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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一轮月亮 是失而复得 ...

  •   宿舍窗棂,暖黄的台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将屋内的静谧衬得愈发清晰。乐依柠抱着膝盖,半个身子都趴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两条简短的消息上,半天都没挪一下位置。
      屏幕光映在她白净的脸上,衬得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细碎的纠结。语气平淡得不带半分情绪,像是对待最普通不过的学生,客气、疏离,连一丝多余的温度都不肯给予。她盯着那行文字,来来回回翻看了好几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好”字,迟迟没敢发送。
      对方看似冷漠,却会默默把窗边刺眼的窗帘拉上一角,刚好挡住照在她画纸上的强光。那些藏在冷漠下的细微温柔,只有她小心翼翼捕捉到,一遍遍放在心里珍藏。
      在她心里,苏半夏从不是冷漠刻薄的人,只是习惯了用清冷的外壳包裹自己,那双看似淡漠的眼眸里,总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偶尔流露的温柔,才更让她忍不住深陷,却又在对方的刻意疏离里一次次不知所措。
      孔小希闻言,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乐依柠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玩笑。
      “宝,听我的。”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格外笃定,“我爸妈也这样,天天把大道理挂在嘴边,口口声声说家里的生意、以后的家产全都是我的,让我乖乖听话,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走,不准有半分忤逆,更不准碰我喜欢的画画,说那是没用的东西,耽误时间,又不能帮着打理生意。”
      说起这些的时候,孔小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看似家境优渥,活得潇洒自在,是人群里最耀眼的社交达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光鲜亮丽的背后,是父母极强的控制欲,是连自己爱好都无法坚守的无奈。
      乐依柠听得心头一软,缓缓抬起头,眼眸里满是认真,轻声反驳:“画画怎么会没用……你画得那么好,线条干净,氛围感也特别足,是我见过很有天赋的人了。就像苏半夏,她看着冷,可她会留意到我没带外套,会提醒我别熬夜赶画稿,这些都是好的,只是她不说。”
      孔小希听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酸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在他们眼里,不能赚钱、不能接班、不能帮他们稳固家业的,全都是没用的东西。我的喜好,我的梦想,在他们规划好的人生里,根本一文不值。而苏半夏,她是不敢说,怕自己的心意惊扰到你,只能用这种笨拙又冷漠的方式,悄悄对你好。
      那份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的无奈,她藏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沉默片刻,她很快收敛了眼底的落寞,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爽朗的模样,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乐依柠的手机屏幕,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通透。
      “但是…苏老师,很怪。”
      乐依柠抬头,眼底满是困惑:“她到底是怕我打扰,还是怕…我看出她藏了很久的心事?
      忽冷忽热。
      若即若离。
      克制到近乎残忍。
      “她到底……在怕什么?”乐依柠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又不会吃了她。”
      “唔。”孔小希闷哼一声,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夜里。
      乐依柠躺在宿舍床上,掀开一点窗帘,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亮。
      同一时刻,苏半夏坐在别墅的窗边,也抬眼望着同一轮月亮。
      只有两地,两人,一轮月亮。
      乐依柠轻轻眨了眨眼,心里轻轻念:苏老师……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苏半夏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月光落在她银发上。
      她望着夜空,心底无声一句:依柠,今晚的月亮,和百年前那夜一样。
      乐依柠抱着被子,望着月亮小声嘀咕:
      苏老师真的很怪……忽冷忽热,又总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
      苏半夏静静望着月亮,喉间微涩。
      她不是怪,是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相认,不敢把百年的思念,砸在她身上。
      风轻轻吹过两地。
      乐依柠看着月亮,嘴角悄悄弯了点。
      苏半夏看着月亮,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温柔。
      第二天。
      天刚亮,宿舍楼道就飘来洗漱的水声。乐依柠醒得比闹钟还早,一睁眼,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昨晚那句——她到底在怕什么。
      乐依柠轻手轻脚爬下床,撩开窗帘一角。
      天上的月亮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只剩清晨薄薄的天光。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苏半夏那个空白头像、单字母“H”的对话框上悬了好久。
      想发一句:早安,苏老师。
      想发:你的伤还好吗?
