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后记·其一·杂信几封 两人形影相 ...
-
又是一年年关近,年二十九陈明就拉着覆山雪大扫除,两人除了快要过年的时候来这山脚下的屋子里住一住,其余时候要么窝在桃花村,要么四处游山玩水。
“小郎,抹布给我。”陈明扶着窗户,头发用一张旧布包住,身着圆领灰袍,破洞棉裤,另搭一双旧布鞋伸手向覆山雪要抹布,覆山雪担忧地看着陈明上上下下地折腾,守在一旁将抹布递了过去。
“小郎,擦好了,扶着椅子,我要下来了。”覆山雪又稳了稳下盘,定住了扶椅子的手,待到陈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拿起别在腰间的绢布替他擦脸。
“陈郎莫动,这儿还有些没擦净。”覆山雪擦完脸,推着往自己身上搭了一身奇奇怪怪的旧衣服的陈明出去,“陈郎莫要再忙,唯有大堂地未拖,厨房碗未洗,你先去厢房试一试今年裁的新衣,看看合不合身。”
“小郎你莫嫌我,若不这样穿,明日可要洗衣裳。”
陈明秉持着能不多洗衣服就不多洗的理念,也知覆山雪顾及着自己的身体,便不同他相争,顺着力道出了门。拎着个鸡毛掸子便往书房赶,也不管覆山雪在后面看没看着他,打扫完书房便没有其他活了。算下来,今儿都年二九了,明儿便年三十,这大扫除再不做,就是新年头了。
一进书房,房内倒是比陈明想的干净,大致打扫了一下,又去清点架子上的书。抽出最后三本《徐霞客游记》、《秋灯琐记》、《本草纲目》,擦了擦书上的灰,原想寻一块布盖上,却见书后有一匣子,生了好奇,见这匣子一无锁,二无不要动的标识,便取了出来。
刚要将匣子放在桌上,手一滑,不知是造这匣子的人偷工减料,还是这匣子确实是老古董了,数张纸页飞出,忙捡起,正要将它们还于匣内,却见“陈郎”二字。陈明挑眉,也不讲究,为了不把刚刚擦干净的凳子弄脏,拖了一个蒲团席地而坐,选了几张笔墨看了起来。
其一·长平三年(34)
自你我分别,今已三十四载,我西寻华山,东访泰山,南游衡山,北走恒山,此四山未寻至,中国亦无嵩山。恐你欺我,又恐你未欺我,顺你来时路,不见桃花坞。赵姨年前染了风寒,没熬过这个冬,桃花村此处正逢兵祸,已举家搬离。爹爹劝我随他一同北上,可我恐你来寻我,故不敢离,后观爹爹发白白,牙摇摇,老态尽显,对镜相望,我依旧貌若当年。陈郎,赵姨已故!爹爹老矣!你我又何时才能相见?
卿卿何须知我意?陌上花开叹别离。劝君更饮酒一杯,大梦沉沉还游西!
覆山雪绝笔。
其二·长平五年(36)
不知君是否记得那年在院中手植桃树,幸得王伯、赵姨等人照料,现今华盖亭亭。当年见先生兴致高昂,未曾告诉先生此苗非桃树,而为李子树,附近鸟雀喜极了这果子,我也尝了尝,其味似蜜糖,确实招人喜爱。院中生了几株杂草,倒也游几分野趣,我细细观之,其中一味像极你教我识过的金钱草,采之晒干,偶尔抓了一把,泡一壶这草。不知是我炮制方法有误,还是其他原因,其味苦且涩,便也是聊解相思。
君安否?君安否?故人修旧园,离此三十又六,何时归?
