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曦光新生121 织园是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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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时局更迭。
解放以后，城里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民医院拔地而起，还成立了不少的医学机构，而原本的陆军医院，也改名为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许执凭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职业操守和医学上的造诣，担任了院长。
而大法施医院也改造成了妇幼保健医院，宋锦织、宋锦绣和唐宋都在医院里任职。
那日，医院的更名仪式，是红绸飘扬，人声鼎沸。
许执的师兄路易斯也在现场。他仍是金发碧眼，只是那金发的颜色愈来愈浅，身形也有些佝偻了。作为当年国际救援队留在国内的洋医生之一，他已在这个西南城市度过了大半生。
仪式后，许执亲自送他到了医院门前。路易斯望着不远处新建的楼房，眼里满是欣慰与留恋，那口地道的中文也是张口就来，“我差不多把一生都留在这里了……这里早就不是异乡，是我的故乡了。要说回法国，我这把年纪回去反而不适应了。”
他笑着叹息，又拍了拍许执的肩：“可惜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法国那边的亲人也盼我回去，我……这才要走。”
许执看着他，眼中也泛起感慨，“师兄，经历了那么多灾荒瘟疫，战争动荡……我们能活着到现在，已是上帝的保佑了。你留下的这些年，和红十字会一起给予我们的帮助，没齿难忘。”
路易斯摆摆手，那深陷的眼窝旁布满了皱纹，“亲爱的，你别这么说……我们是并肩过来的brother，以后也是。”
他忽然笑眯眯地道：“你以后一定要来法国看我！还有你的儿子……安安！他以后一定要来法国留学，来找我学医，拜我做‘媳妇’。”
旁边的护士医生们听得一愣，随即笑成一片。
“是‘师傅’不是‘媳妇’！”一个小护士忍不住提醒。
“路易斯，你怎么还是分不清‘xi’和‘shi’！”另一个医生也补刀。
许执也是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师兄你这卷舌音，几十年了还是没练好。”
路易斯摸了摸自己只剩下三四五六根的头发，故作委屈：“中文太难了嘛，你们汉语一个字能有十种意思，还都一样发音！”
众人笑作一团，笑声中又回到了那个并肩在破旧病房里给感染的百姓诊治的动乱年代。医术是他们唯一的语言，友情是最牢靠的信仰。
许执拍了拍老友的肩，“等我忙完这些新建的医院，带着儿子去法国看你，再品品法国正宗的波尔多。师兄，你可要保重了。”
路易斯鼻头一酸，竟有些不舍，抬手就是一拳轻轻地落在许执的肩上，哑着嗓子说：“你也保重……这个国家会富强起来的，我们曾经的努力，全都没有白费。”
那是一个时代的回响，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春风化雨，江山如画，往事如歌，岁月不言，却早已写下答案。
岁月如潺潺溪水，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转眼，鹿征已是四五岁年纪，白瓷一般的小脸，眉眼深秀，眼睛又大又亮。偶尔甜甜一笑，梨涡深深许是遗传了母亲的，叫人心都软了。
只是这个年纪，也正是最调皮的时候。上一秒还乖巧地坐在藤椅里认字，下一秒就不见了踪影，常把医院和织园里的人急得团团转。
树下、水井边、鸡舍后……处处是他的身影，也处处是他的笑声。
这日午后，天光澄净，唐宋刚从妇幼保健院值完班回来，听闻药圃边有孩子们的笑声，唐宋朝那里看了一眼，没见到鹿征的影子。她拐进正厅，却见许执和宋锦织正坐在堂中，面色凝重，一张旧桌上放着些文件资料，锅里烧着热水，热气袅袅也驱不散厅中的那一片沉闷。
唐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扇着风，一边问：“爸、妈，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许执没作声，宋锦织放下手里的活计，欲言又止。
“咱们一家……要搬回宋家老宅去了。”她怅然着叹着气。
唐宋闻言，差点儿呛着自己，眼里倒是浮起笑意，“那挺好的呀！咱们又可以住在一起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她放下搪瓷杯，又继续补充：“而且小姨也在老宅呢，还有我、安安和鹿征陪着爸妈，保管您二老不寂寞。”
“只是，怎么突然要搬的？”
宋锦织推了推桌上的资料，解释道：“还不是因为改革。”她看着外面的药园子，满眼的不舍，“织园这块地，原本是你父亲当年托人购下来的，后来还种下了一整片药圃。”
