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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看门狗当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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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骧卫衙署的签押房里,日头从西窗斜进来。卢毅坐在案后,一手捏着份勘验文书,一手用朱笔在旁边的记录上勾画,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门被推开,他手下一个统领大步走进来,也不行礼,径直到茶桌边坐下,抓起壶里早已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两大杯,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卢毅从供词堆里瞥了他一眼:“人送走了?”
那统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苦着脸点头:“送走了。沈国公府的老管家日日都来,全是咱兄弟得罪不起的贵人,我这话说了成筐,费尽口舌,这才送走。
他说着又倒了一杯茶,“除了国公府,京中还有好几位贵人都派人来打听,礼王殿下那边也递了话,问沈世子身体如何,说是修律还有些事要同他商议。龙骧卫这回,真是请回来一尊大神。好歹是把今日打发过去了,可明日又该怎么回绝。”
那统领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这沈小世子啊,也真是够倒霉的,一个文弱书生被牵连进去。不仅受伤,还给自己惹了一身骚。这些日子咱们翻来覆去问了多少遍,他就是那几句话——赴宴,遇刺,昏迷,一概不知。”
“老大,查也查不出破绽,审也审不出新话,到底什么时候放人?”
卢毅手中的朱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那统领,心中无声地说:这人,放不了了。他从右手边的书册堆底,摸出一张字条,递给这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兄弟:“看看吧,赵都统那边送过来的。阅后即焚,看完替我烧了。”
龙骧卫负责宫城九门及内廷各殿的戍卫安全,总兵力约三千人,下设六位统领,各领一营。其中内廷后宫的戍卫,归一位叫赵子轩的都统辖制。
赵子轩,国舅赵慨的嫡子,昭皇后的亲侄儿。
那统领的表情僵住,忽然变得无比难看。他摸出火折子将纸条焚毁,问道:“沈世子,该怎么死?”
卢毅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堆积成山的供词中,面无表情:“深夜遇袭,被魏氏余孽绞杀灭口。”
“可死在龙骧卫的衙署里,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呵。”卢毅冷哼一声,“神仙打架,何时管过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此事若办成了,咱得蜕层皮吧?”
“此事若办不成,咱也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人眉头紧皱地对视一眼,齐齐叹一口气。
正相对沉默着,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有几个兄弟正在争吵喧哗。卢毅本就心烦意乱,此时终于再忍不住,怒道:“吵什么呢!你出去,让他们都给老子闭嘴。”
那统领知道自己老大心绪不佳,面色讪讪地推门出去。
可外面的动静并没有如卢毅所愿地停歇,反而愈发响亮。那统领原路折返回来,站在门框边欲言又止。
气得卢毅将手中朱笔远远朝他掷出,口中骂着:“没用的东西,在哪散什么德行?!”
那统领一手指着外面:“老大,要不你还是,自己出来看看吧。”
半炷香后。
衙署大院,重新恢复平静。
那统领在外面守门,卢毅坐在议事房里,满脸的晦气:“六年不见,你就这么大闹衙署?”
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浑不似被抓回的犯人,倒像个回了老家的座上宾:“嗨呀卢兄说笑,这怎么能算大闹,是你们这些兄弟都太想我了,见了我都上来叙旧,真是太热情了。”
卢毅咬牙深吸一口气:“霍廷,你来干嘛?”
对面的男人,正是随行前往平陶、守卫藩地王府的龙骧卫统领,霍廷。
霍廷混不吝地笑着:“我是被你们的人抓来的。今日守门的那小兄弟是不是新来的,连我都不认识,没点规矩,差点把我当外人给削了,回头你得好好教教手下的人,真是太鲁莽了。”
“我的人鲁莽,你就不鲁莽?”卢毅一拍桌子,“西华门外的下马碑立了几十年,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必须步行进入。你胆子比天大,你敢就这么纵马硬闯,你不要命了?”
霍廷声音比他还大:“我家王爷宿在宫中已近十日,平陶武将一概不得贴身进宫。前些日子王爷的吩咐还能送出宫里,照常处理军中事务。可前几天消息突然断了,我家王爷生死不明!你让我怎么能不着急?”
卢毅几乎是破口大骂,各种荤词全都招呼上了,末了骂道:“信王怕是也嫌你蠢,才不愿再让人给你传话,什么生死不明,你有没有点脑子,王爷大薨是要昭告天下的。”
霍廷也不甘示弱:“你他妈才蠢,老子没有纵马硬闯,到西华门外我就下马了,被拦在宫门外面好说歹说,那哥们都不放我进去,我没办法了我才……我才,我就是碰碰运气不行吗?”
