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仙》蝶纾恋

20、万宗出岳，一剑逆风 第一卷·青

　　三日倏忽而过。

　　天刚破晓，东方鱼肚白撕裂沉沉长夜，整片修真大地骤然苏醒。

　　五宗群山之上，钟声次第轰鸣，浑厚悠远，层层叠叠荡开千里云海。

　　钟声为号，联军开拔。

　　百年以来，修真界从未有过如此盛大浩荡的出征之景。五宗弟子尽数集结，利剑出鞘、长戟映霜、阵旗林立，各宗服饰泾渭分明，五色队列铺满山河，气势汹汹，直压云天。

　　青云素白、烈山赤红、玄宸墨金、观微清浅、百壑苍青。

　　五宗并立，浩浩汤汤，奔赴同一场征伐——墨渊除魔。

　　青云山，通天云台。

　　千名青云弟子整齐肃立，白衣如云，剑影如林，风气凛冽，拂动满场衣袂猎猎作响。

　　青云宗主立于高台正中，神色威严，目光扫过门下万千弟子，声震云海：

　　“墨渊沈烬，祸乱四海，残杀修士，罪孽滔天。五宗合议，奉天行道，今日举兵伐邪，肃清渊魔，规整乾坤！凡我青云弟子，当恪守正道，斩除凶祟，不得徇私、不得手软、不得姑息半分邪念！”

　　字字堂皇，句句正义。

　　满场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彻山岳：“谨遵宗主法旨，除魔卫道，匡正乾坤！”

　　千人齐呼，声势滔天。

　　唯独队列最前，那一道白衣孤挺的身影，始终静默无声。

　　谢寻微立在最前，佩剑垂于身侧，眉目清冷如霜，眼底无半分战意。

　　旁人皆是满腔除魔热血，唯他心如静水，沉不见底。

　　三日前殿上拒誓的一幕，依旧萦绕在诸长老心头。这三日，宗门未曾再逼迫，却也从未放松对他的审视，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试探、戒备、揣测、忌惮，层层交织，压在他一身白衣之上。

　　长老队列之中，数位元老目光沉沉，始终紧盯谢寻微，暗中设防。

　　他们皆知，这位千年最出尘的仙尊，道心已裂。

　　他不再全然顺从宗门，不再笃信所谓正统。

　　宗主目光落至谢寻微身上，语气加重，当众点名：

　　“谢寻微。”

　　白衣之人缓步出列，身姿挺拔，立在千云之上。

　　“弟子在。”

　　“此战，命你为青云首座先锋，领前路剑阵，直入墨渊，亲手斩除沈烬，立万世正道威名。”宗主声音肃穆，“你可领命？”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孤绝的白衣身影上。

　　这是宗门给的最后台阶，也是最后通牒。

　　当众领命，亲手斩魔，便可抹去此前所有疑窦，重归正道之巅，依旧是万众敬仰的青云仙尊。

　　若敢再拒，便是当众叛宗，再无转圜余地。

　　山风呼啸，吹动他白衣广袖，猎猎翻飞。

　　谢寻微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俯瞰满山同门、万宗阵列，眼底无波澜，无退让，无半分惧色。

　　他沉默片刻，清朗音色徐徐落遍全场，字字清晰，震彻青云云台：

　　“弟子，不敢领命。”

　　一语落地，山河骤停。

　　满场死寂。

　　风声停、人声寂、云浪滞。

　　所有弟子瞠目抬头，无数长老脸色骤变，就连端坐高台的青云宗主，眸色也骤然沉冷。

　　“你说什么？”宗主压着怒火，一字一顿。

　　谢寻微垂眸立世，白衣不染惊惶，坦然迎上满堂震怒：

　　“墨渊一案，疑点重重，罪证不全，因果不明。弟子未曾勘破真相，不敢妄断正邪，不敢妄杀一人。”

　　“放肆！”一名长老厉声呵斥，“五宗定论、典籍在册、天下共诛！区区一名魔头的生死，何需你再三诘问？谢寻微，你是修道问道，还是惑道逆宗？”

　　“弟子修道，修的是本心正道，不是世俗定论。”

　　谢寻微抬眸，目光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若正邪由人定义，是非由权裁定，那这正道，便是伪道。弟子不愿以剑屠冤，不愿以道助恶。墨渊之战，杀伐未定，清白未审，沈烬罪不至死，我——不下此剑。”

　　一句话，震碎满堂正统虚伪。

　　千年青云，千年规矩，千年礼法，在他一句本心面前，轰然裂开巨缝。

　　满场弟子心神巨震，无数人眼底茫然、动摇、惊疑。

　　他们自幼听闻仙门正统、正邪分明，今日第一次看见——原来仙尊，敢当众质疑整个天下的定论。

　　宗主脸色彻底冷沉，眼底怒意翻涌：

　　“看来三日自省，你依旧执迷不悟。谢寻微，你可知违抗宗命、姑息邪魔，是何罪名？”

