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客》入牧归

22、后记·其二·大梦初醒 昨夜星辰已

　　细说覆山雪忆起往昔之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山也寻常，云也寻常，待他睡过午觉，转向厨房，自己做了饭菜，已是黄昏，提起食盒便往山下去。山中此时无人值守，倒也是省去了寒暄的时间，至山脚，见屋内未燃灯烛，想来陈明不在屋中，推了门进，却见屋内蛛网遍布，尘埃散在，已是许久未住人的模样。
　　覆山雪踏进屋内，神色茫茫，恍若大梦初醒。摸索着拿出火折子，寻到一盏烛台，一摸，只残有些许烛蜡，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钻进空屋，行走间惊起的尘土为之蒙上纱，行至桌前，见桌上有一被茶碗压住的残破信纸。
　　覆山雪本想拿起，但一碰，那纸角便碎了。他趴在桌子上，也不嫌脏，挪了茶碗，就这月光，熄了火折子，看了去。观那信纸，色黄黄，墨晕晕，字迹模糊，覆山雪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着，辨出：

　　离家久矣，细数已有九载有余，今日感念，故留笔墨于此。愿君珍重，青山高而流水长，有缘再会。
　　明绝笔。

　　覆山雪顿时泣数行下，感五内俱崩。他只知陈明想要回家，但陈明从未提及过他的故园在何处，自是想要寻他，又该往哪儿呢？待两人再相见，如若是此生还能再相见，那其中，又会过了多少岁月？念及此，私以为此生再不得相见。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良人短与长。*
　　想要起身，却手脚无力，反倒推倒了桌子，食盒倾倒在地，鸡汤洒出，信纸也震碎了。覆山雪看眼前情形，竟忙说：
　　“需快快收拾，若陈郎回来，反倒要累得他拖地。”
　　话毕，覆山雪推开窗户，摸黑收拾起了屋子，一边收拾着，一边自言自语：“今是……今是……今是陈郎的生辰，我怎忘了如此重要之事，快快，去厨房里下一碗长寿面。”
　　爬起身，不顾自己浑身脏污，只管往那厨房赶，洗了手，收拾炉灶，在此处寻了两只短烛，取了袖中乾坤里的食材，煮了一碗长寿面。将面端至厢房，先擦干净了桌子，才将面碗放在上面。旁放了一支短烛，也不点燃，光光盯着它看。
　　覆山雪就这样等啊等，等到汤冷面坨，等到金鸡报晓，等到浦青枫等人寻他不见，下山来寻，却未等到他的郎君归家。

　　浦青枫等人寻见覆山雪时，此君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碗无人动筷的长寿面。枕素书刚要上前劝道，覆山雪转过头来，目红如泣血，将手指放在自己唇间，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悄悄说：“莫要打搅，陈郎快回来了。”
　　众人见此景，具是不忍，枕素书知，若不说开，覆山雪恐魇在此处，此生不得清醒。上前一步，轻言道：“师弟，先随我们上山好不好？此处脏污，若你想在这儿等陈兄，也需好生打理。你许久未休息了，先去休息，此处交予我们可好？”
　　覆山雪没有理会他，只是说：“我要在这儿等陈郎，他快回来了，若不见我，知我错过他生辰，也不知要恼我多少时日？”
　　说完，自己却又笑了。
　　枕素书叹了一口气，同浦青枫劝了又劝，说了又说，覆山雪仍不肯上山。枕素书忧他多日食水未进，冲浦青枫使了一个眼色，见一人绕至背后，一人同他说话。打晕了覆山雪，喂他吃下安神药，喊来在一旁踌躇不前，不知怎么办的江愁眠，将覆山雪扛上山。

　　山上，接到消息的春江海带着面具等在山头，远远望去，枕素书和江愁眠一前一后，像抗大包一样扛着覆山雪飞过来。
　　“怎得了？”
　　春江海问浦青枫，浦青枫摇了摇头，答：“老九现在受不得刺激，今日我们是在陈兄屋子里找到他的。”
　　听得春江海一阵头大，又问枕素书：“枕弟，要我搭把手吗？”
　　枕素书叹口气，同他说：“去把师父喊来，我也不保证他醒来会不会发疯，大家近日都不要在九师弟面前瞎晃悠了，让他静一静。”
　　春江海听罢，嘟嚷着这都是些什么缘分，便去寻了广成子。

　　广成子赶来，见覆山雪这般模样，揪断了不知多少根胡子，同枕素书一起，施针熬药，待第五日清晨，覆山雪悠悠转醒，看到了趴在一旁的君莫问和坐在一边看书的广成子。
　　“师父？”覆山雪想要起身，却感觉自己浑身疲乏，“我病了？”
　　广成子见他对这几日自己发狂之事毫无印象，便瞒下来，顺着覆山雪的话说：“你这几日生了一场大病，这才转醒，近来莫要随处走动，想要出去寻个人陪着你。”
　　交代完后，两人沉默。覆山雪此时开口：“师父可知陈郎何时上山？我寻了一些东西要给他。”
　　看广成子不做声，覆山雪生疑：“师父你不会又让陈郎去干什么了吧？”
　　广成子顿时吹胡子瞪眼，骂道：“你师父我是这样的人吗？你这小子，成天想着些什么？你先好生歇着，别东想西想。”
　　眼见广成子中气十足地骂自己，覆山雪便放心地躺了回去。

　　“师父，”君莫问见覆山雪重新睡下，撑起身子，“徒儿在这儿守着师弟，您放心。”
　　广成子招呼他出了门，叮嘱：“我知你嘴严，不爱多语，可你师弟的情况你也见了，这些时日都暂且依着他，待师父来慢慢说予他听。”
　　君莫问被广成子说得一阵揪心，慌忙言道：“师弟他这般，我们需拦着他下山吗？”
　　广成子摸着胡子，看向了房檐上的风铃后的山峦，今日是个大好晴天。
　　“他若要下山，你们都是拦不住的，拦得住的不忍心伤他，拦不住的拦了也是徒劳。他要下山，就放他去，跟在他身后，在他做傻事的时候，能拦上一拦。”
　　君莫问领命，通知了师门众人。广成子站在长廊上，取了那风铃，晃了晃，听铃声清脆，叹道：“痴儿。”

　　昨夜星辰已逝，满眼青山渐远。

作者有话说

　　注：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良人短与长。——《句》佚名
昨夜星辰已逝，满眼青山渐远。——《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唐 李商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