覆山雪绝笔。
其三·建安初年(40)
近日疲乏,院落太大,也不知往日叔婶是如何料理,索性偷闲,减了几处侍弄的花草。爹爹于今年入夏时去矣,娘亲也在夏末时随他去了。壮幼化耄耋,两人也没遭过多少罪,我领着大师兄一路看风望水,寻了个好位置,将他俩一同葬了。大师兄总是放不下心,常常来看我,明明他与你不曾见,言辞中尊你敬你,待君若长辈,看得师父一阵牙酸。
莫敢问君安否,遥望婵娟,恐不见故人。
覆山雪绝笔。
其四·建安九年(48)
我寻至一山,与君所说峨眉极像,其中亦有泼猴无数,领着青枫师姐和素书师兄之子枕无忧去了此处,。此子一岁便会走会跑,二岁便会蹦会跳,三岁便偷了青枫师姐的佩剑,学着他们御剑玩,吓得二人忙将他送到大泽山,祖孙三代一同抚养。现今四岁,一个看不住便上天入地,还没遇到这小子不敢做的,愁得赵师兄头发都秃了一块,便央了师门上下,轮流领着他。
陈郎不知二师姐和五师兄,一个相思不敢说,一个待君开口便嫁郎,蹉跎了多少年,才在六年前成亲,第三年诞下一子,姓枕名无忧,便是我这不省心的师侄。这几年学了几门手艺,向三师兄讨教,习得雕刻之术,便自作主张替陈郎送了贺礼,两枚双鱼玉佩,合在一起,便可拼上。思来想去,好像也没有什么再想说的了,现观天色欲晚,雪落人间,祝君安康顺遂,喜乐无忧。
覆山雪绝笔。
其五·永定二年(51)
偶染风寒,思君甚切。七师兄总笑我相思成疾,领着他门下小童枕无忧问我心上人是谁,烦不胜烦,又不好当着师父和无忧的面发火。我将这些信藏到了山脚下的屋子里,希望三师兄和四师兄领着无忧胡闹的时候不会被翻到。近来笔墨渐缺,省下一点笔墨,为日后思君解忧。
山雪绝笔。
其六·永定七年(56)
朝廷战乱不休,我与赵师兄他们在大泽山上避祸。货商已许久不曾来往,这是最后一页嘉林信纸,闻朝廷有秘术,可存纸页百年不朽,不知真假。估计要隔上许久才有新的信纸,由此不再多添笔墨,请君勿怪。
山雪绝笔。
其七·泰安初年(57)
纵是思君,五十七载过矣,今天下平定,师门上下皆劝我出山游玩,别憋出个好歹。今此信为末,亦不知写些什么。相忘而不敢忘,江湖路远,不知君安在否?思君之语已说遍,唯愿君此生顺遂。
山雪绝笔。
陈明看完,盯着那数不清的绝笔二字,没作声,将信放入匣子,又见匣子放入袍子里,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收拾完书房,除了木头硌得他胸口有些痛,腰弯久了有些酸以外,也没别的地方不舒服。
一出门,便撞见了打扫完大堂和厨房的覆山雪,此君步履匆匆,神色倒看不出什么变化,见陈明出门,也不问他打扫得怎么样,全当书房一尘不染,推着陈明去沐浴。摘了头巾,去了旧裳,匣子放到了那堆脏衣中,又一同入了浴桶中,摸了胰子,洗到最后,变了味,还好及时止住,不然这澡也白洗了。
覆山雪先行洗了自己的头发,包住,屋内生了炭盆,又替陈明头上打上茶枯,后又加了不知道多少东西,陈明感觉自己今天快被腌入味了,洗到后面,模模糊糊的睡着了,再醒过来,躺在床上,浑身清爽。
陈明翻了一个身,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身后搭过来一只胳膊,人还没反应过来,覆山雪便贴了上来,搂着陈明,问:“怎得了?要起夜吗?”
陈明突然想起了没收起来的匣子,那些脏衣向来是覆山雪收拾的,想来小郎也知他看过了,翻过身,与覆山雪面对面,没有烛光,也没有月色,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知彼此相望。摸索着,陈明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覆山雪的额头,柔声说:
“得之小郎,谓之我幸。”
覆山雪听到这话,搂住陈明的手又用力几分。陈明知他不好受,吻过额头,眉间,眼角,吻了数不清的吻,吻得眼蒙蒙,泪涟涟。吻得那六十甲子光阴中,数不尽书信全有了回音,
也让那原本打算在泰安初年辞别一切的他乡客归了桑梓。
天光打在新贴的窗花上,覆山雪睁开眼,伸手一探,被褥已凉,也没有摸到枕边人。起身收拾好自己,去厨房乘了昨晚备好的青菜瘦肉粥,端着粥步入大堂,见陈明穿着裁好的新衣,难得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覆山雪凑过去,刚想问陈郎吃没吃早膳,看陈明手握狼毫苦思,笔下是一页白纸,旁又是一摞用过的纸。覆山雪也不扰他,放下碗勺,站在一旁,看看自家陈郎在写什么。
观那白纸黑字,字字恳切,句句述情。至此写信人有了寄信处,不必忧纸缺墨,亦无需再落绝笔,盖因那相思已解,由是地久天长连理枝,鸳鸯成双不羡仙。
两人形影相伴,由此一生,也称得上,一个圆满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