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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试心言语,唇齿相搏 第二卷·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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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漫幽谷,碑前静立的二人之间,寒意不是来自山间风雪,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天下修士奉为铁律的鸿沟——仙魔之别。
谢寻微白衣垂落,袖摆轻扫过碑边沾着的湿冷泥苔。方才那句“我信你,便够了”落音之后,山谷里只剩下风穿过乱石荒草的簌簌声响,长久的沉默裹着浓雾,沉沉压在周遭。
沈烬抬眼,漆黑的眸子静静凝望着眼前青云仙尊。他见过谢寻微立于万宗之前,一身清辉,号令群雄,剑锋直指墨渊谷;也见过他在谷口阵前,明明身负斩魔之责,却暗自留手,不愿痛下杀手;方才,又亲眼见他俯身,触摸百年残碑,坦然承认正道亏欠沈家。
这份转变,太过轻易,也太过沉重。
沈烬见惯了世间伪善,看尽了高高在上的仙门君子,口诵大义,背地里行栽赃屠戮之事。他不敢仅凭一句承诺,便全然卸下防备。纵使心底那冰封多年的一隅,方才因谢寻微的话语微微震颤,可百年血海深仇,沈家满门白骨在前,容不得他凭一腔心动,贸然交付全部信任。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声音低沉,漫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仙尊此言,倒是动人。只是谢寻微,你可明白,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谢寻微身形未动,眉目清宁,白衣在雾中似月下孤松。他轻声应答:“我知晓。”
“你不知。”沈烬向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墨色衣摆扫过碑面碎裂的石屑,他目光牢牢锁在谢寻微眼底,字字清晰,带着试探,也带着刺骨的拷问,“你是青云仙尊,五宗之首,是天下正道的标杆。你今日在此地,对着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说你信我。这话若是传出青云山,传入五宗耳中,你多年苦修得来的仙名、地位、道基,尽数会化为泡影。你的同门师长,会视你为叛道异端;天下修士,会唾骂你同魔勾结。”
“你当真愿意,为墨渊沈家,为我沈烬,抛弃你拥有的一切?”
这一句问话,便是试心。
不是兵刃相向的较量,而是直击道心的言语搏杀。
谢寻微的睫毛轻轻颤动。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般结局,从当初谷口暗中放沈烬脱身那一刻起,他便隐隐预料到,终有一日,他要站在天下正道的对立面。只是当沈烬将这血淋淋的后果摊开在眼前,沉重的压力依旧沉沉撞在他心口。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不带半分逃避:“我修道,求的从来不是仙名,不是宗门授予的尊位。年少入青云,拜师修行,我所学的大道,是辨善恶,守苍生,护公道。并非盲从宗门典籍,不分黑白,一味诛杀被贴上‘魔’字标签之人。”
沈烬低笑一声,笑声带着几分苍凉,几分嘲讽:“好一句辨善恶,守苍生。可你们青云,连同其余四宗,世代诵读道经,口口声声守护苍生,当年却默许玄宸宗血洗墨渊,捏造罪名,掩埋真相。谢寻微,你口中的大道,在百年前沈家满门赴死之时,身在何处?”
这句话,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谢寻微心底最深的愧疚。
他无法辩驳。百年前的惨案发生之时,他尚未出世,自然无力阻拦。可百年之后,他身为仙尊,手握力量,坐拥话语权,却长久困在宗门编织的谎言里,跟着众人一同认定墨渊为祸,视沈烬为邪魔。他曾持剑下山,奔赴墨渊谷,目的便是斩除沈烬,平息魔祸。
若不是一路相逢,层层窥见真相,今日他依旧会执剑,将沈烬斩杀于谷口,做玄宸宗手中一把干净的刀。
“昔年旧事,我来不及阻拦。”谢寻微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坚定,“但今日真相摆在眼前,我不能再视而不见。过往的错,先辈犯下,不该由你一人背负污名。我不会强迫你立刻信我,我所说的承诺,不靠言辞证明,要看往后行事。”
沈烬定定看着他,眼底的戒备没有完全消散。他见过太多修士,一时心生恻隐,转头便被宗门道义、同门劝说动摇,最后依旧举起刀剑。一时心软,不代表能扛住万宗压力。
“言语最是廉价。”沈烬缓缓移开目光,低头看向身下半截埋入土中的残碑,指尖再次抚过残缺刻痕,“多少人,嘴上说着公道大义,危难临头,便立刻倒戈。仙尊今日站在此处,雾谷之中,四下无人,自然可以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等到重回人前,面对五宗长老,万千修士的诘问,你还能守住今日这番心意吗?”
