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曦光新生124 带着祝福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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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女娃放在唐宋这里先照顾着，时寒声几乎每日都找机会来。
他坐在饭桌边，拘谨不说，吃饭时动作斯文，举箸也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合乎礼数，温润平和，咳嗽的时候都掩着唇，十分讲究。
许执喝着汤，时不时地点头笑赞：“咱们这邻里，难得还有这么个踏实的后生。”
宋锦织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每次见他来，都连声招呼，“来来，寒声，再添点，今晚的饺子都是在家亲手包的。”
鹿征年纪虽小，却早已敏锐地觉出家中气氛的不同。他一边夹着青菜，一边用筷子偷偷点了点时寒声的碗，坏笑着打趣说：“时老师，你又来了，今晚是不是还想跟我妈下象棋？你昨晚可是输了两盘哦。”
画外音：想追我老妈，要下点功夫还要动动脑子。
一屋子的人顿时笑作一团，连唐宋的嘴角也漾起柔柔的笑意，只在一旁斟茶添饭，并不多言。倒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落在时寒声脸上，看他低头吃饭，那份安心，不觉地在心头化开。
饭后，屋里人收拾碗筷，鹿征拽着时寒声又嚷着要讲在苏联读书的故事。小女娃儿已睡熟在摇篮里，脸蛋红扑扑地贴在棉被上，似一朵小小的桃花盛开。
夜深了，唐宋照例送时寒声出门。外头月色如水，薄霜落在青砖铺地上，微微泛白。她披了件呢子大衣，肩头还有些饭后的烟火香气。
“这些……这些是橙皮给你泡水喝，润肺的。”她将一个小纸包塞到时寒声手里，“这都是自家晒的，外面买也买不到的。”
时寒声笑了，扶了扶眼镜，“谢谢。”他将纸包捂在怀里，宝贝得不行，“还有……你们家的饭菜都很好吃，人也都挺好的。”
唐宋闻言，清咳了两声，随即垂眸看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半晌未语。
走至院口，她忽而想起前几日时寒声看鹿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讶异，便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我？”
时寒声望着她，眼中清亮透彻，“嗯，我只是没想到……唐宋同志，你还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唐宋轻笑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抬头时眉眼间尽是从容与坦然，“他是我大舅舅留下的孤儿，我那时……哎，反正就想养着了。”
时寒声怔了怔，眼神凝在她身上，带着说不出的敬意。他赶紧应道：“原来如此，看得出来，你带得很好。他聪明伶俐，也懂礼貌。”
唐宋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眼神望向宋宅屋顶上的一线灯光，笑得温和，“其实，孩子在，是我的幸运。”
寒风从院子深处吹来，时寒声伸手把围巾拉了拉，顾左右而言他，“那……以后，咳咳，我是不是也可以经常和他下棋？”
唐宋侧目看他一眼，神情里藏着笑，“那得看你能不能赢得过他。”
两人相视一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气再度钻进袖口。时寒声略一拱手，半含笑意，“那我先回去了，明晚我带些纸笔过来，可以让他写写毛笔字。”
唐宋点头，“好，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月色里拉得很长。唐宋站在门口，望着那身藏蓝的棉衣缓缓融入夜色，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意，仿佛这以后的日子，不再寂寞。
寒风透过窗棱，吹着墙上的老挂历，又少了十几页。
唐宋和和时寒声再次去了居委会，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饭后天色将晚，堂屋里暖意融融，煤炉还在慢吞吞地吐着热气，一桌子碗碟还未收拾，让这冬日夜晚显得分外有人气。
鹿征扒拉着装零食的小碟子，嘴里还咬着瓜子，忽然仰头看向唐宋，一本正经地开口：“妈，咱们就留着妹妹吧。舅舅不是收到法国医学校的信了嘛？回头他去读书了，我不就没人陪我玩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宋，一边说一边把下巴搁在桌子沿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意味，“你说，她也没名字，没家人，跟我们在一起多好呀。”
唐宋正在收拾碗筷，听了他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是又无奈又好笑：“你以为这是你以前养的鸡仔呢？说养就养，说留就留的？”
鹿征撇撇嘴，把瓜子壳一吐，用小碟子装好，嘴里却还喃喃，“可我是真喜欢她嘛，她睡觉不哭，脸蛋也白净，像个洋娃娃……”
正说着，堂屋门口的门帘一掀，一阵风带着些许雪气灌了进来。宋锦绣穿着大棉衣，眉眼含笑地站着，正在抖着自己身上的霜雪，那股子温雅端庄，举手投足自带从容。