“放屁的碰运气,你那就是硬闯。就算守门处让你冲进来了,这诺大的皇宫你还能跑进来多远?你连信王的袍角都看不着,就被砍头了。”
“我这不是还没被砍头吗?!你们就给我抓回来了。”
话到此处,卢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冷静下来了。他长出一口气,阴阳怪气道:“对啊,你聪明着呢。你怎么不去赵子轩管着的承天门硬闯,怎么不去周良骏管着的北阙门硬闯?王爷侯孙们住的宫殿,离这偏僻的西华门,可是最远。”
他讥笑一声,斜眼看他:“我如今御前行走,管理大小杂务,宫门守卫已不是我的职务重头,打听到我如今只管着西华门一处的防务,没少花功夫吧,霍兄?”
被人拆穿,霍廷也没什么好强词夺理的,他“嘿嘿”一笑:“最近听说朝中派人往平陶去了,但具体是因何事,却对我们平陶军守口如瓶。还将驻守京郊宝安寺里的多位军官,召进宫里,再没回来。”
卢毅最近压力颇大,夹杂在多放势力中喘不过气,如今被这多年前的老友激着大发了通火,反而将心中邪气尽纾解了。这会儿他心平气和地细品着茶,并不答话。
“哎呀,最近这水太浑了,局势瞬息万变啊,真不知道又出什么事儿了。如今你给老哥透个底,我家王爷,是不是……”霍廷觑着他的脸色,凑近一些,声音极低地说:“是不是被软禁了。”
卢毅看都不看他,也不正面回答:“什么你家王爷,困于一隅当看门狗年久了,真以为自己是王爷的家犬了,连自己当年干嘛的都忘了。”
霍廷下意识呼起一拳想要揍他,虽然分别多年,这一下却是兄弟相处的本能,但终究是个装腔作势的假动作,卢毅躲都懒得躲。
霍廷有求于人,只能咬牙切齿陪着笑脸:“我当年干嘛的?我当年和卢兄各领一支龙骧卫,坐镇皇宫,我自然没忘……可天上神仙打架,咱们凡人受苦,轻则给虚衔、夺实权,重则贬职流放、远调地方。”
最后这句,恰好暗合卢毅近日心境,他不禁听了进去,心中泛起与老友同病相怜的感伤。
只听霍廷长叹一口气:“都是旧事,也不说了。老哥命好,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了个明主,居然还有机会建功立业,再回京城。”他宽厚的大掌重重拍了怕卢毅的肩头:“老哥知道你在任上,不便透露,也不逼你了……卢伯父身体可还健壮?”
两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谈信王诸事,闲话半响,卢毅起身:“走吧,带你去后院找个住处。你今日这行径若落赵子轩手里,早押进大牢大刑伺候了。但就是我,也得关你几天,还这还得费力压住消息。”
霍廷没心没肺地“嘿嘿”笑着:“兄弟,仗义。”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迎面遇见个温文尔雅的俊美男子,一袭月白长袍,正在后院闲步。
卢毅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快步伐就要带着霍廷绕开,可这位老哥不合时宜地热情寒暄起来:“这位小兄弟,你也住这儿啊,咱俩得当个这几天邻居。”
沈惟也笑着应道:“这位兄台,也犯事儿了?”
霍廷大掌一挥,颇为豪爽:“都不是事儿,被扣这儿几天当做客了。这儿的兄弟老哥都熟,哥罩着你啊。”
沈惟乌发随意用银色发带揽在身后,这些日子没人帮他梳理发冠,他又抬不起手来,只能这般草草束着。微风带起发丝,显得身形瘦弱憔悴。
霍廷完全像行走江湖到处攀谈的莽夫,见状问道:“小兄弟,瞧着身子不好,这是吃苦头了啊。”他说着还煞有介事点点卢毅,“你们这么个普通书生用什么刑啊,真不像话。”
卢毅只想拉着他迅速离开此处,小声地从后槽牙里吐出几个字:“少说几句,多管闲事。”
沈惟温和地笑笑:“兄台多虑,卢都统并未对我用刑,将我奉作座上宾,颇为礼遇。我前些日子只有左臂受了些小伤,托龙骧卫兄弟的福,为我悉心医治,如今已经无恙。”
霍廷被卢毅拽着走远,边走边高声留下一句:“受伤不可照亮,夜里睡觉,留心窗子。”
沈惟笑容不改,目送两人拉扯着远去,瞧着确实颇为相熟,他唇角微勾,低低地答道:“知道了,我今晚一定,给你留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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