      想发:昨晚……我猜了你一晚上。
      最后只默默锁了屏。
      不敢发,怕打扰,怕自作多情,怕得到一句又淡又客气的“嗯”。
      同一时刻。
      苏半夏的别墅,彻夜只亮过窗边一盏小灯。
      她几乎没睡,就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望着月亮沉下去,望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里那点又痒又涩的慌张。
      她也在想同一句话: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一伸手,就把她吓走。
      怕一开口,百年的心事就溃不成军。
      怕她听懂,更怕她听不懂。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她微微松了口气,又莫名空了一块。
      乐依柠把半柜子衣服都翻出来摊了一床,对着镜子左比右试,纠结得不行。
      先拎起白T恤,太普通,跟平时没两样;换了浅蓝衬衫,又觉得太过板正,显得生硬;最后摸到一件奶白色针织衫,软乎乎的贴在身上,衬得脸色透亮,她才对着镜子悄悄抿嘴笑了。
      裤子也挑了半天,牛仔裤太利落,运动裤太随意,翻来翻去,找出一条浅杏色阔腿裤,搭在一起刚好温柔干净。指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领口,心里偷偷冒泡泡:苏半夏……会不会多看两眼呀?
      折腾半天才总算敲定,把衣服叠整齐放在床头,又想起要带的东西,把帆布包翻出来,往里塞了两本专业课书。
      白衬衫……真好看。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苏半夏倚在栏杆上等,远远看见乐依柠跑过来,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面上却只淡淡瞥了一眼。
      乐依柠跑到她面前,攥着包带,有点紧张地小声问:“我穿这个……会不会很奇怪?”
      孔小希在一旁早看直了眼,凑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把她软乎乎的脸颊:“怪?怪好看的行不行!”
      她上下打量着乐依柠,奶白针织配浅杏裤,整个人又乖又干净,头发松松地挽着,带着没褪尽的青涩,越看越亮眼。
      “平时穿校服藏得严严实实,一打扮直接惊艳。”孔小希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坏笑,“等会儿见苏老师,我赌一包辣条,她眼神绝对得多停三秒。”已经精准摸向昨晚藏在枕头下的零食袋,咔嚓咔嚓嚼得香。
      乐依柠“唰”地一下红透,慌忙拍开她的手。
      “我是直的。谢谢!”
      “哟——”孔小希拖长调子,笑得一脸玩味, “行。那你赶紧去吧,别让咱们苏老师等急了,毕竟……穿这么好看,总不能让人家久等。”
      乐依柠咬着下唇,没再接话,匆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顿了顿,下意识理了理衣摆,确认没乱才推门出去。
      孔小希靠在床边,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摇着头轻笑一声。
      “还嘴硬呢,”她小声嘀咕,“眼睛都要笑弯了,骗鬼呢。”她嚼着薯片含糊不清。
      “Bye !”
      第二天,篮球场上人声热闹。
      陈柏宇和队友们热身完毕,一抬眼就看见孔小希站在边线旁,手里还攥着瓶水。
      他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
      孔小希也抬起手,小声又干脆地喊了一句:“陈柏宇,加油!”
      还比了个握拳的小姿势。
      陈柏宇瞬间笑得一脸灿烂,用力点头:“嗯!”
      哨声一响,比赛正式开始。
      他在场上跑得格外有劲,传球、突破、上篮都利落干脆,每一次得分都下意识往孔小希的方向看一眼。
      孔小希站在原地,时而紧张地攥紧水瓶,时而忍不住弯起嘴角,明明只是旁观,却比上场的人还要投入。
      中场休息时,陈柏宇喘着气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
      “你今天来得挺早。”
      孔小希把水递给他,嘴硬道:“刚好路过,顺便给你加个油而已。”
      陈柏宇笑着拧开瓶盖,没拆穿她,只认真说:“有你加油,等会儿肯定能赢。”
      孔小希耳尖微微发烫,别过头去看场上:“少吹牛,好好打你的球。”
      而另一边,安静的画室里。
      苏半夏和乐依柠各自对着画架,笔尖落在纸上,只有铅笔摩擦画布的轻响。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柔又安静,和球场那边的热闹,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这时,旁边飞过来一个偏掉的篮球,直直朝着孔小希砸过来!
