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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探迹残碑,旧谷寻痕 第一卷·青 ...

  •   墨渊谷的浓雾经久不散,似是百年积郁的沉冤,沉沉覆压山河。

      阵风呼啸而过,卷着细碎刀光、零落术芒,在白茫茫雾海中碎裂成点点星火。方才各处交织的厮杀声稍稍褪去,余下阵阵低喘与远处零星兵刃碰撞的余响。五宗联军强攻主阵未果,攻势暂缓,漫山遍野的修士各自退守调息,整片山谷陷入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压抑。

      沈烬立于崖顶乱石之上,黑衣猎猎翻卷,墨色灵力自周身缓缓敛入经脉。

      连番缠斗、催动大阵、布下幻障,纵然他身负魔骨、体魄异于常人,肩背也已然绷着一层沉沉倦意。指尖微颤,是长久御力后的脱力,眼底却依旧清明冷冽,半点不显狼狈颓态。

      他垂眸望向山谷深处,雾色最暗沉的幽谷腹地。

      那里荒草覆径、乱石堆叠,荒寂得不见半点生息,唯有一方半截埋入泥尘的古旧石碑,静静蛰伏在岁月尘埃里。

      那是墨渊谷百年前的旧碑,亦是沈家满门蒙冤、旧事封存的唯一物证。

      百年之前,玄宸宗蓄意构陷,捏造沈家勾结邪魔、祸乱仙门的罪名,一夜血洗墨渊,屠戮满门。事后为掩人耳目,毁卷宗、焚遗迹、凿碎功德碑,将所有真相尽数掩埋。世人代代相传,只知墨渊出魔、沈家作乱,却无人知晓,这世间最肮脏的邪祟,从来不在幽谷,而在正道高堂。

      沈烬眸色微沉,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今日五宗围剿,看似是除魔卫道,实则是玄宸宗借故清场,要将墨渊谷最后一点旧迹、最后几名遗民、最后一丝真相,彻底抹除,永绝后患。

      他缓缓抬步,踏碎满地寒霜,朝着幽谷深处缓步走去。

      白雾缠上他黑衣衣摆,拂过他清瘦侧颜,将他周身孤寂清冷的气场衬得愈发浓烈。一路行来,遍地是大战过后的狼藉,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符箓、沾染尘土的血迹,还有被法术震碎的草木山石,满目疮痍,皆是百年恩怨拉扯出的满目悲凉。

      途经一处隐蔽岩穴,内里藏着方才凌灼与苏晚璃救下的几名沈家老弱。

      白发老者靠着岩壁静坐,神色安稳,眼底却藏着惊魂未定的惧色。几名稚童蜷缩在角落,紧紧依偎彼此,不敢出声,一双双澄澈眼眸里,满是对厮杀战乱的恐惧。

      凌灼守在洞口,红衣染尘,长刀横置膝前,身姿挺拔如松,警惕着洞外一切异动。雾色掠过他眉眼,褪去了平日桀骜张扬,多了几分沉稳肃穆。

      苏晚璃立在一侧,指尖轻捻卦签,眸光轻缓扫过洞内众人。她以自身微薄灵力,悄悄稳住几名受惊孩童的心神,温柔细腻,润物无声。

      见沈烬缓步走来,二人皆是一怔。

      凌灼抬眸,声线沉凝:“你不去守主阵?联军暂退,难保不会再度强攻。”

      沈烬驻足洞口,目光温和扫过洞内安稳避祸的众人,淡淡开口:“主阵已稳,幻阵可困一时乱象。他们目标在人、在迹、在旧事,我需去寻残碑,印证百年旧冤。”

      苏晚璃眉心微蹙,轻声道:“谷中雾阵未散,暗处尽是玄宸眼线,孤身入深谷,太过凶险。”

      “无妨。”沈烬微微垂眼,语气平静却笃定,“这谷中一草一木、一碑一石,皆是我沈家过往。百年无人寻的真相,今日,我亲自来寻。”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再度踏入茫茫白雾之中。

      背影孤绝,步履坚定,一步一步,走向那尘封百年的过往。

      凌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红衣下的手掌缓缓攥紧,低声嗤叹:“世人皆道魔头险恶,殊不知,最守本心、最念公道的,偏偏是这被天下唾弃之人。”

      苏晚璃眸光轻软,轻轻颔首:“正邪从来不在宗门出身,只在人心善恶。玄宸伪善当道,黑白颠倒,这场围剿,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滔天闹剧。”

      浓雾深处,前路茫茫。

      沈烬独行许久,周遭厮杀声彻底远去,唯有风声簌簌,穿过荒芜幽谷。

      越往深处走,雾色越是厚重沉暗,周遭灵气凝滞冰冷,带着岁月尘封的腐朽气息。地面荒草萋萋,乱石嶙峋,隐约还能看见百年前旧屋残垣的痕迹,断木横斜,苔痕覆壁,满目荒芜,触目惊心。

      行至幽谷最深处,一方残破石碑终于映入眼帘。

      石碑大半截深陷泥土,顶部断裂缺损,周身布满风霜裂痕、刀剑凿痕,密密麻麻,皆是当年人为损毁的痕迹。碑身原本镌刻的功德铭文,被尽数凿毁,模糊斑驳,再也看不清半分字迹。

