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客》入牧归

9、玖 一旬一见，

　　一旬一见，与君再逢。
　　覆山雪问过陈明为什么不来和自己一起住在山上，总是被陈明敷衍说：“我和你师父无缘无份，这山上住不得。”
　　“现我已习得御剑法术，可随时上山下山，我搬来和你一起住。”覆山雪听完陈明的话，没有半分犹豫。
　　“覆小郎，”陈明放下手中物件，走到覆山雪身前，却发现自己需得仰头才能与覆山雪说话，“莫要置气，你师父算的我的机缘就在这山脚下，所以我才待在这里，不然我早就上山陪你了。四年之期将至，你又有什么打算？”
　　“……”覆山雪紧抿双唇，“我不回去了。”
　　“什么！”
　　“我已写信给爹爹，我不会回去了，我要陪你。”

　　陈明听闻这一消息顿时大惊，愣在原地，半响，他才开口：“为何？”
　　覆山雪看着像是呆头鹅一般的陈明，突然笑了：“君扮梁生我做祝娘，我虽非祝娘，君亦非梁生，但此心相同，先生还不知缘由，那陈郎可否知缘由？”
　　陈明突然就回想起了那夜的祝娘，他在戏台上，不知成了多少人的观音？我问观音：“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这观音答你：“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他是我的观音吗？
　　“你是我的观音吗？”陈明见覆山雪呆愣原处，笑道，“小郎可要为陈某观音？”
　　覆山雪闻之，竟是喜极涕泪，答道：“君为我描眉，自当为观音。”
　　此夜由是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之后，两人本相约一旬一会，后每逢一旬，两人便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原因误了相会。初时二人不信邪的推辞了一切事物，但后来不是何处遭了邪祟便是有人听闻山脚下有个大夫，前来请他医治。覆山雪不得不自学起卦，带着自己的半吊子功夫和陈明一起看卦象。可卦象一次比一次玄妙，一次比一次解不出来，只得求助于广成子。
　　广成子看着座下二人，感觉自己头发都掉了不少，罚了覆山雪这半吊子重抄《周易》，禁足三日，以表其学未有成便自行托大求卦的惩戒。至于陈明，广成子看着这明显不是为了此事而来的陈郎君，胡须都硬生生拔掉一根。

　　起卦，卦成，钱碎。

　　广成子对陈明言：“此卦虽凶险，却仍有一线生机。君归途将至，亦同此间众人缘浅，若君欲早日返乡，断缘即可。”
　　陈明看着碎了一地的铜钱，反问：“先生，晚辈必断缘不可吗？某此生本与此间众人缘分浅薄，然与一人交往深厚，如若执意缘断，伤人伤己，恐又成祸事。”
　　广成子反倒嗤笑：“要想两全其美，那里来这等好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凡心易变，日月光阴惹人动。陈郎，回罢。”

　　自此，陈明推拒，山雪受束，两人自一旬一会，转为一月一会，后又变为一季一会，此间已过两载。
　　至第二年中，陈明刚从村民手中收了诊费，待星盛日稀才至家中，最近几日不知怎的，附近几个村落纷纷遭了疫病，派了青壮去山外找大夫，隔了许久都没有消息回来。不知道是谁想到附近有陈明这一号人，特地跑过来请他。
　　陈明打着哈欠推开家门，唯见一豆灯火，明明灭灭，覆山雪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陈明放轻了自己的动作，踱步到外间，将药箱放下，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外套，将外套披在覆山雪身上。到了厨房，一揭锅，锅里温着两菜一汤，分别是山药枸杞乌鸡汤、清炒菜心、辣椒炒肉。陈明又烧了一壶水，泡好茶，将饭菜摆弄好，回到厢房，轻轻碰了碰覆山雪的脸，覆山雪顿时清醒，连忙起身。
　　“陈郎，何时归的家？吃了饭没？我在锅中温了几碟小菜，旁有米饭……”
　　陈明竖起手指，放在覆山雪唇边，他见覆山雪眼下青黑，心中自是痛惜爱怜，见覆山雪耳垂渐红，目有春色，陈明连忙收手，暗骂：“色鬼。”
　　自己的耳朵却也红了。
　　陈明开口：“莫说这些，先去吃饭。”
　　秉着食不言的规矩，不多时，二人饭毕。

　　灯芯被陈明挑出了些许，除了衣冠，两人坐在塌沿，影子打在墙上，就像是寻常夫妻一般，私语话家常。
　　“怎如此辛劳？”
　　“东海出了几处借着龙王名义收取童男童女的精怪，我同师兄他们去了半载，适才返乡，思君甚切，便下山寻你。”
　　陈明望着那亮晶晶的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广成子口中的断缘，对他而言，怎不是另一种意义的剜心刮骨？只得是吻了又吻，抱了又抱，说了又说，将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陈郎呢？我见陈郎憔悴，我也心忧，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附近村落皆有疫情，青年壮丁出门求医，具无消息，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信陈郎有本事，可治百病，君教我督我，然陈郎亦要保重。”
　　覆山雪亲了亲陈明，而后团住陈明，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

　　此夜漫漫，一豆烛光，唯见天明。

作者有话说

注：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世说新语·惑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