      周围人都下意识轻呼一声。
      可孔小希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一扬,稳稳把球接在手里,动作干脆又利落。
      她掂了掂球,抬眼看向场上,嘴角一挑:“传球都这么不准?算了,我来。”
      说完直接抱着球走进场内,往场上一站,气场瞬间拉满。
      陈柏宇都看愣了,随即笑着拍手:“可以啊!没想到你还会打球!”
      孔小希运了两下球,动作流畅自然,一点不怯场:“少小看人。”
      话音落,她一个利落突破,晃过面前的人,抬手投篮——唰,空心入网。
      陈柏宇当场吹了声口哨:“漂亮!”
      孔小希回头看他一眼,笑得又飒又亮:
      “看好了,这才叫打球。”场上瞬间热闹起来,队友们纷纷起哄:“可以啊小希!深藏不露啊!
      孔小希拍了拍手上的灰,挑眉看向陈柏宇:“怎么样,比你刚才准多了吧?”
      陈柏宇笑着跑过来,语气里满是欣赏:“厉害,真没看出来你打球这么猛。”
      “那可不。”孔小希运着球灵活走位,眼神都亮了,“别愣着,来一局?”
      陈柏宇立刻应下:“来就来!”
      两人一攻一防,配合得意外默契。孔小希跑跳果断,传球干脆,完全不像平时爱闹的小女生,飒得不行。
      陈柏宇看着她在场上利落的身影,嘴角的笑就没停过,时不时还故意放水,让她多投几个。
      等到玩够了停下,两人都出了层薄汗。
      孔小希抹了把额头,喘着气笑:“好久没这么爽了。”
      陈柏宇递过水给她:“看来以后打球,得多叫上你。”
      孔小希接过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得格外耀眼:“行啊,随时奉陪。
      夕阳慢慢斜下来,把篮球场染成暖金色。
      孔小希喝着水,发丝被风吹得轻轻动,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鲜活又亮眼。
      陈柏宇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喧闹渐渐淡下去,队友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
      孔小希把空水瓶丢进垃圾桶,回头看向他:“走了,再晚画室那边该关门了。”
      “好,我送你过去。”陈柏宇顺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包,自然地跟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球场,脚步声轻快,一路说说笑笑。
      而画室里,铅笔沙沙的声响仍在继续。
      阳光温柔,岁月安静,苏半夏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身影,又轻轻落回乐依柠认真作画的侧脸上,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柔得不像话。
      一边是热烈明朗的少年心动,一边是静水流深的温柔相守,各自圆满,各自好看。
      夜色渐深时,天却变了脸。
      细密的雨丝敲在宿舍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把窗外的天染成一片朦胧的灰。
      苏半夏点头又摇头,憋半天就一句:“雨下的很大,要保暖。”
      乐依柠有点蔫,刚要开口,苏半夏忽然把伞递过来:“你拿,我拎包。”
      伸手接包时,指尖蹭到她手腕,她飞快缩回手。
      路上雨丝飘着,苏半夏把伞往她那边歪大半,肩膀淋得发潮,乐依柠让她挪挪,她只说没事,步子却慢下来跟她齐肩。
      雨还是停了。图书馆里静得只剩翻书声,两人挨着靠窗坐,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乐依柠发顶,镀了层浅金。
      苏半夏摊开画稿,笔尖画画。
      看她咬着笔杆蹙眉想题,看她翻书时指尖轻点页码,看阳光落在她睫毛上,风一吹轻轻颤。
      乐依柠忽然抬头撞个正着,她慌得立马低头,假装改画,耳根却悄悄发烫。
      乐依柠笑:“苏老师,你画我呢?”
