你了,我知道他爸爸去世早,你一个女人把他带大不容易,后来你又…”

      老村长微微顿住,脸上的皱纹也因肌肉静止而停在原处。

      林爱芳低了低头,说:“后来我又再婚了,和我们工厂的一个销售员,我让斯年喊他叔叔。”

      那几道皱纹荡漾起来,村长拍了拍沙发边缘:“挺好挺好,我们这些老头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这些小辈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生活一天比一天强,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林爱芳手里攥着袖口,慢慢将袖口拧成一团,说:“没办法,就算不为我,为了孩子也得再找一个,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有妈没爹,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抽出缠在袖口的手指,指了指沙发,叫斯年坐到她和村长中间,斯年假装没听到,扭身坐到她身后去了。

      两个人在那边说着话,斯年感到百无聊赖,思绪早就飞得遥远,不过他的耳朵还是张着,听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他听到林爱芳说:“村长,您电话里说的重要事情究竟是什么,既然要当面讲,您尽管说,斯年爷爷不在了,但他吩咐的话我都记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

      老村长咳嗽两声,说:“爱芳,你太客气了,以前我总想着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斯年爷爷既然来到我们这儿,我们就应当好好照应他。” 他气息不足,说两句话就要停顿几秒,失去光彩的眼珠也在极力聚焦,他缓缓说,“不过,有你这句话,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林爱芳脸上带着微笑,神情慢慢变严肃:“老爷子,您别有顾虑,直说就是。”

      老村长点点头,似有无限感慨:“事情说起来就比较长喽。”

      林爱芳聚精会神地听着。

      “清河村是个百十来户的小村庄,自打我记事起,村里就没出过什么乱子,男人种田,女人织衣,生活过得舒适安逸,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可是后来…”老村长顿了顿,“江家的二儿子从外面回来,他大概沾染上了恶习,四处胡闹,邻居家的墙都差点让他砸破,他叫江旭涛,你应该听说过。”

      林爱芳轻轻点头:“听说过,没见过,斯年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住在这户人家吧?”

      “是的,没错。”老村长继续回忆,“后来他哥哥、嫂嫂都不在了,只剩下他和他侄子一起生活,哎哟,生活苦得很呐。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带着个半大小子,哦,跟你家斯年差不多。”他指了指斯年。

      林爱芳回头看了斯年一眼,村长继续说:“跟你家斯年差不多大,也上高中三年级,明年就要高考了。”他长叹一声,仿佛忆起很多事,“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单身人士带个孩子总是件不容易,何况他家条件差,靠两亩田糊口,比不了你们在城里上班的。”

      林爱芳仍是静静微笑,她知道,没有人比她自己更熟悉这种艰难日子,斯年的父亲那时还很年轻,却突然因病离世,只留下一个牙齿都没长齐的小孩。

      早上天不亮给孩子做好饭,在床上放两本画册,出门前反复交代他不能出去乱跑,在家乖乖等妈妈回来。中午趁休息,林爱芳骑着自行车从厂里赶回来,推门看到孩子完好无损地坐在地板上,玩着玩具,她慌乱紧张的情绪才逐渐平息。

      吃完午饭,林爱芳又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回厂里,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日子如同织布机上的梭子,往复不变。她过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这并非一般人能承受得来的。她的织布机早已老旧得不能用了。

      “那么,村长,”林爱芳看着他,问,“他是有什么新打算?”

      村长把手从沙发挪到膝盖上,睁了睁眼睛,说:“不瞒你,我做村长做了几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有感情。不过,说我对清河村有感情,倒不如说我对清河村的人有感情,江家的小子,我不能看着他沦落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啊。”

      他的话极其沉重,也感染了林爱芳。

      村长说:“他想趁着自己现在还年轻,有体力,去大城市闯闯。不管闯得怎么样,一个三十多岁正值年华的大男人,总不能一直窝窝囊囊待在家里,连个媳妇儿都娶不上,简直不像话!何况,他家的那个小小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依照现在的样子,恐怕学费都交不齐。”

      林爱芳向后瞥了瞥斯年,没有接话,斯年正低头摆弄他的衣袖。

      老村长顺着林爱芳的视线也朝她身后看,看了一会儿讪讪笑了笑,说:“如果江旭涛去城里闯荡,他那个侄子…”

      老村长顿了一下,等林爱芳开口,然而林爱芳没有动作,村长只好将脸上的笑容暂停,斟酌着说:“那个孩子没地方去,不能留他一个人在村里,没有人照顾他,他叔叔也放心不下。我见过他几次,学习成绩不错,为人礼貌懂事,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看我,我就想托你问问,看有没有办法让他去城里上课,也算给他提供个好的学习环境。”

      一席话说完,老村长殷切的目光投在林爱芳身上,仿佛在期盼一个完美答案,林爱芳也终于听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转学的事她以前给斯年办过,倒不是难事,可是…

      林爱芳面带疑惑地问:“那孩子到城里上学,他打算住哪里?”

      老村长回她:“转学的事情更重要嘛,住哪里…住学校,住哪里都行,随便有个地方住就行,他不挑。仔细算算距他高考也就九个月、十个月的时间,他一个男孩,怎么着都能将就。”

      斯年在林爱芳身后打了个呵欠,真不懂大人说话为什么非要绕来绕去,绕得他脑袋疼。他抻了抻腰,朝院子里望一眼,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一群山羊,在院里到处乱窜,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

      他被羊群吸引了注意,趁没有人注意,蹑手蹑脚溜去院里,打算和它们玩一会儿。

      1,2,3,…斯年伸出手指数,一共八只羊,年老的羊卧躺在阴凉处动也不动,年轻的咩来咩去,低头寻找鲜美可口的青草。

      斯年走到体型最小的那只羊面前,蹲下去轻轻抚摸它蓬松柔软的毛发,问它:“小家伙,你是不是饿坏了,青草很香吗,我有水果你吃不吃?”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青蓝色外套,衣服兜里装着一颗苹果,他掏出苹果,咬了一口,递到小羊嘴边,水果块散发出的淡淡香甜味很诱人。

      “草都在院子外面,你得去外面找,苹果你吃不吃,很甜的。”斯年闻了闻,咽了下口水,“你要是不吃我就自己吃了,你是村长养的羊吗,肉乎乎的,真应该减肥了。”

      斯年嘴里嚼着苹果,又咬下一小块往小羊嘴里送,就在这时候,庭院角落里传来一道陌生人的声音:“别乱喂它东西。”

      斯年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就看见角落里蹲着个男生,正慢慢站起身,他穿一双棕色靴子,深色长裤,白上衣,那上衣极不合身,似乎尺码太小,裤脚处还沾着些脏乎乎的泥点。

      男生站直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形挺拔,鼻梁也高,抿起的嘴唇偏薄,在斯年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戴了顶毛线织成的帽子,将头发全部遮住,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野性。

      斯年打量他两眼后收回目光,并且因为他裤脚处的污渍厌恶性地直皱眉头。

      那男孩似乎敌意很深,微微抬起下巴,说:“离它远点。”

      斯年看清了他的眼睛,瞳孔漆黑,眉骨高高的,很深的轮廓,他说:“小心咬到你的手。”

      斯年不信:“羊也会咬人吗?”

      男孩说:“没咬过我,但是陌生人就不知道了。”

      斯年还是把手里的苹果块喂给小羊,小羊愉快地吃了下去。斯年说:“你是谁?”

      男孩沉默着,没有回答。

      斯年正要继续问,屋里传来村长的呼喊声:“江耐,快过来,快进屋里来!”

      男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朝屋里走。

      斯年知道了,他叫江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