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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会陪着你 某人天天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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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画展人不多,展厅里静悄悄的。手里还攥着素描本打算记笔记。
刚走到素描展区,就撞见苏半夏站在一幅静物画前,银发垂肩,正对着画纸勾勾画画,手里拿着速写本备课。
“苏老师?”乐依柠脱口喊出声。
苏半夏回头,眉眼依旧清冷,顿了半秒,转瞬压下去,淡淡问:“画展?”。
乐依柠连忙举起素描本:“我记笔记呢!”
苏半夏点点头,转身指着墙上的画:“这幅静物结构很标准,看好,明暗交界线虚实结合,下周测验就考这类构图。”说着拉过乐依柠,指尖点在画框上,“这里的衬布褶皱,明暗过渡要自然,你上次就画得太僵。还是在画一张。”
微凉指尖挨着她手背,乐依柠心里莫名一颤。
苏半夏讲得认真,从结构讲到明暗,又从素描扯到色彩铺色,全程把画展当教学现场。
从包里掏出一本素描范本递给乐依柠:“这里面的静物构图很全,照着练,比看画展管用。嗯…9点半,我去开会。”
指尖相碰,乐依柠心里又是一麻,小声说:“谢谢老师!”
苏半夏“嗯”一声,快步走了。
乐依柠摸着范本上还留着的微凉触感,想起苏半夏刚才讲画时认真的样子,还有指尖碰过来的凉意。
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孔小希抱着相机冒出来,拍了乐依柠一下——她本是过来逛展找光影灵感,一眼就撞破了这黏糊糊的气氛。
“哟!偶遇苏老师啦?我就说你俩缘分深!
乐依柠脸一红,慌忙辩解:“别瞎说,老师是来备课的!”
她慢慢将相机举到眼前,调试着光圈与快门,镜头对着墙上的静物画作,注意力却全黏在乐依柠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打断这微妙的气氛。
孔小希最擅长观察。光影、色彩、构图、神态,那些旁人忽略的细节,在她眼里都像镜头下被放大的画面,清晰得无处遁形。
孔小希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尾音拖得软软一声:“哦~”
另一边,苏半夏坐在画展休息区,翻着速写本,上面本该画备课素材,却无意识画了个小小的侧脸——正是乐依柠刚才记笔记的样子。她盯着画愣了半天,皱眉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嘴里嘀咕:“分心了,下次不能这样。” 却没察觉,耳尖悄悄泛了点粉。
她撑着画架弯腰,肩头旧伤隐隐作痛。
傍晚乐依柠去食堂,给她夹了满满一碗番茄土豆牛腩。
乐依柠却没什么胃口,目光总下意识往苏半夏常坐的角落瞟——那里空着,没了那抹清冷的白衬衫。
隔天素描课,苏半夏依旧清冷授课,讲明暗、讲骨相,语气没半分波澜,唯独叫到乐依柠时,只淡淡瞥了一眼,没像从前那样俯身指导,只隔着半步指点画纸,刻意保持着距离。
乐依柠心里涩得慌,握着笔的手都抖了,孔小希坐在旁边,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别紧张,慢慢来。”
课间去买水,乐依柠鼓起勇气走到苏半夏身边,小声问:“苏老师,我这画是不是还是不对?”