“大家都吃完啦？”她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了几张粮票，“听说你们院里又添了人，还是个小女娃？我也没啥能帮得上，就送点粮票过来，孩子小，总归得多吃点。”
她把粮票递给了唐宋，转而走向竹篮，低头看着里头熟睡的小女孩。女孩被包在一层棉被里，额前有一撮碎发，鼻翼轻轻翕动，脸蛋白里透红，睡得极香。
宋锦绣看了片刻，眉眼温软，忍不住伸出手指，拂了拂女孩的眉头。
“模样倒是乖巧，眼角带福。”她又笑着抬头，“鹿征小时候，不也是这样，总爱蹭人怀里睡。”
鹿征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把脸一转，“我说姨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说完又小声道，“不过妹妹睡觉香，不哭不闹，比我小时候乖多了吧。”
接过粮票的唐宋道了谢，望着宋锦绣，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转眼间，她的小姨已年过半百，素来风华雅致，却终身未嫁。
在这个一切都讲究集体与奉献的年代，像她这样孤身一人、独居一院的女子，被人称作“老姑娘”，而宋锦绣自己却从不在意。
因为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一个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的人。
她始终过得有条不紊，每天早起喝茶、看报，然后去医院坐诊，日子过得比谁都充实。她不曾怨，也不曾哀，仿佛这一生，就该是这番模样：平和清简，不惊不扰。
唐宋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一阵唏嘘：“小姨，谢谢你，你总是这么替我们操心。”
宋锦绣回头一笑，神色自然，眼中却多了长辈的慈祥，“我一个人，吃不了几两米，也没什么花费。你们日子好过些，我也高兴。况且……现在每天都能见到你们，我也很开心。”
鹿征趴在桌边，面前是作业本。他双手撑着小脸，眼睛盯着摇篮瞧了许久，忽然眨眨眼，若有所思地开口：“那咱们给妹妹取个名字吧。”
他这一嗓子，一下子吸引了屋里人的注意。宋锦绣刚刚坐下，听了这话，抬头冲他笑，语气温温的：“征征，这心思细得很呢，比大人都周全。”
唐宋思虑了片刻，抿嘴：“她既是咱家捡回来的，也许命里注定与我们有缘。要我想啊……希望她能把咱们鹿宋两家的中医传下去，也希望她这一生……就叫她‘宋无忧’吧。简单，好记，也有念想。”
屋子里一静，仔细咀嚼这名字，还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这时，从厨房那头传来一阵锅碗碰撞声，紧接着，宋锦织提着暖壶走了出来，许执跟在她身后拎着几个杯子，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谁是宋无忧啊？”宋锦织一边放下暖壶，一边揶揄地问，眼角带笑。
鹿征“唰”地站起来，跑上前，双手背在身后，像模像样地说：“婆婆，是妹妹的新名字，‘送’咱们一世‘无忧’！你看，多有讲头。”
许执放下茶杯，也点头笑了：“是好名字！有盼头，也有祝福。”他望向那熟睡的小娃，眼神一瞬变得柔和，像看着自家孙女。
宋锦织也笑起来，“宋无忧，听着喜庆，比我小时候起的名儿有文化多了。”
气氛正温馨，她话锋一转，觉得少了点什么，眸光落向窗外阴翳的院子，“咦，今日时老师没来呢。”
话音一落，唐宋正给宋无忧换尿布，手指也带了点迟疑。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并未说出口。
“我也不知道呢，”她也看了窗外几眼，带着些许担忧，“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他身体也一直不太好。”
鹿征坐在旁边，抱着唐宋的胳膊摇了摇，“妈，我还有点想时老师了，他讲的故事可好听了，上次说到《山海经》的夸父，没讲完呢。”
唐宋一笑，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去去去，小人精！啥事你都操心，赶紧带你的作业本回屋，看你的识字课本去，别打岔。”
鹿征做了个鬼脸，嘴里嘀咕着“我才不想读书”，却又乖乖往屋里去了，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等时老师来了，我要问他夸父到底有没有追到太阳……”
……
快过年了，天也越来越冷，时寒声居然好几日都没有出现。
院子深处，夜色已沉，风拂过灰白的墙面，宋宅的窗纸透出橘黄灯光，偶有孩童的笑语隐隐传来。唐宋裹了裘绒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罐，步履轻缓地沿着熟悉的小路穿过后院。
她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绪，也许是这几日宋无忧开始转头四处张望，也许是晚饭时鹿征又念叨起了“时老师怎么还没来”，她心里头总觉着有些不安。
那人总是守时而有礼，突然几日未见，怕是身子又犯了旧病。
走到那道半掩的院门前，月色幽冷，一缕烟似的炊气从瓦缝缓缓升起。
进院子不多时，便听见那熟悉的屋檐下，隐约传来了隐忍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药香顺着门缝飘出，带着苦涩的味道，一时让她心头微紧。
唐宋走到门前，抬手有些犹豫，还是轻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