      她脸一僵:“画光影。”
      图书馆静得落针可闻,两人靠窗并坐,阳光漫过乐依柠发梢。
      苏半夏摊开画稿落笔沉稳,余光扫过她咬笔蹙眉的模样,眼底波澜不惊,只笔尖顿了半秒,转瞬归位。
      乐依柠抬头撞进她眼,笑问苏老师是不是在画她,她淡淡抬眸:"画光影示范,专心看书。"语气是全然的老师模样。
      苏半夏余光扫过屏幕,调颜料的力道稳得没偏差,语气平铺直叙开口:“明早七点楼下等,你带早饭。”
      乐依柠抬头愣神:“苏老师?”
      她垂眸理画纸,字字都是老师口吻:“画室颜料要归置,顺路带你,省得你和同学耽搁时间。”
      收拾妥当出门,师生俩并肩踩过积水,一路静悄悄的。
      到宿舍楼下,苏半夏递过她画夹,顿了顿补了句:“你今早的针织衫合身,上课穿规矩,比那些花哨的强。”
      说完转身就走,清冷背影没半点拖沓。
      乐依柠脚步一顿,心里莫名空了下,脱口问:“那画室怎么办呀?作业…”
      苏半夏回头看她一眼,指尖轻点她画夹:“作业按时完成,我回来检查。有不懂的找助教,别瞎琢磨。”
      苏半夏没接话,只叮嘱乐依柠:“早晚温差大,添件外套,别着凉。”说完便径直上楼,背影清冷利落,没再多言。
      乐依柠望着她背影小声嘀咕:“出差要去三天啊。”
      却没像方才那样笑,心里总惦记着苏半夏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要不要带什么。
      沉默。苏半夏闭上眼,轻轻吸气。
      就让它烂在心底,陪她度过这漫长余生。
      苏半夏的行李箱里没塞几件衣服,反倒装了厚厚一沓展览策划案,扉页上用红笔圈着的“顾问”二字,是她临出发前被主编硬按上的头衔。
      这次是邻市美术馆的联合特展,主题是“山海幻梦”,策展团队点名要她来——毕竟她的画里,总藏着些似真似幻的山海精怪,像是真的从古籍里走出来的。出发前夜。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变成连绵的青山。苏半夏靠在椅背上,翻着策划案,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展品区C位——《山海图》
      美术馆的接待室古色古香,馆长亲自迎过来,握着她的手感慨:“苏老师,您的画和这《山海图》残卷简直是绝配。我们这次特展,就指望您帮着把插画和文物的意境串联起来了。”
      苏半夏颔首应下,目光却被墙上挂着的一幅拓片牢牢吸引——那拓片纹路古朴,线条诡谲,正是她一眼就无法移开的模样。
      “这拓片……”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
      “哦,这是《山海图》残卷里的,”馆长笑着解释,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原作损毁得太过严重,如今传世的,也就只剩这一张拓片了。
      苏半夏抿紧唇,没有再接话,只是眼底深处,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下午的研讨会冗长又枯燥,苏半夏独自缩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反复描摹着拓片上的纹路。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震,她却浑然未觉,满心满眼,都被一个念头占据。
      《山海图》残卷。
      他们说这是世间仅存的残卷。
      可她家里,藏着的是一整套完整无缺的《山海图》。
      下午的研讨会冗长又枯燥,苏半夏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手机震了震。
      关机。
      她刚放下手机,馆长忽然拍了拍手:“各位,接下来我们去库房看看《山海图》残卷的真迹,苏老师,您一定要多提意见。”
      库房在美术馆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的味道。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展开残卷,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模糊的线条渐渐清晰——除了还有鲛人、毕方、穷奇……
      ……
      早自习时,乐依柠偷偷给苏半夏发微信,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句:苏老师出差注意安全。
      消息石沉大海,她盯着对话框发愣,没看见苏半夏在办公室收拾行李时,手机亮了一下,她指尖顿了顿,终究没回。
      苏半夏临时出差,画室便暂时交由邱泽代课。
      邱泽一进画室,目光就没怎么安分过,落在乐依柠身上时,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他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尾微微眯起,视线黏在她胸,口,久久不肯挪开,那眼神黏腻又恶心,看得乐依柠浑身发僵,心底一阵阵发慌。
      这几天邱泽格外地“殷勤”,总借着指导画画的名义往她身边凑,脚步黏得甩都甩不开。乐依柠只能强装镇定,低头盯着画纸,尽量减少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低头用吸管搅着杯里的珍珠,半天没抬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邱泽刚才那道让人不适的目光。
      方才在画室门口,邱泽刻意喊住她,凑近说话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乐依柠暗自咬唇,是自己画画太累恍惚记错了?还是傍晚光线太暗,看岔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自我安慰——就三天,忍一忍就过去了,没必要揪着一点恍惚较真,免得小题大做。
