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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分明是只在 ...
萧琰垂眸瞧着冯吉不阴不阳的面庞,冷淡道:“这是冯敬教你学舌的?”真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那哪能呢,干爹贴身陪侍圣上多年,自然以圣上为立身依仗,岂会做这等多余的事。”冯吉笑了起来,退开一些,又变成了那个缩肩弓背的奴才相。
“奴才不一样,奴才只是那宫墙根底的杂草,依仗在哪面墙根下,不由它选。可若哪天有人愿意把它挪到另一面墙根底下,它自然得替那墙根留意着天上阴晴圆缺。”
萧琰沉默着没有说话。
冯吉的话很明白,冯敬只听皇上的话,而冯吉,可以另寻一个主子。
养心殿的内侍监,若有一双眼睛为萧琰所用,意味着什么,萧琰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也正因如此,萧琰也越发谨慎,每份示好,都可以变成催命的毒药。
半响,他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
“走吧,别让父皇久等。”他说。
冯吉应了一声,落后半步,垂首跟了上去。
走出宫墙夹道,前方的甬道忽然开阔起来,遥遥可见养心殿的飞檐在暮色中挑起一角。
萧琰随内侍跨过门槛时,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盛怒的准备。
养心殿里静得出奇。
晟璟帝正倚在窗边一张紫檀长案前,微微俯身,手执细毫,凝神作画。萧琰行过礼,便立在一侧等着。
殿中无人出声,只有皇帝手中细毫在纸上行走时发出的沙沙声。殿角一只鎏金博山炉里正燃着安神的沉水香,温厚而绵长的香味,混着混着龙涎与檀木的气息,在静室中缓缓散开。
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吗?
这样想着,萧琰悄悄侧目看向晟璟帝。暮色透进窗扉,将皇帝侧脸的轮廓映照得比平日柔和许多,看不出端倪。
半晌,晟璟帝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来,自己满意地上下看了一遍画作,才偏过头,朝萧琰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萧琰走上前去,案上铺着一副雪中红梅。
春日已尽,快要入夏,窗外草木葱茏,阳光温暖,此时描画寒冬梅景,瞧着颇为不合时宜。
但萧琰还是拱手赞道:“父皇笔法精妙,皴染老辣,雪意与梅魂俱在,意境悠远。”
晟璟帝和蔼地笑了起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不必想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恭维朕。朕今日不过是忽然想起——你远派就藩之前,在御前学堂里,也曾画过一幅雪中红梅。”
萧琰一愣。
皇帝的目光落回画上,像是透过那枝红梅,看见了多年前御前书房里的某一天。
“那日朕悄悄在屏风后听你们上课,夫子考校你们的功课,出了道题,问‘国之所倚者何’。太子引经据典,答的是‘礼’;老三洋洋洒洒,论的是‘法’;老大背了一段兵书,说‘兵者国之倚’。那时你才多大?似乎刚十岁罢。几个哥哥争论得热火朝天,你在角落里却不说话,只静静铺一张纸,画了一幅雪中红梅。”
萧琰整个人都呆住了,胸口像被人无声地撞了一下。
他只能讷讷地说:“当年几位兄长引经据典,辨述条理分明,只有儿臣,答得不好。”
晟璟帝淡淡道:“当年,几个孩子都答得有道理。刑起于兵,法源于礼。几者相互依存。兼备则国可久安,缺一则虽强必危。你的哥哥们,说得都对,也都不算是对。”
萧琰虚心求教:“儿臣愚钝,这题到底该怎么答?”
晟璟帝的笑意深了几分,转头看向萧琰:“朕觉得,你当年答得就很精妙。国之所倚,不在城高池深,不在兵强马壮,而在雪中之红梅——民心也。梅在,则春在;民在,则国在。”
萧琰蓦地抬起头来,心中的震惊无法言表。
这么多年来,他已习惯于父皇对自己的冷漠,他甚至欣然于此。
圣人心中思量的是万里山河,而俗世间盼望父母疼爱的啼哭幼子,不过是弈者袖角拂落的微尘。
可此刻他望着皇帝含笑的眼睛,那分明是,只曾在他梦中出现过的慈父笑眼。
一阵暖流从胸腔里漫上来,漫到喉间,漫到眼眶,萧琰几乎快要哽咽。可殿前不能失仪,他强压心绪,半响才说:“儿臣,没想到,父皇日理万机,竟还记得,那十几年前的小事。”还看懂了他画里那红梅的意思。
晟璟帝两手背在身后,从紫檀长案边走开,缓缓踱着步道:“朕还记得,那时在屏风后看着你们几个,数你最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桌子也比旁人的矮上半截——那时你个头还没长起来。”
萧琰落后半步,静静地跟在晟璟帝身后,听他忽然说道:“朕记得此事,是因为朕小时候,也坐过那样的位置——同样的御前学堂里最靠里的角落,同样的桌子矮上半截。”
晟璟帝的每一句话都落在萧琰的预期之外,他更想不到,晟璟帝居然会同他讲起那些鲜为人知的、未登基前的故事。
“先帝的儿子多,朕排行不靠前,母妃位份又不高,在学堂里从来没人多看一眼。夫子提问,太子先答,贤王再答,轮到朕的时候,往往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朕那时候心想,若有一日朕能坐到那扇屏风后头去,一定不会让朕的儿子过上与朕一样日子,朕一定会做得比先帝更好。”
“可当年,朕坐在屏风后才忽然发现,多年过去,朕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年的心境。”晟璟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琰脸上,“琰儿,是朕没有照顾好你……你,你怨朕吗?”