“若是有朝一日,青云掌门亲自召你回去,勒令你拔剑杀我,以保全宗门颜面,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尖锐至极,直戳最艰难的抉择。
浓雾安静流淌,将二人身影浅浅裹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修士的呼喝,隔着重重山雾,遥远模糊,反衬得幽谷之中愈发安静。
谢寻微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我不会拔剑向你。”
“青云养育我,授我术法,这份恩情我记在心底。可恩情,不能凌驾于是非之上。若是宗门执意颠倒黑白,逼我诛杀无辜,那便是宗门背离大道,而非我背弃青云。”
沈烬侧首看他,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寒意,悄然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但他依旧没有放下所有提防。他活在世人的恶意里太久,早已学会不凭几句真心之语,交付性命。
“仙尊倒是通透。”沈烬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只是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选定,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你我同行,前路不会有鲜花与称颂,只有无穷追杀、流言构陷,刀光剑影会一路相随。今日五宗联军暂时退兵,不过是休整。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重整阵势,再度攻入墨渊谷。玄宸宗不会容许残碑留存,不会容许当年的旧事被公之于众。”
“玄宸宗谋划百年,步步为营。墨渊谷只是他们第一步。待除掉沈家遗脉,销毁所有证据,下一步,他们便会借着除魔的名义,慢慢蚕食其余宗门,独揽五宗大权。”沈烬声音压低,道出藏在围剿背后更深的阴谋,“除我,是表;夺权,才是内里。”
谢寻微闻言,眉心微微一敛。
此前他只隐约察觉玄宸宗行事急躁,处处主导围剿,却未曾看透背后这般宏大的野心。他一直以为,这场战事仅仅是正道讨伐魔头,如今经沈烬点破,才看清整盘棋局。玄宸宗的黑手,早已悄悄布在五宗之间,多年蛰伏,伺机而动。
“玄宸掌门,此人城府极深。”谢寻微缓缓说道,“往日宗门论道,他永远一副仁厚长者模样,言辞恳切,满口苍生大义,所有人都信他。谁也想不到,百年血案由他宗门而起,如今又借围剿,图谋五宗权柄。”
“善于伪装之人,最容易获得信任。”沈烬淡淡道,“世人偏爱光鲜外衣,不愿深挖内里腐烂。玄宸宗便是抓住这一点,用百年光阴编织谎言。”
二人在残碑之前,继续低声交谈,彼此试探,一边剖析玄宸宗的布局,一边拉扯着仙魔之间那层脆弱的信任。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方底线,推敲对方真心,是言语上的交锋,亦是两颗心的互相叩问。
而在幽谷之外,岩穴洞口,凌灼与苏晚璃依旧守着洞内避难的沈家老弱。
红衣少年斜倚在岩壁,长刀横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刀身冰冷纹路。他目光望向浓雾深处,正是沈烬与谢寻微所在的方向,眉梢微挑,转头看向身侧苏晚璃。
“你看,有意思。”凌灼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天下闻名的青云仙尊,追到幽谷残碑前,和被全天下追杀的魔头站在一起,共论沉冤。这事若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都要炸开锅。”
苏晚璃手持卦签,指尖轻轻捻动,卦象纹路在眼底缓缓流转。她望向白雾弥漫的幽谷,轻声叹息:“谢寻微道心深厚,可今日之后,他的道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依循宗门规矩辨正邪,如今,他要依靠自己的心去分辨善恶。这条路,何其艰难。”
“艰难又如何。”凌灼唇角扬起桀骜的笑,“若是连心中认定的公道都不敢去守,那修这一身术法,又有什么意义?我凌灼从来不信什么宗门定下的正邪。我只信,谁护我在意之人,谁便是值得并肩之人。”
苏晚璃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和。这红衣少年,平日里看似狂放不羁,爱斗嘴,行事张扬,骨子里却最是赤诚。纵然出身宗门,却不受教条束缚,心中自有一杆秤。
