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暗夜烽火119 只要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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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的另一头，陆知娴正站在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来回地踱着步，军靴踩得落叶簌簌响。她戴着飞行员墨镜，白衬衣刷白，呢子大衣翻着领。
她身后停着一辆军用吉普，司机正压着军帽，一动不动地静候在车旁。
忽然，她听见前方枝叶响动，眉头一动，抬手示意司机警觉。
“别开枪，是我！”唐宋的声音从林间破风而来。
陆知娴转头，霎时眉头更紧了，只见乔装了的唐宋面色惨白，左臂无力地抱着，披风也扯破了一大块，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吾呢？”陆知娴急声问道。
唐宋声音哽咽，“他还在林子里……中了一枪，就在前面的位置，他让我先来找你……麻烦姐姐你赶紧去救他……”
话未说完，陆知娴已摘下墨镜，双眸眯了眯，随手将墨镜甩进车内，声音一沉：“你先上车。”
她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印着盖章印泥的纸，迅速递到唐宋手中，“这是你的通行证，沿着山下这条小道，我的司机会送你出重庆城。”
唐宋看着那张纸，坚决地摇头，不管不顾地回道，“不不不，我不能丢下他。静吾还在那，我要等他一起走。”
陆知娴目光落在她满是泥渍的脸上，眼里有一瞬的动容，但很快又紧抿了唇，真是刻不容缓：“他中的是实弹，得先救命，再想办法出去。”
“他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兵分两路。”她到底不止是个只会穿旗袍的花瓶，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了决定，“你先走！你的身份是个大难题。”
“阿吾，我来救。如若不然的话，咱们都走不了。”
唐宋眼神依旧不舍，身子却已被她半推上了吉普车。
她狠狠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对司机命令道：“快开车，往南门绕道，别停，直接带她出城。”
车子猛地发动，扬起一地尘。唐宋的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望见陆知娴一个人转身拔枪，快步奔入林中。
那一刻，唐宋又红了眼。她整了整身上的污浊不堪的军装，抬眸望了望重重关卡后那座熟悉又遥远的城。
用通行证出了重庆，她又被安排登上了一辆军辎运输车。那车身斑驳，铁皮锈迹斑斑，车厢里满是硝烟和雨水混杂的黏糊味。长途颠簸中，她紧紧地抱着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一腔碎裂的心捂全了，不让它碎得太快。
几经辗转，唐宋终于回到了宋宅。
她回了自己的房里，取来了热水，一遍又一遍地洗净了身上的尘土。她闭着眼，将湿发绾起，镜中的女子消瘦得几乎认不出自己，眉眼间仍有往昔清秀，只是神情异常落寞。
她将自己的左臂伤口处理好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被关押者的两份名单交给了上面的联络人。
接着，自己在家默默地等着，差不多养了十日，方才勉强将身体养得像个人样。
那日清晨，天光微明。唐宋穿了身素白的衣裙和外套，站在了织园门前，一时竟不敢推门。
屋内传来宋锦织温和的嗓音：“阿执，你还是多穿一件吧，外头仍然风大。”
然后是许执的声音传来：“织织，我想再去查一查看看有无电报发回来。”
唐宋一推门，恰好许执一抬头，整个人都怔住了。站在许执身后的宋锦织立刻上前一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宋儿……是你吗？”
唐宋的眼眶一瞬间酸涩，继而努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妈，是我……是我回来了。”
宋锦织直接上前，一把抱柱她，把她紧紧圈在怀里。怀里的人如纸片一样单薄，让她的眼睛也立刻红了：“女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你瘦了好多……你这身子骨是怎么熬过来的？”
“孩子，你到底是遭了什么罪？”
唐宋反手抱住了母亲，埋首抽泣着，久久不能言。
许执也走近了，往唐宋的身后瞧了瞧，犹豫地问道：“静吾呢？”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唐宋的最后一层伪装，让她直接奔溃了，当下真是欲哭无泪，大悲无声，只剩下泪水无声地落着。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颤抖着，话语零碎，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宋锦织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泪水也早已决堤：“不哭了，孩子。你能活着回来，妈就谢天谢地了。其他……其他的，慢慢再说……”