苏半夏低头翻示范稿,语气平淡无波:“明暗交界线太浅。”
这一个月,乐依柠和苏半夏就像不远不近地相处着。
苏半夏永远一个人坐,一碟青菜一个炒时蔬一杯温茶,脊背挺直,从不看这边,可每次乐依柠筷子顿住,总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扫过,转瞬又收了回去。
她画错了就照着苏半夏教的方法帮她改。可每次碰她的手教握笔,她都会下意识僵一下。
孔小希在一旁连连喊她。
乐依柠猛地回神:“啊,哦……是你呀。”
她自己都没察觉,刚才望着苏半夏的方向,整个人早已怔得发愣。
苏半夏来巡画室,永远先走到别的学生身边,最后才淡淡扫她的画。
有次画室大扫除,乐依柠爬梯子擦窗户,又想起上次苏半夏摔下来的样子,脚下一滑。苏半夏第一时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很稳,又飞快收回手,只冷冷说“小心点。”转身去搬画架。
联考当天画室里人来人往,笔墨纸张窸窣响,苏半夏站在门口挨个检查准考证,眉眼清冷,语气干脆:都带齐,别慌,按平时画就好。
轮到乐依柠,她攥着笔袋手心冒汗,小声喊苏老师。苏半夏扫过她紧绷的脸,指尖悄悄从口袋摸出块小橡皮,趁递准考证的间隙塞她手里,力道轻得像碰羽毛:别慌。
乐依柠攥着橡皮一愣,指尖摸上去,侧面刻着个极小的“稳”字,是苏半夏惯用的刀锋笔触感,边角磨得光滑,该是摩挲了很久。
她心口一暖,刚要道谢,苏半夏已转身去叮嘱别人,银发垂肩,背影利落,只余光又扫了她一眼,无声示意她快去就位。
陈柏宇从隔壁考场过来,递过一瓶温水:“别紧张,你画得很好。”
孔小希笑着点头道谢,随口问:“考完吃全家桶好不好?”
“好。”简单一个字,落得干脆又轻快,像初夏吹过树梢的风,没半点拖泥带水。孔小希眼睛瞬间亮起来,原本还因考试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嘴角弯出一个明朗的弧度,抱着相机往怀里紧了紧,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一言为定!我要大份薯条、脆皮炸鸡,还有刚出炉的蛋挞,少放酱料多撒粉。”
陈柏宇被她这副认真记口味的模样逗笑,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半坠的画袋,肩带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他稳稳拎在手里,声音温和:“都依你,想吃什么都买。”
考场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肩头,暖得恰到好处。孔小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相机挂在颈间晃来晃去,镜头偶尔不经意对准他,快速按下快门,又慌忙藏到身后,像藏起了什么小秘密。陈柏宇全都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手里的画袋拎得稳稳当当,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往年联考结束,画室里总是一片喧闹,有人欢呼有人叹气,唯有今年,孔小希觉得连空气里都带着甜。她从小就喜欢摄影,对光影色彩格外敏感,当初选画室,也是冲着苏半夏的名气来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乐依柠这样贴心的朋友,更遇见了陈柏宇这样干净坦荡的少年。
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咋咋呼呼,也从不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有人需要帮忙时,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手。帮女生搬画架、收拾画笔、占座位,这些小事他做起来自然又顺手,没有半点刻意讨好,只是发自内心的温柔。孔小希见过他帮乐依柠捡掉落的炭笔,见过他给画室里的绿植浇水,也见过他在别人失利时,默默递上一张纸巾、一句安慰。
这样的男生,像一块温润的玉,不耀眼,却足够让人安心。
“陈柏宇,你刚才考得怎么样?”孔小希忽然停下脚步,仰头问他,阳光落在她脸颊上,映得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正常发挥,静物构图没出错。”陈柏宇如实回答,语气平淡,没有骄傲,也没有焦虑,“你呢?我看你进考场的时候状态特别好,肯定没问题。”
“那当然!”孔小希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得意,“我可是跟着苏老师练了好久的,光影拿捏得超准,等成绩出来,说不定能拿高分呢。”
陈柏宇笑着点头,满眼都是认可:“我相信你,你一直都很厉害。”
简单的一句相信,让孔小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慌忙别过脸,假装去看路边的风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她向来嘴硬心软,擅长调侃别人,却受不了这样直白又真诚的夸奖。平日里她总爱打趣乐依柠和苏老师之间的微妙气氛,总觉得自己是最清醒的旁观者,可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心动这件事,落在自己身上时,也是这样猝不及防,这样手足无措。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走到校门口的快餐店。陈柏宇让她找位置坐下,自己去前台点餐,牢牢记住她刚才说的所有喜好,大份薯条、脆皮炸鸡、刚出炉的蛋挞,一样都没落下。端着满满一大托盘食物回来时,他额角带着薄汗,却先把温热的蛋挞推到她面前:“刚出炉的,小心烫。”
孔小希接过蛋挞,咬下一口,酥皮掉在掌心,甜而不腻的内馅在嘴里化开,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他正慢条斯理地拆开炸鸡包装,动作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柏宇,”孔小希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以后想考哪个学校?”