      可邱泽的试探并没有停止。
      只要他就找机会往乐依柠身边靠,手有意无意地往她胳膊、手边碰。
      每次对着空白画纸,偏偏是苏半夏那头惹眼的白发,和她那双清冷又认真的眉眼。
      她不在,画室都安静得让人不安。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画室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黄,却暖不透乐依柠心底的寒意。她缩在画架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光映着她发白的小脸,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她害怕,既不敢当面反抗,又无法无视那令人作呕的触碰。挣扎了许久,她终于颤抖着按下发送,一行破碎的文字发了出去。
      乐依柠:邱老师…刚才…有碰到我…
      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没有解释,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就没安好心,目光总是黏,糊糊地落在乐依柠身上,上下打量,眼神猥,琐又放肆,动不动就以指导画画为借口凑到她身边,身体贴得极近,手有意无意蹭过她的胳膊、手腕,甚至肩膀。乐依柠浑身僵硬,生理性不适,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能一味忍耐、躲避。
      只要静下来,握着画笔,那个看似疏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安全感的人,不在的这三天,画室像失去了主心骨,连空气都变得不安。
      邱泽刚才刻意贴近、触碰她的画面再次闪过,恶心感翻涌上来。
      砰!
      一声巨响,画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
      木门撞在墙上,震得空气一颤,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
      苏半夏就站在门口。
      她还拎着出差的行李箱,风尘仆仆,一路疾驰而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素来平静清浅的眼眸,在扫到屋内蜷缩发抖、眼眶通红的乐依柠时,瞬间凝结成刺骨寒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夕阳的暖意都被彻底逼退。
      邱泽还浑然不觉大祸临头,依旧假惺惺地站在乐依柠身侧,虚指着画稿假意指导,身体却刻意往她身上靠。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刺得苏半夏眼底杀意翻涌。
      她连行李箱都顾不上放,随手丢在地上,快步冲上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乐依柠死死护在身后,同时伸手铁钳般攥住邱泽的手腕,狠狠一拧!
      “邱泽,你敢动我的学生。”
      冷得刺骨,怒得发颤,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是失而复得的人,再一次被人欺负时,百年隐忍瞬间崩裂的狠戾。
      苏半夏没有多言,眼神淬冰,反手将邱泽的手腕狠狠按在坚硬的画架上,力道之大,让邱泽当场痛呼出声。她低头看向怀里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方才冰冷刺骨的声音,在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我回来了,不怕了。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乐依柠强忍三天的防线。
      这三天里,邱泽逼着她一笔一画勾线条,粗糙油腻的手掌时不时故意蹭过她,那种刺骨的恶心让她几乎崩溃。她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声张,所有恐惧与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直到被苏半夏牢牢抱住,她才终于撑不住,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大片湿痕,缩在她怀里小声啜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邱泽,你找死。”
      苏半夏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怒到极致的克制。她指节用力,狠狠掐进邱泽的皮肉,疼得他嗷嗷直叫,脸色惨白。
      “学校让你代课,就是让你这么‘指导’学生?”她眼神凌厉如刀,扫过那双龌,龊的手,字字淬冰,“美术组组长给你的权限,倒是让你用来耍咸,猪手,骚扰女学生。”
      邱泽疼得龇牙咧嘴,依旧嘴硬狡辩,声称只是正常教学指导。
      随即,她腾出一只手,从外套内侧口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甩在桌上。
      “这半年,你借着‘指导’的名义,碰了多少学生,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信封里滑出厚厚一沓纸——监控截图、聊天记录、受害学生的匿名手写笔录。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每一页都工整清晰。
      那是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私下联系受害学生、反复比对监控、一字一句整理出来的。
      不是为了今天,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要不要看?”