许执也摘了眼镜，拧了拧眉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声：“如此，我明白了。”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山，良久不语。
屋内静了很久，只余唐宋的啜泣与宋锦织的安抚。
……
唐宋日复一日地等着。
过了几个月，电台滚动播报着，解放军逼近了重庆。
“被关押的同志们都应该获救了吧。“唐宋喃喃自语。
暮冬时节，天光惨淡，窗外的北风裹着干枯的树叶在庭前卷舞，黄昏还未彻底降临，宋宅已是一片苍凉。
唐宋披着毯子靠在廊下檐下坐着，脚边的银壶还煮着热茶，冒着白雾，白雾散去后，是她日渐消瘦的面颊。她手中正捧着一份当日的报纸，眼神一字一句地扫过，但凡有一处提及“重庆”、“歌乐山”和“香山别墅”字样，便要屏息片刻，像是等一个了断。
而每次阅读完毕，纸张被她捏出一道道折痕，都是一无所获。她悲戚地笑了笑，捶着自己的腿，抱着自己的双臂，自言自语：“静吾，你说过的，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
她眼角湿润：“我不逃，你倒是回来啊……”
春去秋来，日月轮转，她日日等，夜夜盼，却始终等不来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而前方，局势不明，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
只有那一句“你逃不掉的！”，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耳畔，在梦里无限循环。
直到这一日，陆军医院门口新来的门卫告知：“唐医生，有你的信。”
唐宋当下激动得踏着风奔向大厅。信是从上海寄来的，纸封还较新。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微颤着撕开封口，祈祷着是梦中人的消息。
可是下一刻，她的神情却由急切化为迟滞，眼神从明亮骤然沉入灰烬。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还有一张船票：中联船行，起点上海，终点台湾，船号“太平号”，启程时间：一月二十七日。
纸上的字迹潦草，应该是连夜仓促写下，墨迹晕散，字里行间都带着慌乱：
“姐，我对不起你。
我这一辈子欠你太多。
我愿用余生偿还。
请你随我一起走。
——汤”
信纸和船票缓缓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才落到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一阵风从院门外吹进来，玻璃颤动着，似要将这一页纸和船票都带走。
汤元秋还活着。可叶静吾呢，他还活着吗？
他是否也和陆知娴奔赴台湾了呢？那时风声鹤唳，许多人或逃、或亡，或沉入历史的缝隙中。他们两人自那一别，如今更是连一声平安都无。
唐宋不敢问，也不知道去哪里问。毕竟两个人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在如今看来，两人的身份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这个年，他选择一个人过。
宋宅依旧，青砖灰瓦，雕花的回廊上挂着老旧的红灯笼，雪还未化，院子里的杏花树枝在风中颤抖着。
她除了上班，几乎都不出去。最怕自己一离开，怕踏出宋宅的门那一刻，那人却刚好归来，错过了时间，擦身而过。
雪又落了，和往年一样。只是往年雪中有两人共伞，而今伞下，只她一人。
过完年，三月的风依旧冷冽。唐宋一早起身，洗漱好后去了医院。
办公室的桌子上是一叠刚到的报纸，就这样摊在漆面微裂的桌面上，还带着浓重的油墨味道。唐宋随手翻了翻，视线停在那行黑体标题上：“‘太平轮’失事，众生沉海——一场逃亡的终结”。
她指尖一顿，报纸几乎要被捏皱，眼中瞬间浮起一层雾气。她跌落在了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报纸，一遍遍地看那短短几行文字。
字越少，事越大，一点没错。
她听说这艘船是在舟山外海沉的，一千多人，夜里沉下去的，那一夜是否风浪太大？是否有船舱里的婴儿在哭？是否有人还没来得及说完告别的话？
她已经不愿意再去想汤元秋的生死了。她望向窗外，一只麻雀停在檐角，蓬着羽毛取暖，樱花树又开始抽芽了。
她轻声呢喃了着，“叶静吾……你是不是也在船上？你到底在哪？”
唐宋低头，发丝垂落，遮住了眼角的湿意。她素来不信命，可这一刻，她却开始默默祈祷，哪怕只是海上的某一块浮木，她也愿意他抓住。
她想着，如果叶静吾和陆知娴真的去了台湾，那就让他们去吧。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此恨上陆知娴，恨上叶静吾，可如今，她忽然明白了，人活着，本身就已经是奇迹。
毕竟，他还活着，比死的杳无音讯要强太多了。
活着就有机会再相见。
风可以隔山海，信可以过千山，人心，也能为彼此而活。
她失魂落魄地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了半扇窗。她让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桌上的报纸上，回头看，似乎文字也变得温柔起来了。
“只要还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暗夜烽火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