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客》入牧归

11、拾壹 君扮观音，

　　自陈明上山，衣不解带，凡事亲力亲为，恐山雪有碍，偶与广成子、枕素书两人商讨如何诊治这一干人等。浦青枫曾规劝陈明照顾好自己，有自己和君莫问他们可以顶上，陈明应之，仍我行我素，气得广成子吹胡子瞪眼，断言管他作甚。
　　后数日，覆山雪醒，见一男子，面容憔悴，青茬丛生，俯趴于桌上。覆山雪想要起身，一动，牵扯到身上伤处，闷哼一声。男子顿时起身，见覆山雪醒来，神色动然，像是不可置信，三息始过，男子走上前，问覆山雪：“可有何处不适？”
　　覆山雪一一作答，对答结束，覆山雪又开口：“敢问先生，姓甚名谁？”
　　覆山雪见男子脚步顿住，似有停滞不前之意，男子说：“覆山雪，你唤我什么？”
　　男子却又像是自问自答一般，继续说：“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我去去就回。”

　　至此，一阵兵荒马乱，浦青枫等人知晓了覆山雪醒来的消息，除不便见人的春江海外，其余几人皆见过覆山雪，覆山雪一一对答，独不识得陈明。枕素书见陈明神色有异，忙向浦青枫、君莫问示意，三人刚拖着陈明出了房门，走过一处拐角，陈明便呕出了一口血。他抓着浦青枫，惨然笑道：“君独不识我，君独不识我……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君……”
　　君扮观音，非我不敢观观音，而为观音不观我！
　　话未尽，又一口血呕出，枕素书见陈明有失其心魄之像，忙点了他身上几个大穴，浦青枫又紧接着打晕了他。三人将人带到广成子处，留了浦青枫、君莫问照看。不多时，陈明悠悠转醒，广成子端着汤药，亲自喂他喝。

　　“陈郎何苦？君将去矣，此事不谓善事？”
　　陈明饮了汤药，仍面色惨白，却目有明火，摇摇灭灭。
　　“我与他赌气，我不见他，他亦不见我，现如今已过了一载有余。我本想……本想待他伤好后说清，纵是离别，也不会有太多伤感，他知我意，自此一别两宽，虽剥皮剜肉，但不至伤筋动骨。可现在，同我之事，一概忘却，我与他讲，不过是一狂人疯语。若他一直想不起来还好，他若是想起来，他又该怎么办？我不讲，便是我伤了心，弃了他；我讲，也是伤了心，弃了他。广成子，我心绞痛……此为断缘？”
　　广成子未语，只是轻轻抚着陈明的头，待到炉上水开，水汽蒙蒙，他难得安慰：“缘起缘灭，不过一念之间，天灾人祸，死生别离。陈郎与山雪不过此间缘尽，君当归去，春来矣，燕亦返乡。”

　　陈明模模糊糊地睡去，听着广成子嘱托君莫问点了安神的香，有人一直在自己额头上换帕子，梦中听一人唱道：
　　春迟矣，春迟矣，君何不归家？燕回矣，燕回矣，我自当返乡。
　　次日醒来，再次睁眼，只觉过了半生。身上衣物皆被换下，广成子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瞥了陈明一眼：“醒了，将饭吃了，再把药喝了。”
　　陈明走上前，见一碗白粥，一碗药汤，一并饮下，也不觉药苦。广成子看着他，站起身，拆了一旁的油纸袋，递过去：“吃。”
　　广成子见陈明难得乖顺地吃下蜜饯，问：“陈郎有何打算？”
　　“下山去，等机缘来时便返乡。”
　　广成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拿出了三枚铜钱穿到了红绳上。
　　“拿去，”见陈明不动，广成子道，“小子莫与我客套，此钱保你平安，莫要推脱。”
　　由此，晨光未现，陈明一人背着药箱，独身下山，留了一封书信给广成子，托付他若覆山雪恢复记忆便给他看，若没有，烧了撕了，都是它的命。只是他不知百步外，有一人相送。
　　山上，广成子对着三枚铜钱，叹道：“痴儿。”

　　第四年冬，国都王叔薨，陈明返大泽山，不曾再见山中众人。
　　第五年春，陈明推门，见门后并非荒草枯树，而为钢铁森林之景。泪欲落而不忍，从百宝箱中摸出一封书信，用茶碗压在堂屋桌上，又将大泽山众人所赠之物一一收拾妥当，除身上衣物，手机与腕中铜钱，一物未取，归乡心切。
　　至此，青山高而流水长，有缘再相会。

作者有话说

　　再一说，覆山雪虽然试了记忆，仍对当日醒来见到之人有所感念，在听闻其人位于广成子处，特去拜访，然见此君辞行，只得于百步外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