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暗夜烽火120 这是大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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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前夕，基本上无人登门的宋家老宅居然响起了敲门声。
唐宋开门一看，外头立着个穿着绿军装的小伙子，带着腼腆的笑容，怀里还抱着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孩子身上裹着旧蓝布袍，眉眼间有种早慧的机灵，眼睛乌黑发亮，正好奇地打量着门里的一切。
那小哥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是唐宋同志吗？”
唐宋穿着家常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灰蓝毛线褂子，满脸的不明所以，但一看见那个孩子，心里却狠狠地揪了一下，孩子不哭也不闹，只伸手轻轻挥舞。她低头看着孩子，又抬眼看小哥：“我是……请问这是？”
小哥神色有些为难，带着些犹豫，踌躇片刻后，他才开口：“这是、这是宋予白同志的……遗孤。”
“什么？”唐宋扶着自己的手臂，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大舅舅他……”
接着，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一时间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小哥看了看四周，还是很有礼貌地问：“请问，能……进去说吗？”
唐宋忍住泛红的眼眶，猛拍了下额头，连忙转身招呼：“快，请进来。”说完，她一边擦拭着眼角，一边将小哥引入前厅。
前厅里，唐宋一边为小哥倒茶，然后又接过孩子，放在怀里摇晃着。小哥脱下军帽，捧着茶盏，放在膝上，似乎也不知从何说起。
“宋予白同志和孟晓同志……都是我们最优秀的通讯联络员。”小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是把准备好的说词娓娓道来，“工作极为细致，眼力、胆识、机敏，无一不是顶尖。我们……原以为他们是能安全撤离的。”
接着他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去年秋后，南宁的那个据点出了问题，暴露得太快……来不及撤走。他们二位，还是……”
话未说完，唐宋已然泪流满面，不由得抱紧了孩子。
小哥的眼神落在孩子身上，继续缓声道：“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了这个孩子，他被包好蜷在了灶台里，身上和脸上都黑乎乎的。好在，他并不哭，所以没有轻易被发现。”
“我们的通知都在猜想，他可能早就习惯了……太安静了，或者知道自己是不能哭的。”
唐宋低下头，眼泪如珠子般滴落，砸在了孩子小小的袖口上。那孩子陡然察觉到了异样，用挥舞的小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之后的日子，我们的同志在轮流地照看他。他也很乖，不哭不闹……我们都很喜欢他。”
小哥的眼眶也泛起一层雾，“后来我们翻查资料，发现您是宋予白同志的外甥女，他还是您的入党介绍人。组织就决定，让我将孩子带过来交由您来抚养他，是最合适也最光荣的托付了。”
说完，他又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黑白的相纸上略有些卷边，上面是宋予白穿着便装，还有孟晓穿旗袍，两人在照相馆里的照片，深情对望，眼里有光。孟晓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脸上的柔情无限。
唐宋连忙伸手颤抖着接过，久久地摩挲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厅内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唐宋沙哑着嗓子问：“孩子叫什么？”
“鹿征。”小哥干脆地答道，“是‘征途’的‘征’，很有意义的名字，还写在了照片背面。”他指了指照片。
唐宋连忙看向照片的背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鹿征。”
“其实我们也不明白为何孩子要姓鹿，”小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这是宋予白同志的家事。”
唐宋含着眼泪，会心一笑，也并没有解释，她只将孩子抱得更紧。
手里的，是一种托付，更是一种延续。
……
过了几日，天正阴沉着，一场秋雨尚未落下，整个织园看着还有些萧瑟。
唐宋怀里抱着鹿征，跨了进来。她时不时地看着鹿征，而小小的他乖巧安静，头靠在她肩上，小手下意识抓着她衣襟一角，眼睫扑闪着四下张望。
正逢许执刚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挂着一篮子菜，见唐宋站在檐下，就要招呼。宋锦织也紧随其后，抬眼一看，也是一愣：“我的宋儿，快来！安安天天盼你来呢！”
唐宋看见父母，赶紧上前几步，还将怀中孩子稍稍托了托。
许执看了眼孩子，再望向她眼圈发红的模样，心头隐隐生出不安。宋锦织也皱着眉道：“这是……”
“妈，这是……大舅舅……的孩子。”唐宋带着哭腔，努力地陈述着事实，“他们……他们都牺牲了。”
话音落地，许执是蹙眉不语，但鬓间的几缕白发又添了几分暮色。宋锦织也是脸色一僵，急急拉她进屋坐下，“这、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宋进了屋坐下，把小哥讲述的事细细复述了一遍，厅中是鸦雀无声。
听到“灶台里找到熟睡的婴儿”那一段，宋锦织一手捂住嘴，眼泪已然涌出。
“予白这个弟弟，从小就懂事又有志向，予墨就调皮些，没想到两人都……”不忍再说下去，她如今两个弟弟都失去了。
许执叹了一口长气，也是一下又老了十岁：“予白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能安于室内过一生的人……他心系革命理想，这条路，一早就决定了。”