　　“弟子知晓。”

　　谢寻微脊背挺直，白衣孤峙于风云之间，甘愿承下所有罪责。

　　“若守本心即为逆宗，那弟子，愿担此逆名。”

　　他不争辩、不狡辩、不畏惧。

　　千年仙途，他守了一辈子世人眼中的正道。

　　如今他只想守一次——真正的清白。

　　高台之上，众长老神色各异，暗流汹涌。

　　有人痛心疾首，有人勃然大怒，有人冷眼静观，心底已然笃定：

　　青云仙尊，道心已偏，大势已去。

　　玄宸宗随行观战的长老立于阵列侧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阴鸷笑意。

　　太好了。

　　谢寻微当众抗命、拒战护魔。

　　这下，无需他们暗中构陷，无需暗中挑拨。

　　只需此战过后，稍加渲染，便可直接扣死——谢寻微勾结邪魔，背弃正道。

　　百年布局，又落一子。

　　与此同时，烈山宗阵营。

　　红衣如海，刀甲林立。

　　凌灼握刀立于队列之中，听完远处青云山传来的层层动静，眼底锋芒愈盛。

　　旁人皆在惊诧谢寻微逆宗之举，唯独凌灼心底豁然清明。

　　他早便知晓——

　　这世间最干净的人，往往最不肯同流合污。

　　身旁风声轻动，素白裙影悄然落至他身侧。

　　苏晚璃立于阵列末位，眸色清浅，望着青云云海方向，轻声道：

　　“卦象动了。”

　　凌灼侧首看她：“如何？”

　　“一线天光破浊雾，千年正道起裂痕。”苏晚璃轻轻吐息，“他这一拒，乱世真正的变数，自此而生。天下棋局，不再由玄宸独控。”

　　凌灼握紧刀柄，赤眸灼灼：

　　“仙尊敢逆天下，我烈山刀刃，更敢不分宗派、只斩奸邪。”

　　“此战，我绝不滥杀无辜。谁欲借除魔之名行龌龊之事，先过我凌灼这柄豹刃！”

　　少年赤诚，烈如烈火，不改初心。

　　豹刃斩奸邪，不斩无辜人。

　　乱世浊流之中，总有少年不肯盲从，不肯堕落，不肯闭眼欺心。

　　青云南峰，书斋孤灯。

　　大战前夜的烛火依旧未熄。

　　云疏尘独坐窗前，青衫素净，手持一页薄薄纸笺。

　　风辞已然随大军开拔，临行前将残破手记贴身收好，将所有温柔牵挂留在一纸雁书之中。

　　窗外风起，翻卷书页簌簌作响。

　　满室书香，一室空寂。

　　他抬眸望向墨渊方向，眉目清淡，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思。

　　前路刀山剑海，阴谋重重。

　　风辞要揭穿百年伪局，要逆五宗大势，何其凶险。

　　可他不会拦。

　　他知风辞心怀山海、胸存大义，从来不肯眼见无辜血染、黑白颠倒。

　　云疏尘指尖轻轻抚过笺上字迹，温柔轻声，落于空寂书斋：

　　“雁去风尘里，我自守灯归。”

　　雁携千里信，鹭守一灯明。

　　无论前路风雨几何，无论战局凶险万千。

　　他在此，守书、守灯、守一纸承诺，守他平安归来。

　　千里雾谷，墨渊。

　　云海尽头，黑雾连绵千里，谷风沉沉，雾气翻涌不息。

　　沈烬独立墨渊最高崖顶，白衣被山风吹得肆意翻飞。

　　他遥遥望向五宗联军开拔的方向。

　　千旗连云，万剑出岳，声势浩荡，斩戈而来。

　　天下人皆欲屠尽墨渊、斩他沈烬头颅。

　　他眼底无恨、无怒、无半分惧意。

　　唯独心底深处，牢牢映着那道青云白衣。

　　他听见了千里风声捎来的消息。

　　谢寻微，当众拒战，逆尽宗门，为他背弃千年正道。

　　沈烬立于万丈雾崖之上，风拂眉眼，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孤、却极温柔的笑意。

　　世人弃我、诛我、污我、杀我。

　　唯你。

　　敢为我逆宗，敢为我逆道，敢为我逆尽天下。

　　“谢寻微。”

　　他轻声低语，落于长风雾海。

　　“你守我一次。

　　此后余生，我守你一生。”

　　墨渊浓雾千层，终掩不住心底滚烫情深。

　　万宗兵锋压谷，乱世大战将临。

　　正邪倾覆的序幕，自青云那一剑逆风、一语逆道，彻底拉开。

　　风起山河，雾锁千渊。

　　一场颠倒黑白、颠覆千年正道的旷世之战，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