      邱泽“这…”
      “别装了,你那些龌龊事,我早记着,一直等着清算。”
      鼻尖全是苏半夏身上淡淡的混着旅途风尘的味道。那是这三天里,她日夜想念、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邱泽见事情败露,慌不择路想溜。
      “站住,这事没完。”苏半夏一声厉喝,气场慑人,他瞬间僵在原地,半步不敢挪动。
      话音刚落,手臂下意识收紧,把乐依柠往怀里又带了带,护得密不透风。
      “行了,别这么哭鼻子。”苏半夏低头,轻声哄着怀里的人,再看向邱泽时,眼神再度变冷。
      苏半夏不再犹豫,直接拨通教务处电话,声音清晰、冷定、不留余地:“我是苏半夏,美术组邱泽借代课之机猥亵学生,人证物证俱全,现在就带他过去提交材料,请校方严肃处理。”
      挂了电话。
      邱泽脸色惨白如纸,被苏半夏攥着手腕,一动不敢动,狼狈不堪地被带往教务处。
      办公室里,邱泽仍在垂死挣扎,狡辩是学生误会,甚至急得伸手要去拉乐依柠对峙,想逼她改口。
      苏半夏一步跨到乐依柠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冷冷挥开他的手,语气冷得像冰:“离她远点。
      她将乐依柠完完全全护在身后,不让她直面任何难堪与威胁,随后把所有证据一一摆上台面:受害学生笔录、画室监控截图、陈柏宇的证词,条条戳穿邱泽的谎言。
      邱泽急了眼,开始放狠话威胁,苏半夏眼神一厉,直接怼回:“你师德败坏,骚扰学生在先,再敢威胁当事人,就不是调离岗位这么简单,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事教育行业。”
      全程,她都侧着身子,一只手始终稳稳揽着乐依柠的胳膊,让她安安稳稳躲在自己的影子里,半分不让她承受压力。
      乐依柠靠在苏半夏身后,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坚定的保护,眼泪渐渐停了。
      她更清楚,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在苏半夏冲过来抱住她的那一刻,她的心,早已完完全全,落在了这个为她雷霆震怒、将她护在身后的人身上。
      她是的责任担当。
      邱泽急了放狠话,话刚出口就被苏半夏怼回去:“你师德败坏在先,再威胁学生,就不是调离这么简单。”
      她全程侧着身,一只手始终轻轻揽着乐依柠的胳膊,让她稳稳躲在自己影子里,半点不让她直面难堪。
      教务处老师核实完证据,当场敲定处理:“邱泽立刻调离教学岗,全校通报批评,永不录用。”
      邱泽脸色惨白离场,路过时狠狠瞪了眼,苏半夏立刻把乐依柠往怀里带,眼神冷得慑人,他没敢再动。
      人走后,苏半夏才转身看她,指尖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点笨拙的哄劝。“能不能别哭了?这哭相,打分也就59,刚及格都算不上。”
      乐依柠眼眶又红了,攥着她的衣角没松,只轻轻嗯了一声。
      教务处出来刚到楼下,苏半夏的眉头拧着担心,把温热的红豆糖水递过去,“刚买的热乎的,甜的压惊,你上次说爱吃这个。”
      乐依柠攥着苏半夏衣角的手松了松,接过小声道谢,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眼眶又有点发烫。
      目光落回乐依柠身上,见她捧着杯子小口抿,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自然又护着。
      乐依柠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真的谢谢你。苏老师。”
      “没事的。”
      苏半夏站在旁没插话,只静静陪着乐依柠,喝完半杯奶茶。
      乐依柠捧着奶茶喝了小半口,甜得发齁,忍不住皱皱眉,伸手把杯子递了过去。
      苏半夏没多说,伸手接过,就着同一个杯口,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唇瓣刚离开杯沿,乐依柠忽然凑近,盯着她的嘴角轻声笑:“甜到你了吗?”