“如今，城里改造规划重新核实，咱们这个地方既带药田，又有些历史意义……所以上面准备收回，改成市里的中医药研究所。”
许执扶了扶自己新换的老花镜，也在一旁点头，说道：“这药材丰富，地理位置也好，上面还调了专人下来勘察过几次。我们一家人要配合迁出……作为旧址保留，将来研究所挂牌，还要重新整理成集种植、教学、研究为一体的单位。”
唐宋听完，却未露出半分怨色，反倒释然一笑：“这不是好事吗？织园若能成为研究所，救的人就更多了。爸、妈，你们多年的心血，也能被更好传承。更多的百姓能受益，这是天大的功德。”
“再说了，你们和安安搬回来，我们就在一个屋檐下，一家人才真像一家人。”
“我和鹿征也不用来回跑啦！”她是真心实意的，眼中的光挡都挡不住。
宋锦织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眼底一丝湿意泛起，却没让它溢出。她默了许久，才说：“咱们一家总归是该团聚的。只是这织园……毕竟是你父亲的心血。”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瞧眼望去，院里阳光正好，照在葱翠的药圃上。那些个药材正在野蛮生长，郁郁葱葱。
她闭上眼，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唐斯言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而自己则抱着唐宋站在药圃边。
这是他留下的地，是他未竟的志，是他最后的念想。
“他……总归是想让这园子，不只是个家。”
唐宋读懂了她的心事，走了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安慰道：“妈，爸留给我们的是园子，也是心意。如今咱们把它献出来，能造福更多人，不好吗？”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妈妈，快看，是小鸡仔！”
鹿征从院外一路蹦跳着奔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手心里捧着一团蓬松的小黄鸡，乐得眼睛弯弯。
“哎呀，你看你，你又瞎跑了！”唐宋假装嗔怒。
鹿征一头扑进唐宋怀里，那小黄鸡都吓得飞了出去，落在了许执肩头，吓得他笑着赶紧去抓。
自从宋锦织一家搬回了宋宅，那可真是热闹非凡，这座沉寂已久的老宅子忽然被注入了鲜活的气息。斑驳的青砖墙下，挂起了晾晒的被单，风一吹，飘摇得像天上的浮云。门前的石阶也被许执洗刷得锃亮，墙角的苔藓也被细心地刮除，露出了旧时的纹理。
鹿征是个闲不住的孩子，像个小尾巴，跟着许以安满院子的撒欢。他们一会儿上房揭瓦，说是要找传说中的鸽子窝；一会儿下河摸鱼，裤腿一卷，哗啦啦踩进浅水里，把河边的青蛙吓得呱呱叫个不停。
“嗳，我说你别拉我裤脚！小心自个儿滑下去！”许以安咧嘴喊着，一手却紧紧拽着这个皮猴子。
鹿征大着胆子往水里探，“舅舅，是大黑鱼——”
“什么大黑鱼？我看别是泥鳅罢？”
“是大黑鱼——！”鹿征并不知道泥鳅是什么，只自顾重复着。
宋锦织站在巷子口望着他们笑，阳光把她发鬓处的几缕银丝镀上一层柔光。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菜，一边回头对刚回来的宋锦绣笑道：“这两个小的，一天到晚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口水都顾不得喝。”
“男孩子嘛，闹腾点好，动静大才显得家里有人气。”宋锦绣的话音刚落，一阵鸡叫声从巷子另一边传来，伴着几声婴儿的啼哭。原来是新搬来的纺织厂工人家里，襁褓里孩子刚醒。
宋宅原先的一片老院子，如今周围早已开始稀稀拉拉的建厂。
北边新建了人民小学，老式的铜钟一响，小路上便涌出一片肩头挂着绿色布包的小脑袋；南边是棉纺站，常常能听见里面的机器“哐啷哐啷”地响个不停；西边新开了塑料厂，运货的拖拉机从晨光里一路碾来，直到暮色四合才消停。
宋宅后门杏花巷那个曾经住着毕家班的院子，如今也住进了不少人，木匠、教师、护士、公社的售货员……有的是本地的，有的是外地的，久了就扎了根。
巷子的青石小路，雨天一滑，就有人从屋里飞奔出来扶一把，顺带笑着埋怨：“老同志，你下回别光顾着聊天，雨都下这么大了还不收衣服！”
吃晚饭时，大家常常在大院里支起方桌，人人端碗围坐，满嘴的家常。饺子冒着热气，烙饼油亮鲜香，谁家孩子得了小红花就传来一阵欢呼，谁家婆媳拌了嘴也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就笑着和好了。
晚风吹过院里的那棵杏树，树下躺着的小野猫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宋锦织刚把院子扫干净，回屋将许以安上学要用的书本整理好，就听见许以安的声音传来，“妈，以后咱们一直住这儿吧，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