“可前路凶险。玄宸宗布下的罗网,远比我们想象更深。”苏晚璃轻声说道,“方才我卜一卦,卦象晦暗,杀机暗藏。此番围剿,埋伏不止明面上的五宗修士,暗处还有玄宸宗秘密培养的死士,伺机而动。”
凌灼眼神一凛,握紧刀柄:“既然有暗伏的杀手,那我们便要多加戒备。洞内老弱毫无自保之力,万万不能出事。我守洞口,你照看里面的人,一旦有异动,我立刻出手。”
苏晚璃轻轻颔首,重新低头照看洞内受惊的孩童,指尖灵力缓缓流淌,安抚孩童紧绷心神。
雾谷深处,残碑之前,对话依旧继续。
谢寻微静静听完沈烬讲述玄宸宗的布局,缓缓开口:“残碑之上的刻痕,是重要证物。可这石碑体量巨大,无法轻易搬走。联军再次攻来,玄宸之人必定会先来此处,毁掉这块残碑,抹除证据。”
沈烬微微颔首:“我正是顾虑这点。石碑太重,难以转移。只能想办法,拓下碑上残存文字,留存拓本,带离墨渊谷。只要拓本在手,就算石碑被毁,证据依旧留存。”
“拓碑之事,交由我来。”谢寻微平静开口,“青云修行,我习得拓印之术。寻些纸张与墨,便可将残碑上残存字迹完整拓下。”
沈烬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淡淡一笑:“仙尊愿意亲手拓取‘魔头家族’的沉冤碑刻?若是被旁人看见,更是百口莫辩。”
“要留存真相,便不必顾忌旁人眼光。”谢寻微道,“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联军休整完毕,很快便会再度入谷搜捕。我们拓完碑文,便要尽快离开此地,回到主阵,与凌灼、晚璃汇合。”
沈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可就在二人准备寻找拓印所需的纸墨之时,浓雾边缘,忽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
不是大规模修士冲锋,只有一人,脚步放得极轻,隐匿在白雾之间,缓缓靠近幽谷深处。
谢寻微率先感知到那一缕带着敌意的灵力,身形微侧,白衣袖中灵力悄然蓄起,目光望向雾来的方向。沈烬也敛去方才闲谈的松弛,周身墨色魔气悄然翻涌,戒备地望向那片晃动的白雾。
“有人来了。”沈烬低声提醒。
雾色翻滚,一道灰袍身影缓缓走出。此人一身玄宸宗制式灰袍,面覆薄纱,眼神阴鸷,手中握着一柄淬了阴毒的短匕。他方才悄悄尾随,一路隐匿气息,远远窥见碑前二人,听清了大半对话。
玄宸死士,奉命潜入谷中,一来探查残碑,二来伺机刺杀沈烬,若是有机会,连谢寻微一并除掉。
灰袍修士目光落在残碑之上,又看向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沙哑的笑声从薄纱之下传出:“好一出仙魔私会!青云仙尊,竟与魔头沈烬站在一处,私阅罪碑,密谋逆事。今日被我撞见,倒是天大的功劳。”
谢寻微神色冷下,声音平静:“玄宸死士,躲在暗处窥探,意欲何为?”
“取沈烬首级,毁此妖碑,顺带,将仙尊叛道的消息带回宗门。”灰袍修士短匕一振,阴毒灵力在匕尖流转,“没想到堂堂青云仙尊,道心沦丧,与魔同流合污。今日,我便将你二人之事传回五宗,让天下修士都知晓你的真面目!”
沈烬向前半步,挡在残碑前方,墨色灵力在掌心凝聚:“想毁石碑,先踏过我。”
灰袍修士眼中杀机毕露,身形一闪,短匕裹挟阴寒毒力直扑沈烬。
谢寻微白衣微动,没有丝毫迟疑,侧身拦在沈烬身侧,指尖凝起一道清冽术光,正面迎上短匕。术芒与毒匕相撞,发出沉闷的嗡鸣,毒力顺着兵刃向外蔓延,被谢寻微的青云灵力牢牢阻隔。
“你的对手,是我。”谢寻微声音清冷。
灰袍修士见仙尊出手,心中一惊,却依旧悍不畏死,催动术法,数道黑雾自袖中飞出,分袭二人。沈烬抬手挥出墨色屏障,将黑雾尽数挡下。
一人仙术清润,一人魔力沉敛,黑白两股力量并肩而立,共同御敌。
灰袍死士修为不算顶尖,只是擅长隐匿与毒术,面对谢寻微与沈烬联手,很快便落入下风。几番交手之后,他自知难以取胜,目光一转,不攻二人,径直冲向残碑,打算拼死击碎石碑,销毁证据。
“休想!”沈烬眸色一沉,一道墨索自掌心飞出,缠住灰袍修士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修士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在乱石之间,短匕脱手飞出。谢寻微跟上,一道灵力封死他周身经脉,将人制住。
灰袍修士挣扎不得,嘶吼怒骂:“你们这对仙魔奸徒!玄宸掌门不会放过你们!五宗大军踏平墨渊,你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沈烬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倒地之人,语气淡漠:“是谁派你来探查残碑?除你之外,谷中还有多少玄宸死士?”