      两人的嘴离得极近,气息轻轻缠在一起,杯壁还留着彼此的温度。
      苏半夏耳尖一红,握着杯子的手指微紧,只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舍得把杯子拿开。
      “苏老师,你陪我走一段好不好?”
      苏半夏心口软了下,点头:“嗯,一起走。”
      两个人并肩慢走,苏半夏走在乐依柠内侧,偶尔风大,就下意识把她往身边带。快到宿舍楼下时。
      乐依柠刚要应,苏半夏先开口:“明天我带,画室要早开。”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
      乐依柠仰头看苏半夏。
      苏半夏,开口…
      “他…是不是…”
      “没有。摸…他…”
      “就…”
      “没事。我是老师。”
      可她看着眼前受惊又无措的小孩,只能硬生生把所有戾气与疯魔全都压下去。
      她不能吓到她。
      不能暴露前世。
      不能越界。
      可她心里怪怪的,慌得厉害。
      乐依柠越想越乱,心脏怦怦跳。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敢说的念头:苏半夏……会不会……对我……
      会不会因为刚才的事,
      会不会因为太护着我,
      而做出超出老师的事?
      她是直女,从来没考虑过女生喜欢自己这种事。
      一想到苏半夏可能对她有别的心思,可能会像陈柏宇追女生那样对她,她就浑身不自在,又尴尬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她心里却在疯狂乱想:苏半夏……会不会……对我……想追我……
      她可是直女,越想越别扭,越想越慌。
      苏半夏看着她那副浑身不自在、眼神乱飘的样子,心里早酸成柠檬精,醋都淹到脖子了,脸上却坦荡得一批,淡定得像在开班会。
      苏半夏微微颔首,眼神坦荡,语气正经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没事。我是老师。”
      ——心里:敢碰我的人,我没弄死他算客气。
      ——嘴上:我只是尽教师职责。
      乐依柠瞬间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原来是自己想多了,老师真的只是负责任。
      苏半夏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样子,在心里默默苦笑:是啊,我是老师。
      一个爱了你一百年,却只能装成老师的人。
      两人往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乐依柠忽然小声说:“这三天我…”
      苏半夏脚步顿了顿:“是我不好,没提前叮嘱。
      “苏老师明天真的早来吗?”
      “明天七点,楼下等。”
      乐依柠捏着糖笑弯眼,转身跑两步又回头,挥挥手:“苏老师晚安!”
      苏半夏站在原地,看着她冲进楼道,直到身影不见才转身。
      嗯。晚安。一阵风掠过,却未留下只言片语。
      隔天清晨远远看见苏半夏淡淡颔首,没接话,只抬眼望向楼道口。
      话音刚落,乐依柠就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苏老师好准时!”
      去画室路上,苏半夏走在另一侧,默默把风吹过来的落叶踢开,不让碎屑沾到乐依柠鞋边。乐依柠咬着包子,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好像都甜了。
      画室静悄悄的,孔小希抱着画板推门进来,撞见里头氛围黏糊糊的,立马顿住脚嘿嘿笑:“哟,都在啊,我来补作业~”
      苏半夏正握着调炭笔,“画你的静物,别偷懒。
      孔小希吐吐舌坐到角落,眼角却总往这边瞟。
      刚安静没两秒,门又被哐当一声推开,陈柏宇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一看见人就咋呼:“好家伙,全搁这儿卷呢!我还以为我来得最早!”
      说着一屁股在旁边落座,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饼干糖块,塞了块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冲孔小希挤眼:“依柠,刚在楼下看见你俩贴一块儿,我还以为眼花了呢!”
      苏半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脸瞬间沉了半分。
      乐依柠脸一红,抬脚就轻轻踹他凳子:“陈柏宇你闭嘴!好好画你的画!”