      唯有碑底角落,被厚土荒草护住的方寸之地,残留着几缕浅浅刻痕,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未曾磨灭。

      沈烬缓步蹲身,指尖轻轻拂去碑身尘土、剥离覆壁青苔。

      微凉指尖抚过凹凸刻痕,触感粗糙冰冷,一如这段被掩埋、被污蔑、被遗忘的百年旧事。

      一字一句,残缺斑驳,却字字泣血,句句沉冤。

      上面记载着百年前沈家镇守幽谷、镇压地脉浊气、护一方山河安稳的功绩,记载着沈家世代守谷、从未作恶、从未祸世的初心。

      寥寥残字,道尽无尽委屈。

      沈烬静静凝视残碑,黑眸深处翻涌着沉寂的悲怆与彻骨寒凉。

      世人唾他为魔,厌他出身墨渊,惧他身负魔骨,人人得而诛之。

      可无人知晓,他沈家世代守谷,以血肉镇压地脉邪祟,以家族安宁换世间太平。到头来,勤恳守道者满门覆灭,构陷作恶者身居高位、执掌正道、满口仁义道德。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风穿幽谷,簌簌作响,似是百年前枉死冤魂的低声呜咽。

      沈烬垂眸,喉间微涩,心底积压百年的沉郁、不甘、怨怼,尽数翻涌上来,却终是被他尽数压下。

      怨无用,悲无用,恨亦无用。

      唯有撕开谎言,揭穿伪善,昭雪沉冤,方能告慰先祖,方能不负满门忠骨。

      他指尖轻轻摩挲残碑刻痕,低声自语,声线轻浅,却字字铿锵:“百年污名,今日起,我沈烬,亲手洗去。”

      正凝神间,耳畔忽然掠过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波动,隐匿在风声雾色之中,极淡极轻,却终究逃不过他敏锐感知。

      有人尾随而来。

      沈烬眸色微凛,周身墨色灵力悄然流转,不动声色覆于周身,身形未动,语气却淡添几分冷意:“既已跟来,何必藏于雾中。”

      白雾微动,一袭洁净白衣,自朦胧雾色之中缓步走出。

      身姿清绝,眉目温润,一身素白道衣不染尘埃,纵使隔着漫天寒雾,依旧自带一身青云风骨。

      是谢寻微。

      他终究,还是来了。

      谷口之外的灵力禁锢,终究被他寻得一瞬破绽,悄然挣脱,踏雾入谷,寻至这幽谷深处。

      漫天寒雾隔开尘嚣厮杀,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一黑一白,一魔一仙,世人眼中水火不容、正邪殊途的两人,此刻立在百年残碑之前,立在漫天沉雾之间,安静得近乎温柔。

      谢寻微目光轻轻落在残破石碑之上,掠过斑驳裂痕,掠过残存刻字,眼底掠过沉沉动容与难言愧疚。

      他一路尾随,静静看着沈烬孤身寻迹、独对残碑,看着他隐忍悲怆、坚定孤勇。

      这一刻,过往所有宗门教诲、世人定论、正邪规矩,尽数在心底松动、崩塌。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低沉,被风声雾色揉得极轻:“这碑,我从前未曾见过。”

      从未有人告知他真相,从未有人让他见过这些证据。百年舆论、宗门典籍、师长教诲,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墨渊是恶,沈家是邪,沈烬是祸乱世间的魔头。

      他曾信了许多年。

      沈烬抬眸,看向身前白衣仙人,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浅坦然:“世人皆未见,亦皆不愿见。世人只愿信自己所想的善恶,不信真相,不信公道。”

      谢寻微凝望着他漆黑澄澈的眼眸,心口微微发闷,道心层层震颤。

      他缓步上前,俯身,指尖轻轻抚过碑身残缺刻痕,指尖触到百年风霜的寒凉,触到被掩埋的真相。

      良久,他轻声道:“是正道负了你,负了沈家,负了这整座墨渊山谷。”

      一字落地,打破百年定论,颠覆正邪认知。

      身为青云仙尊,身为正道表率,他亲口承认——正道有错,世人有偏。

      沈烬望着他清绝眉眼,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涩、孤冷、无人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漫天风雪,满城非议,万丈深渊,举世为敌。

      至少,还有一人,愿意踏雾而来,愿意看他所见,信他所言,知他无辜,懂他孤苦。

      雾色温柔,风声轻缓。

      残碑无言,却见证了百年沉冤,见证了仙魔相悖、却真心相向的一场相逢。

      谢寻微抬眸,目光定定落在沈烬脸上,眸光澄澈而坚定:

      “往后,你寻真相,我陪你。你翻旧案,我助你。”

      “正邪对错,不由宗门定,不由世人言。”

      “我信你,便够了。”

      寒雾漫漫,旧谷沉沉。

      一场雾里交锋,从来不是兵刃相向的厮杀,而是道心与偏见的对峙,是良知与世俗的抗衡。

      百年残碑作证,漫天风雪为凭。

      自此,青云仙尊,公然与世间正道相悖。

      愿弃一身仙名,护一世无辜魔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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