灰袍修士咬紧牙关,闭口不言,眼底满是疯狂,不肯吐露半分情报。片刻之后,他喉头滚动,嘴角溢出黑血,竟是口中藏了剧毒,一旦被俘,便立刻服毒自尽。身躯抽搐几下,再无气息。
谢寻微俯身探了探此人鼻息,轻声道:“自尽了。玄宸培养的死士,早已做好身死的准备,不会留下活口。”
沈烬静静看着地上尸体,眼底寒意更重:“玄宗布局周密,每一步都不留破绽。此人只是探子,既然他已经窥见我们在此,很快,便会有更多修士被引到这片幽谷。此地不能久留。”
谢寻微点头:“先寻纸墨拓印碑文,速战速决。”
二人在附近废弃屋舍的残骸之中翻找,幸运寻到一卷保存完好的素纸,还有半罐沉淀的墨汁。谢寻微蹲下身,将纸张轻轻铺在残碑刻痕之上,指尖引灵力,缓缓拍打纸面,将碑上凹凸字迹完整拓印,再蘸墨细细描摹。
沈烬立在一旁,目光望向四周浓雾,为他警戒,留意四面八方的动静。
风从山谷穿过,吹动素纸边角,白衣仙尊俯身拓碑,魔头立于身侧护持。这一幕,若是被五宗修士看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谢寻微动作沉稳,一点点将残碑上残存的文字尽数拓下。待整张拓纸干透,他小心卷起,收入袖中。
“拓本已成。”谢寻微起身,将卷轴收好,“证据暂且保住。石碑我们无力带走,只能尽量布下简易障眼幻阵,暂时掩盖碑身,延缓玄宸之人发现的时间。”
沈烬颔首,抬手调动谷中残留的雾阵之力,叠加一层隐匿幻术,将残碑隐入荒草迷雾之中,寻常修士路过,很难一眼发现。
做完这一切,二人才转身,朝着岩穴方向折返。
一路穿过荒草乱石,浓雾在身侧流转。二人并肩慢行,一路无话,方才言语之间的试探,还萦绕在彼此之间。
走到离岩穴不远之处,沈烬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寻微,轻声开口:“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护。”
谢寻微侧首看他,眼底带着浅浅温意:“我们已是同路之人,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
“同路。”沈烬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一动,似有千般情绪藏在眼底,“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头路。仙尊,你当真不会后悔?”
谢寻微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不会后悔。”
言语的博弈至此暂歇。这一场幽谷试心,没有分出胜负,却让二人更加看清彼此的决心。信任没有一蹴而就,只能在一次次并肩,一次次言语叩问之中,慢慢生根。
远远的,岩穴洞口的红衣身影映入视野。凌灼见二人归来,长刀入鞘,抬眼望过来,扬声问道:“情况如何?可拿到证据?”
谢寻微抬手,轻轻按在袖内的拓本卷轴,微微点头。
“拿到了。但玄宸已经派死士探查残碑,很快,联军会再度大举进攻墨渊谷。接下来,我们要尽快整合谷内残存力量,提前布防。”
苏晚璃从洞内走出,神色凝重:“方才我卜卦,已有大批修士朝着幽谷这片区域搜寻过来,我们必须尽快撤回主阵地,不可在此停留。”
沈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所有人,即刻撤回主阵。”
一行人不再耽搁,动身向着墨渊谷主阵的方向撤离。漫天白雾依旧笼罩山谷,危机尚未远去,玄宸的罗网,依旧静静铺开在群山之间。仙魔同行,前路漫漫,言语相搏落下帷幕,而更凶险的风波,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