      孔小希在角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半夏翻出人像范本,指尖点着眉眼:“先练轮廓,找准三庭五眼。”说着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起形,几笔就勾出流畅线条,“照着我画的练,先画侧面。”
      苏半夏一个人。礼貌,认真,冷清,没有玩笑话。
      乐依柠盯着她落笔,却忍不住把视线往她清冷眉眼挪,笔下线条歪歪扭扭。苏半夏蹙眉俯身,这次没碰她的手,只指尖轻点画纸:“这里偏了,往上提。”
      气息落肩头,乐依柠心跳又乱,孔小希在旁边憋笑,笔尖蹭到纸上都没发觉。
      练了半响,苏半夏拿过她的画稿看,眉峰松了些:“有点样子,试试写生。”乐依柠抬头刚要问写生对象,就见苏半夏侧身坐回画架前,银发垂肩,“画我。”
      乐依柠心尖一颤,握着笔不敢动,孔小希凑过来看,小声咂舌:“哇,依柠,苏老师可从没给人当模特。”苏半夏冷冷扫过去,孔小希立马缩回去乖乖画画。
      落笔时乐依柠手还抖,苏半夏却很稳,垂着眼看自己的素描稿,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清晰。画到眼尾时,乐依柠忍不住多看两眼,笔下添了笔浅淡的睫毛,苏半夏忽然抬眼,四目相对。陈柏宇看了看:“好啦!”
      “画错了。”苏半夏走过来,指尖轻点他画的眼尾,“弧度太弯,我眼尾偏锐。”指腹擦过画纸,离他指尖只分毫。
      孔小希忽然举着画喊:“苏老师你看我这个!”俩人转头看,孔小希画的静物倒像样,角落里却偷偷画了个小Q版,正是她俩方才俯身指导的模样,苏半夏脸一沉,孔小希立马把画捂住:“我错了我改!”
      傍晚收拾画具,孔小希溜得飞快,临走还冲乐依柠挤眉弄眼。画室很快只剩三人,乐依柠攥着画好的侧影,轻轻递到苏半夏面前,小声问:“老师,画得还行吗?”
      苏半夏扫了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70。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晃得画板轻响,乐依柠在心里默默吐槽,也太毒舌了。
      早课画室。
      苏半夏拎示范板进门,银发垂肩眉眼冷,往讲台一站:“素描结构,再讲最后一遍,谁再错,罚画2张。”
      苏半夏扫过来,盯着乐依柠握笔的手:“手腕压太低,线条会僵,抬起来。”话音落转头板书。
      陈柏宇坐孔小希旁边,递削尖的炭笔,指尖碰她手背:“你笔钝了,用我的。”
      孔小希心跳漏半拍,含糊应“好”,低头画画掩饰脸红。
      苏半夏蹲她身边,指尖点画纸明暗交界线:“这里压实,骨相没抓准,色彩根本没法画。”微凉指尖蹭到她手背,乐依柠身子一僵。
      苏半夏端保温杯过来,只淡淡说:“乐同学,下午带遮光板,光线太强看不清明暗。”
      乐依柠坐苏半夏对面,扒饭问:“老师,色彩咋调才不脏啊?”
      苏半夏认真答:“先定主色调,不超三种色叠加,记住素描是骨架。”
      苏半夏看着她泛红的侧脸,筷子顿了顿。
      大太阳刺眼,乐依柠心跳飞快,低头假装调颜料。
      苏半夏扛着黑胶伞过来,往她画架旁一插,语气冷:“帽子挡视线,用伞。”说着帮她挪画架,胳膊碰到乐依柠肩膀,俩人都顿了下。
      苏半夏锁门路过,只叮嘱乐依柠:“周末别忘补3张素描,下周测验考静物,结构再错就不及格。”
      “知道了老师!”
      晚上,乐依柠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
      她趴在床上,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素描结构、静物写生、明暗练习···翻到最后,是她白天画的那张苏半夏侧影。
      银发垂肩,眉眼清冷,下颌线利落。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描过纸上人的眼尾。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小字:今天苏老师当了我的模特。
      她说画得还行,70分。
      但我觉得,这是我画过最好的一张。
      窗外月亮很圆,和她昨晚看的是同一轮。
      她不知道,此刻苏半夏也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茶,望着同一轮月亮。
      两地,两人,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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