“想考美术学院,继续画静物和人像。”陈柏宇放下手里的食物,认真地看着她,“你呢?你摄影那么好,肯定能去最好的艺术院校。”
“我想考摄影系,美术学院…”孔小希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憧憬,“想拿着相机拍遍所有好看的风景,拍画展,拍星空,拍……”
她顿了顿,没好意思说下去,后面的话藏在心底,没说出口——想拍身边这个温柔的少年。
陈柏宇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很好,我们一起努力,以后在同一个城市上学。”
一句话,让整个午后都变得温柔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随风晃动,店内的音乐轻轻流淌,面前的食物冒着淡淡的热气,对面的人眼神干净而认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扭捏做作的试探,只有少年少女之间最纯粹的约定,最坦荡的陪伴。
孔小希忽然明白,为什么乐依柠会在苏老师那里找到心安。原来最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小心翼翼,而是像她和陈柏宇这样,轻松自然,无话不谈,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的心意,一句约定就能坚定向前。
吃完东西,陈柏宇主动收拾好餐盘,依旧帮她拎着画袋,慢慢送她回画室。路上,孔小希拿出相机,翻出刚才偷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拎着画袋走在阳光下,眉眼温和,笑容干净。她把相机递到他面前:“你看,拍得好不好看?”
陈柏宇低头看去,嘴角不自觉上扬:“好看,谢谢你。”
“那这张照片归我了。”孔小希立刻把相机收回怀里,宝贝似的护着,“以后我拍更多好看的照片,都给你看。”
“好。”陈柏宇应声,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联考题目是静物组合,陶罐、苹果配衬布,正是苏半夏反复强调的题型。乐依柠落笔前摸了摸那块“稳”字橡皮,心瞬间定下来,明暗交界线一笔找准,衬布褶皱虚实拿捏得刚好——全是苏半夏手把手教的要领。
中途她笔芯断了,慌乱间想找削笔刀,桌角忽然递来一把,抬头撞进苏半夏的眼。她站在过道巡视,特意停在她身边,递完刀只淡淡说:别慌,时间够。指尖擦过她手背,微凉一瞬,转瞬收回,快步走开。
考完退场,乐依柠攥着橡皮和画稿找苏半夏,却见她正被几个学生围着问考题。她乖乖站在后面等,学姐走过来笑:“肯定能过,我看你画得超稳。”
乐依柠笑着点头,手里的橡皮攥得更紧。
等学生散去,画室只剩她们俩。乐依柠递上画稿,小声说:“苏老师,你看我这次能及格吗?”
苏半夏接过翻看,眉峰微松,指尖点在陶罐明暗处:“进步很大,衬布褶皱比之前好太多。”没说分数,却把画稿轻轻放在她专属的画架上——那是从前只有优秀作业才会放的位置。
乐依柠盯着橡皮上的“稳”字,鼓起勇气问:“苏老师,这橡皮是你刻的吗?”