孩童时没得圣上疼爱庇护,你怨吗?
少年时远赴北地孤苦零汀,你怨吗?
其他兄弟得到的你皆一无所有,你怨吗?
冰天雪地中走了太久的狼崽,突然遇到温暖的毛毯,第一反应是哈气呲牙,保持警惕。
萧琰垂在袍袖的指尖,如同痉挛一般抽动起来,他心中波涛汹涌,满腔的动容和怨恨胡乱交融,让他分不清此刻是开心还是愤怒。
“儿臣……儿臣从未怨过。”
晟璟帝无奈地笑了一下:“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只不敢说。”他转身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时候朕就在想,几个孩子里,属你,最是像朕的。”
萧琰心中一凛,所有思绪瞬间冻结。这话极其凶险,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试探,答错一字都暗藏杀机。
“父皇谬赞,儿臣惶恐。儿臣若有一二分像父皇,也只是像父皇的勤勉与仁厚罢了。只是儿臣质拙,怕辜负了父皇的期许。”
晟璟帝的声音很轻:“老大被他母后娇惯坏了,为人处世没点样子;太子虽善名远扬,却全随了他那早逝的生母,脾性太软。”他的背影透着些苍老,说着摇一摇头,仿佛他与萧琰只是寻常人家的父子,随口谈论着几个亲近的孩子。“老三倒是德才兼备,朕和昭皇后悉心教养,是个成器孩子。可功利太重,心思啊,太复杂了。”
“你的出身像极了少年时候的朕,连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像——虽素常话少,实则心中憋着股气,最是要强。只要遇到一丝机会都会立刻抓住,牟足了劲来证明自己的不凡天资。瞧着你那样子,朕仿佛在照镜子,哎,照见的全是当年的自己。”
萧琰:“……”他已说不出话来。
晟景帝走到茶案边坐下,戴着龙腾扳指的手搭在桌上,回头看向自己长身玉立的儿子:“告诉朕,你可曾为了证明自己,做出过错事?”
来了。
虽没料到会有这席温情脉脉的叙话,可萧琰知道,这句话才是今晚真正要说的。
萧琰动作利落地掀起袍摆,双膝跪地,腰板挺得笔直:“儿臣可对天起誓,儿臣从未叛国弃民,从未以公谋私,从未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晟朝百姓。若有违此誓,儿臣甘受伏斧钺之诛!”眸光坚定,语气铿锵。
满室皆静。
晟璟帝垂眸看他,面无表情。
萧琰不避不闪,迎着帝王威严的目光,赤诚而坦荡。
似乎过去许久,又似乎仅是几息,晟璟帝再次笑了起来,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坐下:“怎的发如此毒誓,朕不过随口之言罢了。”
萧琰乖顺地在茶案边坐下。
“是不是朕吓着你了?桌上方才那副雪地冬梅图,赏给你吧,一会儿走时带回去。”
立刻就有内侍在书案前将画作卷起收好,双手端着呈了过来。
萧琰将画卷轻轻收在手中,低声道:“谢父皇赏。”
晟璟帝看向窗外,仿佛是看向了十几年以前:“记得你画红梅那日,先生那题的奖品,原是一支青玉狼毫。你性子沉默,望着狼毫的目光却那样灼灼,教人一看便知你心悦那笔,遂赏了你。”
皇上转过头来,温柔地笑着:“你几个哥哥,全眼高手低的。独你想要的,都是这些算不得难办的。”
青玉狼嚎。
萧琰握着画卷的手指越收越紧,他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塌了下去。
“御医们说你新伤旧病,需得慢慢将养,这段日子啊哪都别去了,就留在宫里,好好喝药。外边的事,不必你去操心。”
“如今你也大了,想要什么,皆同朕说。只要是合规矩的,朕都赏你。”
“儿臣遵旨,叩谢父皇。”
直到退出养心殿后,他独自走在宽敞官道上,心中却仿佛有个缺口,直贯寒风。
他出神地想起,当年夫子和父皇说他的作答卖弄玄虚,过于标新立异、反弄巧成拙。那支青玉狼嚎,从来没赏过给他。
那支青玉狼嚎,赏给了三皇子萧焕,即使萧焕看不上它的玉质,只是搁在桌头笔架落灰罢了。
萧琰也并非多么喜爱那支青玉狼毫。
无人为他准备过他自己的文房四宝,太子的旧笔、礼王用剩的笔、甚至康王嫌不好用扔掉笔,萧琰都曾捡回用过。
他只是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狼毫。
原来父皇全都记得。
原来父皇全记错了。
可能有人觉得这章有点分裂,但这个爹就是神一阵儿鬼一阵儿的……
火火一家连其爹妈,凑不出一个心理健全人来,他娘的问题咱稍后再说(没有在骂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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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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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做手术去了抱歉大家,修养完毕,我回来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