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榆宸》一袖揽清欢

12、第 12 章 那一晚

　　那一晚的恐惧，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裴向榆四岁的心里，再也没有拔出来。

　　家里恢复了往日沉闷的安静，甚至比从前更静。爸爸依旧早出晚归，身上永远带着酒气和戾气，只要他在家，屋子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裴向榆彻底变了，他不再站在门口发呆，不再盯着楼下小朋友玩耍的方向看，更不会再提起任何和冰有关的东西。

　　那双小小的冰鞋被妈妈收进了柜子最深处，连带着那副被他丢在地上的护掌，也被悄悄藏了起来，像是要把那段短暂又快乐的时光，彻底从生活里抹去。

　　裴向榆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吵不闹，不跑不跳，别人叫他名字，他也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他再也没有靠近过窗边，再也没有看过一眼远处的冰场方向，仿佛那天在灯光下旋转、被所有人注视的小孩，从来没有存在过。

　　妈妈看在眼里，疼得喘不过气。

　　她试过小心翼翼地靠近，蹲在他身边，轻声问：“向榆，要不要……再去冰上玩一会儿？就一会儿，不告诉爸爸。”

　　裴向榆只是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小小的脑袋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露出一点难过的样子，可越是这样安静，越是让人心碎。他才四岁，却已经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学会了自保——只要不碰滑冰，爸爸就不会发火，妈妈就不会挨打，这个家就不会再变得可怕。

　　他把那一点点仅有的喜欢，硬生生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得连自己都快要忘记。

　　妈妈看着他毫无波澜的小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孩子不是不想滑，是不敢了。是那一晚的打骂，把他所有的勇气和欢喜，全都吓没了。

　　犹豫了整整两天，妈妈终于攥着那部破旧的手机，走到了阳台，紧紧关上了门。

　　教练的号码是比赛结束后特意记下的，那串数字曾是她眼里全部的希望，可现在，却成了最让她心痛的负担。她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通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教练熟悉又热情的声音传过来，还在兴奋地问孩子的情况，问什么时候方便带过去试训，说省队的老师都很期待那个有天赋的小朋友。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妈妈心上。

　　她咬紧嘴唇，压抑着喉咙口的哽咽，声音轻得发颤：“教练……对不起……我们……不去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连忙问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是不是费用的问题，他们可以帮忙解决。

　　妈妈摇着头，明明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却只能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和痛苦咽下去，她不敢说家里的暴力，不敢说丈夫的阻拦，只能用最无力、最让人惋惜的话回答：“不是的……是孩子不想滑了，以后……都不滑了。麻烦您了，真的对不起。”

　　不等对面再说什么，她匆匆挂了电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对不起他在冰场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对不起他拼尽全力喊出那些话的勇敢。
　　可她没有任何办法，为了不让孩子再活在恐惧里，为了不让这个家再一次陷入疯狂，她只能亲手掐灭了孩子唯一的光。

　　屋子里，裴向榆安安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阳台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擦了擦自己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泪水。

　　他不懂妈妈为什么哭，不懂省队是什么，不懂放弃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样做，妈妈就不会疼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冰场。

　　萧景黎早早被家人送了过来，小书包里装着给裴向榆带的小饼干和牛奶，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念叨着向榆的名字。他还记得上一次裴向榆在这里被教练选中，记得他旋转的时候特别好看，更记得自己说过要一直跟着他、陪着他一起滑冰。

　　他站在熟悉的入口处，小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安安静静的小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

　　冰场上人来人往，有嬉笑的小朋友，有指导的教练，有忙碌的工作人员，可他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不爱说话的身影。

　　萧景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攥着手里的小零食，站在原地，小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原本明亮的眼睛也暗了几分。

　　他没有闹，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入口，小小的心里，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

　　他不知道裴向榆为什么没有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这一次，他等不到那个想等的人了。

　　风从冰场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萧景黎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向榆……怎么没来呀……”

　　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