苏半夏一顿,别开眼硬邦邦道:“顺手刻的,联考用得上。”转身收拾教具。
说完便转身去收拾教具,耳尖却悄悄泛红。
月考卷发下来,乐依柠攥着素描卷蹲在画室角落看分数,72分,卷面红笔批注利落干脆,全是苏半夏的字迹。
孔小希紧跟着走过来,抱着胳膊斜睨两人,语气凉凉地精准补刀:“可不是嘛,也不看看是谁手把手教出来的,某人天天黏着苏老师问问题,笨鸟先飞总算飞起来了,可别转头就忘了天天陪你改画的大功臣。”
……补刀……
不理他。
乐依柠抿唇笑,指尖抚过卷尾的评语,一行小字清隽有力:明暗通透,骨相精准,褶皱见功底,戒浮躁,稳则精进——苏。
末尾还画了个极小的对勾,是苏半夏独有的标记。
她盯着那行字发呆,陈柏宇俯身看了眼,轻声道:“苏老师看着冷,评语倒写得格外用心,连我上次的卷,都只写了‘合格’俩字。”
乐依柠心口一暖,把卷子小心折好塞进画袋最里层,像藏着什么宝贝。
这时苏半夏抱着一摞示范稿进来,扫过两人,淡淡开口:“72分不错,但陶罐高光太死, 回去再练两张。”
乐依柠连忙应声“好”,抬头撞进她眼,又飞快低下头,耳尖泛红。
苏半夏指尖顿了顿,递过一张静物范画:“照着这个改,明暗过渡学这个虚实。”
办公室里,苏半夏翻着学生名册,笔尖在乐依柠名字旁停住,原本该写“进步显著”,却鬼使神差添了“注意劳逸结合,勿熬夜练画”,写完又觉得逾矩,划了重写,纸页上留下浅浅一道痕。
她揉了揉眉心,把名册合上——不过是因材施教,她对每个进步大的学生都这样。
画室只剩乐依柠一人,对着苏半夏给的范画落笔,忽然发现范画背面,用铅笔淡淡勾了个小陶罐,标注着高光落点,笔触潦草,该是苏半夏随手画的。
联考模拟成绩公布的那天,整间画室都被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笼罩着。空气里的松节油味似乎都变得沉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忐忑,或是拿到成绩单后瞬间沉下去的失落。乐依柠站在成绩榜前,指尖死死攥着刚发下来的素描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卷面上那道刚过及格线的分数,刺得她眼睛生疼。红笔标注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衬布的褶皱虚实混乱,前后关系糊成一团,陶罐的明暗交界线含糊不清,整个画面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精神。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卷首苏半夏的批注——只有短短六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让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瞬间破了口子:心浮气躁,重画。
乐依柠捏着卷子,慢慢退到画室最偏僻的角落,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鼻尖一阵发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到底有多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别人下晚自习回宿舍,她留在画室多画两张静物;别人周末出去玩,她抱着画板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天亮坐到暮色四合。指尖被炭笔磨出一层又一层薄茧,旧的还没褪去,新的红痕又添上来,有时候握笔太久,指关节发酸发僵,连拿筷子都微微颤抖。她一遍遍地临摹范画,一遍遍地调整线条。
她太想画好了。
能在看到她的作品时,眼里多一丝赞许。可此刻,这张满是红叉的卷子,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她连日来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浇得冰凉。
她是不是真的很笨?
是不是再怎么练,都赶不上别人?
是不是,连让苏半夏不失望,都做不到?
各种自我怀疑的念头密密麻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乐依柠蹲在角落,肩膀微微发颤,明明没哭出声,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孔小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安慰:“依柠,别难过了,不就是一次模拟考吗?谁还没失利过,下次好好考就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乐依柠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小希,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她知道朋友是好心,可那些堵在胸口的闷涩,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散开的。
画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说笑的、叹气的、互相安慰的声音渐渐远去,关门声一声接一声,最后,整个偌大的画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乐依柠依旧蹲在原地,抬头望着画架上苏半夏之前给她画的示范稿。干净利落的线条,精准到位的明暗,衬布柔软又有层次,陶罐沉稳立体,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从容又笃定。那是她拼命想要靠近的样子,可对比自己手里的画,越看,越觉得自己笨拙又无用。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天空从昏黄变成浅灰,再从浅灰沉成浓重的墨蓝。夜色像潮水般漫进画室,她没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她小小的身影。
不知蹲了多久,走廊上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乐依柠心里一跳,莫名地有点慌,下意识把手里的卷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画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银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泽,眉眼清浅,气质清冷,却又不像平日里站在讲台上那般疏离。
是苏半夏。
她大概是处理完教务,折返回来取落下的教案。
苏半夏的目光一落,就看见了缩在角落的乐依柠。
小小的一团,蹲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肩头微微耸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素描卷,指腹都快把纸面揉得起毛。那副模样,像一只被雨淋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看着就让人心尖莫名一软。
换做平时,苏半夏的语气多半是淡而平静的,带着老师特有的沉稳疏离。可这一刻,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太多,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意,像初秋夜里轻轻拂过的晚风。
“还不走?”