正当气氛沉痛之际，许以安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医书。他十三岁了，已长得颀长清朗，眉眼颇有几分许执年轻时的影子。
见大姐唐宋来了，亲昵地上来挨着她坐，眼睛很快被她怀里的婴孩吸引。
“这是小弟弟吗？”他惊喜地问，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弄，“好可爱，他怎么这么乖？”
唐宋点了点头，将怀里的鹿征递给他。许以安小心地接过，抱在怀里，孩子对这个小哥哥毫不陌生，竟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许以安被逗得咯咯直笑，晃着鹿征，问道：“妈，我能带他去园子里玩会儿吗？”
宋锦织抹了抹眼角，强笑着点头：“带去吧，慢着些，别让他磕着。”
孩子笑声和脚步声渐远，屋里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宋锦织一时怔怔地看着满脸失落的唐宋，接着提点道：“宋儿，孩子既然是你大舅舅的，咱们肯定是当亲儿子一般养着。你也知道，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就盼着你们好……如今，除了安安，又多了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喜庆！”
“至于你呢，”她太了解自己女儿的倔强性子了，“你还年轻，朝前看。若是将来遇到合适的人……不妨再考虑一下，家里也不拦着你。”
在宋锦织看来，叶静吾是凶多吉少了，即使活着，这身份就是一个大问题。可唐宋才二十多，总不能守着过去过日子。
她思及此，语气更柔了些，好生劝慰着：“你一个人的，总归还是太孤单了。这世道，虽比从前开放了些，可女人独自走这一生，还是难啊。”
许执也只是默默点头，夫妻二人显然早已私下谈过。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叶静吾的名字。
唐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动，终是摇了摇头。她低下头，拢了拢衣袖，眼神又落在了远处花窗外，安安抱着孩子玩耍的影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提起了另一桩事情，这事久了，也有些释怀了，“其实我和……静吾，在重庆的时候，曾有过一个孩子。”
闻言，宋锦织整个人一震，眸子睁大：“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她坐了过来，握住唐宋冰凉的手，佯装用力地一拍，道：“你这个死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你是要让我们多担心啊！”
许执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愕神情，眼中还夹着痛惜。
“是……小产了，没保住。”唐宋看着自家爸妈，叹了又叹那口气，“那个时候，时局太乱了，也没人知道。回来以后，牵挂着静吾的处境，也没敢到处宣扬。”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去，“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们……只是，我自己都来不及接受，先是没了孩子，然后是静吾他……我宁愿他活着和别人走了，也不愿意去想他的另一种可能性。”
宋锦织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下来，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揽过她得肩膀靠着，半是心疼半是自责：“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看出来你心里还藏着那么多的事……你还那么瘦，那么倔，受苦都不肯说一声……”
唐宋强忍着泪水，终于也没能忍住，伏在母亲肩上，低声啜泣。
半响，唐宋抹去眼角余泪，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神色已然恢复从容。她望着宋锦织，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妈，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鹿征是组织上交给我的，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大舅舅和大舅妈的告慰。让我来养着他吧，也算是弥补我的遗憾。”
“长姐如母，我这个年纪，做他妈妈也算是合适的。更何况，咱们家的医术，还得有人接力下去。”
宋锦织听完，眼里的悲伤春秋也渐渐平静下来，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连连应道：“好，好……你想明白了就好。”
她又转头看许执，“我们是老了，是管不动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许执拍了拍她的手，“织织，其实这样也好。让阿宋心里有个寄托，能往前看。人啊，不能总是抓着过去不放。”
他也看向女儿，劝慰道：“宋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不催你，可若有合适的人，我们还是会替你留意着……你总不能一个人还带着个孩子过一辈子。”
正说着，许以安抱着鹿征回来了，把鹿征塞回唐宋的怀里。
唐宋感念时机刚好，终于能岔开这个话题了，于是垂眸，拍着怀里的鹿征。
要说，人这一辈子哪里那么容易总是遇到合适的人哪。
宋锦织瞧着这娘俩母慈子幼的模样，心里百味杂陈，也不再多说。
那日，乌云渐渐散去，阳光破云而出，照着织园，迎接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暗夜烽火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