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榆宸》一袖揽清欢

11、第 11 章 屋子里的怒

　　屋子里的怒骂与摔打声，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暴雨，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肆虐了很久很久。

　　裴父打得手酸了，骂得喉咙沙哑，最后狠狠踹了一脚墙角的杂物，才骂骂咧咧跌进破旧的沙发里，没多久，浑浊粗鲁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世界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旧挂钟滴答的声音，和妈妈压抑到不敢放声的抽泣。

　　裴向榆依旧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小小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布偶。

　　后脑勺那一下撞击带来的痛感一阵接着一阵，眼前时不时发黑发花，膝盖和胳膊上的破皮沾了灰尘，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刚才拼命爆发出来的那股劲儿，随着爸爸睡去，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恐惧。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把脸紧紧贴着地面，小小的肩膀控制不住轻颤。

　　他才四岁。
　　刚才是他第一次肾上腺素飙升，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说话，断断续续喊出那些话。他以为这样就能让爸爸停手，能保护妈妈，能换来一点平静。
　　可什么都没有改变。

　　妈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她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嘴角破了一点皮，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一步一颤挪到裴向榆身边，蹲下来时腿都在发软，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沙发上的男人。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裴向榆的小身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向榆……不怕了……他睡了……”

　　裴向榆这才缓缓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布满水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眼神空洞又害怕，完全没了之前那点倔强。

　　妈妈心疼得快要碎掉，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的伤口。她把孩子小小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眼泪无声砸在裴向榆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

　　“对不起……是妈妈没用……妈妈保护不好你……”
　　“不该带你去比赛的……不该跟他提省队的……都是妈妈的错……”

　　裴向榆靠在妈妈温暖却发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那是这个冰冷家里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气息。他张了张小嘴，却发不出太多声音，只能抬起微微发抖的小手，轻轻抓住妈妈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怪妈妈。
　　只是怕。
　　怕爸爸突然醒过来，怕再听到那些凶狠的骂声，怕妈妈再因为自己被打，怕那些让他稍微开心一点点的事，最后都变成伤害妈妈的理由。

　　妈妈抱着他，在黑暗里一点点检查他的伤。摸到他后脑勺肿起的大包时，她浑身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敢开灯，不敢翻找药箱，只能用指尖轻轻、轻轻地碰一碰，心疼得浑身发抖。

　　“不痛不痛……向榆不怕……妈妈在……”

　　裴向榆把脸埋在妈妈的颈窝，安安静静地靠着，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目光空洞地望向屋子角落，那副萧景黎送他的小护掌，静静躺在碎玻璃旁边，他看了很久，却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捡。

　　冰场、旋转、教练的话、省队……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新奇又轻松的东西，在今天这场打骂后，全都蒙上了一层让他害怕的阴影。

　　他不敢再想滑冰了。
　　不敢再想那些会给妈妈带来灾难的事。

　　只要爸爸不发火，只要妈妈不疼，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
　　就安安静静待着，做一个不会惹麻烦的小孩。

　　黑暗里，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裴向榆睁着眼，看着这间又破又暗的屋子，小小的心脏里，那点仅存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累了。
　　怕了。
　　只想安安静静地，缩在妈妈怀里，等到天快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