乐依柠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一眨就差点掉下来。她看着苏半夏,嘴唇轻轻哆嗦了一下,心里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鼻尖一抽一抽的,声音细弱又带着哭腔,小声嗫嚅:“苏老师……我是不是画得特别差?我明明每天都练到很晚,可还是画不好……”
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就哑了下去。
苏半夏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和她保持着同一个高度。她伸手,轻轻接过乐依柠手里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卷子,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
她没有先提分数,也没有再重复那句“心浮气躁”,只是垂着眼,指尖轻点在那些红叉标注的地方,耐心又细致地一点点点拨: “只是暂时没找准手感,心太急了。素描讲究一个‘稳’字,意在笔先,你越是慌,线条就越飘,心不沉下去,画出来的东西自然立不住。衬布的虚实、陶罐的明暗交界线,都要沉下心,一笔一笔去琢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有力量,像一汪清泉,慢慢渗进乱糟糟的心里。
可乐依柠依旧耷拉着脑袋,下巴抵在膝盖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失落:“可我练了那么久……还是这样。”
苏半夏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几乎不与人多说私事的人,此刻竟破天荒地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像是在讲一段很久远的往事:“我以前……比你画得还差。陶罐画得像个土疙瘩,衬布乱七八糟缠在一起,被老师当众把卷子撕了,扔在地上。”
话音一落,乐依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微微圆睁,睫毛上的泪珠都顿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在她心里,苏半夏根本就是美术界的标杆。提笔即成画,落笔无败笔,不管是素描、色彩还是速写,都干净利落、无可挑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过画得一塌糊涂、被老师当众撕卷子的狼狈时候?
“真、真的吗?”她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求证,好像只要苏半夏说是真的,她心里的自我否定就能少一分。
“嗯。”苏半夏轻轻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撒谎的局促。
当然是假的。
她生来悟性过人,哪里有过这般狼狈。 只是看着眼前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紧,逼得满眼是泪、自我怀疑,她才忍不住,撒了一个笨拙却温柔的谎。
苏半夏站起身,顺手拎起乐依柠扔在一边的画袋,又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到她面前,语气淡却笃定:“走,带你去个地方,换换心情。”
乐依柠愣了愣,看着眼前递过来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苏半夏沉静的眉眼,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竟莫名安定了几分。她乖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小声应了一句:“……好。”
晚风微凉,吹走了白日里残留的燥热。
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人并肩行走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乐依柠踢着路边一颗小小的石子,脚步拖沓,心里依旧闷闷的。石子在路面上磕磕碰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堵。她低着头,嘴里无意识地小声嘀咕,像是在问苏半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是不是我根本就不是学画画的料……是不是很没用啊……”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迷茫、不安和自我否定,轻飘飘的,却清清楚楚落进苏半夏耳里。
她见过人间太多起落,早已习惯淡然,可此刻,听着身边这孩子一句轻飘飘的“是不是很没用”,心口竟微微发涩。
苏半夏忽然停下脚步。
乐依柠一愣,也跟着站住,抬头看向她。
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一望无际,上面缀满了细碎明亮的星星,一颗挨着一颗,温柔又安静,细碎的光洒在两人肩头,暖得让人安心。
苏半夏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指向头顶那片漫天星光,声音清冽如浸过夜泉,澄澈、安静,又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你看。”
乐依柠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抬头望去。
漫天星光,撞进眼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拼命追赶苏半夏。
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半夏已经低头等了她很久很久。
“人类的烦恼,就像这些星星,看上去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半夏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散开,温柔得不像话,“可是等天亮了,太阳一出来,星星就全都不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乐依柠泛红的眼眶上,语气笃定而认真:“你现在只是暂时卡在瓶颈里,不是没用,更不是不行。沉下心,慢慢来,总会好的。”
乐依柠仰着头,看着漫天繁星,又一点点转头,看向身边的苏半夏。
路灯的光把那头柔软的银发染成一层暖金色,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在夜色里竟显得格外柔和。她明明是那样冷淡自持的人,却偏偏总能在她最崩溃、最迷茫的时候,一句话就说进她心坎里,给她稳稳当当、无处可逃的底气。
“乐依柠。”
她轻声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
“你不用立刻变得很厉害。”
“你不用马上追上谁。”
“你只要慢慢画,慢慢走。”
“我会陪着你。”
“一直。”
那一刻,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不安、依赖,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乐依柠往前轻轻一步,伸手,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力道,轻轻抱住了苏半夏。
怀里的人身子纤细,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清冽的龙井茶香混着淡淡的松节油味,一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那是独属于苏半夏的味道,是让她一靠近,就觉得心安的味道。
“苏老师……”乐依柠把脸轻轻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哽咽,肩膀还在轻轻发抖,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全都藏进了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有你真好……”
苏半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浑身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呼吸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中的指尖瞬间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她活了太多年,独来独往惯了,见惯了人间聚散离合、爱恨别离,心早就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但是,百年…记得的人。
反复,纠结,贪恋。
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轻轻贴在身前,软乎乎、热乎乎,烫得她心口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她的手僵在半空,犹豫了很久,很久,指尖轻轻颤了颤,不敢落下,怕力道重了,会惊扰怀里这份难得的、干净又纯粹的亲近。
良久,苏半夏才缓缓、缓缓地抬起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乐依柠的后背,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一点点、慢慢地收紧,力道轻而小心,却异常安稳。
她低下头,银发轻轻擦过乐依柠的发顶,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一声轻嗯,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在寂静街头。
路灯把两道身影叠成一团,暖光笼罩。
黑发轻轻蹭着银发,晚风拂过发梢,连呼吸,都在夜色里慢慢变得同频。
乐依柠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温暖,舍不得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份温柔就会跟着夜色一起散去。直到苏半夏垂在她后背的手,轻轻、耐心地拍了拍,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指尖还下意识地、轻轻攥着苏半夏的衣角,低着头,耳朵尖都透着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苏半夏看着她这副窘迫又乖巧的模样,眼底极淡地、极轻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温柔笑意。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还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指尖微凉,却异常安稳。
“没关系。”
夜色温柔,星光满天。
那些压在心头的失利、委屈、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被晚风轻轻吹散,再也不见。
苏半夏别开眼,耳尖的淡粉藏在夜色里,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平淡,却没了往日的疏离:“没事,夜里凉。”
她看见苏半夏站在手里握着一杯热饮,指尖拢着杯身,像是在取暖。乐依柠捧着热饮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暖到心底。苏半夏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路灯的光晕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空气静了几秒,苏半夏抬眸看向局促不安的乐依柠,声线轻得像一层薄纱:
“啊…我,载你。”
话音刚落,她抬手按了一下车钥匙。
楼下,车灯骤然亮起,两道冷白光束划破浓稠夜色,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利落又安静的光痕。
楼道里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车旁,苏半夏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动作自然:“上车。”
乐依柠低头坐进去,车内淡淡的清香包裹住她—是独属于苏半夏的、清冷却温柔的气息。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路灯一盏盏从车窗边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门禁刚好亮起最后一分钟的提示。
苏半夏解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晚上凉,上去吧。”
乐依柠抱着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轻声一句:“乐依柠。加油。”
她回头。
苏半夏坐在车里,车灯半明半暗,眼神安静又认真。
夜色吞没了后半句没说出口的心意。
乐依柠站在楼下,缓缓消失在路的尽头,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而车内,苏半夏抬手松了松领口。
锁骨处,一片皮肤在灯下微微显露,下方藏着一枚极淡。
只是无人看见,每当乐依柠靠近,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那颗沉寂百年的心,早已为她乱了千万次。
一个人,守着百年孤寂,守着两世牵挂,守着不敢言说的深爱。
不敢靠近,不敢拥有,不敢……说喜欢。车内,苏半夏看着乐依柠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很久没有发动车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拥抱时,那只轻轻落在乐依柠后背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热。
她把手轻轻握成拳,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然后,她松开手,发动车子,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