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仙》蝶纾恋

21、 谷口烽起，迷雾藏锋 第一卷·青

　　墨渊谷外，层叠群山连绵如蛰伏巨兽，浓白的雾霭自谷底源源不断向上翻涌，将整片山谷裹入一片朦胧混沌之中。林间古木虬结，枝干盘曲，常年不见充足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冷冽的草木气息。

　　五宗联军沿着蜿蜒山道，一路行至墨渊谷口。

　　万千旌旗在山风里猎猎舒展，各色衣袍铺展在青山之间，剑光、刀光映着正午淡薄的天光，凛冽慑人。队伍层层排布，前后绵延数里，脚步声整齐沉重，踏碎山间寂静。玄宸宗的队伍位居中军，墨金镶边的衣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长老们端坐灵禽背上，目光沉沉望向浓雾笼罩的墨渊深处，眼底藏着静待收网的冷光。

　　烈山宗弟子列队于左翼，赤红劲装汇成一片火海。凌灼手握长刀，脊背挺直，目光警惕扫视周遭山林。他没有随大流将视线死死锁定谷内，反而留意着联军之中玄宸宗弟子的一举一动，指节始终扣紧刀柄，心底默念那句刻入骨血的执念——豹刃斩奸邪，不斩无辜人。苏晚璃跟在烈山队伍侧后方，一身浅素衣袂，袖中藏着卦签，指尖时不时轻捻，眉心始终微蹙。卦象纷乱驳杂，吉凶交织，无数暗流潜藏在这一场看似光明正大的围剿之下。

　　青云弟子立于右翼，白衣如云，只是队列前方，空出了本该属于谢寻微的位置。

　　自云台当众拒命之后，青云宗主便下令，暂时褫夺谢寻微先锋之职，命两名长老将他就近看管，不许随意踏入战阵。谢寻微立于青云队伍后方，被两名长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没有挣扎反抗，只是抬眼遥遥望向墨渊谷口翻涌的白雾，目光穿透层层迷雾，仿佛能看见雾崖之上那道素衣身影。身旁长老低声劝诫，言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寻微，你天资冠绝青云，何苦为一个魔头，自毁千年道途？此刻回头，尚且来得及。”

　　谢寻微不曾侧首，声音清淡平静：“是非未明，何来回头一说。”

　　长老闻言长叹一声，不再多言，戒备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中军位置，风辞混在青云随行的文吏队伍之中，一身青衫，外表看似温和无害。他的手一直按在衣襟内侧，牢牢护住那一页残破的沈家旧案手记。一路上，他不动声色观察五宗高层之间的言谈，听见玄宸长老暗中与其他宗门之人闲谈，不断渲染沈烬凶残可怖，刻意煽动众人的杀心。风辞垂眸掩去眼底寒意，心中暗自盘算：必须寻到混战间隙，当众拿出这份手记，撕开玄宸宗编织百年的谎言。他心底还惦念远在青云南峰的那人，想起书斋摇曳的灯火，一句雁携千里信，鹭守一灯明，沉甸甸压在心口。

　　谷口高台之上，玄宸宗主缓步上前，浑厚的灵力裹着声音，传遍整片谷口旷野：“诸位同道！墨渊魔首沈烬，罪孽滔天，盘踞此谷，残害修士！今日我五宗联军，奉天行道，攻入谷中，斩除魔祟，还四海安宁！”

　　话音落下，山呼般的呐喊应声而起：“除魔卫道，匡正乾坤！”

　　呐喊声震荡山林，惊起林间飞鸟四散逃离。呐喊声里，唯有少数人心怀忐忑，清醒知晓这场征伐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阴谋。

　　浓雾笼罩的墨渊谷内，沈烬立于护谷大阵的主阵眼之上。

　　他一袭黑衣立于乱石之巅，狭长的眼眸平静望着谷口传来的漫天旌旗与剑光。周身阵纹隐在草木岩石之下，淡淡的微光沿着地脉蔓延，层层叠叠，守护整片山谷。这些阵法，从来不是用来主动屠戮来犯之人，只是为了阻拦入侵者踏入谷中，屠戮谷内残存的沈家旧部。

　　跟随沈烬留在谷中的，仅有寥寥数十名当年沈家旧部的遗民，修为大多不高，多年隐于墨渊避世。此刻他们手持简陋法器，神色紧张地聚集在沈烬身后。一名老者上前，声音带着忧虑：“谷主，五宗联军人数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长久抵挡。”

　　沈烬微微侧首，目光温和安抚众人：“诸位不必恐慌，大阵能拖延一时。我不会让他们随意屠戮谷中无辜。”

　　他抬眼再次望向谷口，视线穿透厚重白雾，下意识寻找那抹青云白衣。

　　他已经知晓谢寻微为他当众逆宗，被青云长老看管限制行动。一想到那人因自己背负逆宗污名，沈烬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滚烫。他早已习惯孤身背负世间骂名，本不愿拖累任何人，可谢寻微心甘情愿，陪他踏入这场举世为敌的困局。

　　谷口，玄宸宗主抬手，正要下令全军入谷。

　　忽然间，苏晚璃上前一步，清泠声音穿透喧闹，响彻旷野：“宗主且慢！卦象示警，墨渊之战藏有巨大阴谋，并非单纯除魔，还请三思而行，不可贸然进谷！”

　　喧闹的战场短暂一静，无数目光投向这名观微宗卦师。

　　玄宸宗主眉头一皱，冷声道：“卦象虚无缥缈，岂能阻拦我等除魔大业？观微弟子，休要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旁边玄宸长老立刻开口附和：“区区卜卦之言，不足采信！莫不是你也被魔祟蛊惑？”

　　凌灼一步踏出，长刀横在身前，红衣迎风烈烈作响：“苏晚璃所言并非虚言！此案证据残缺，仅凭玄宸宗一面之词，便兴大军围剿，太过草率！若谷内藏有无辜之人，挥刀屠戮，便是伪善！”

　　烈山宗主见状面色一沉，低声呵斥：“凌灼！退回来！休得多言！”

　　凌灼却没有后退分毫，刀身寒光凛然，少年目光坦荡，直面中军一众高层：“弟子不退！我烈山刀法，豹刃斩奸邪，不斩无辜人！若是此战要我手无寸铁的无辜性命，这把刀，我宁可不拔！”

　　一时间，场上局势骤然紧绷。

　　玄宸长老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心中暗忖：正好，可将凌灼、苏晚璃一并扣上蛊惑军心的罪名，待到混战之时，寻机一同除去。

　　就在各方争执不下之际，山谷之内，骤然传来一阵低沉嗡鸣。

　　沈烬催动护谷大阵，山间白雾翻涌加剧，原本轻薄的雾气骤然变得浓稠如乳白棉絮，将谷内道路尽数遮掩，山石之间微光流转，阵法正式启动。

　　“大阵起了！”一名弟子惊呼出声。

　　玄宸宗主见状不再犹豫，厉声下令：“全军进军！破阵入谷，诛杀沈烬！”

　　号角声响彻群山，尖锐苍凉。

　　五宗修士提剑持刃，向着白雾弥漫的墨渊谷，蜂拥而入。剑光划破浓雾，喊杀声渐渐在山谷之中回荡。

　　大战，正式在墨渊谷口拉开帷幕。

　　谢寻微站在青云队伍后方，听见号角响起，指尖缓缓攥紧佩剑剑柄。身旁两名长老灵力加压，死死禁锢住他，防止他冲入谷内干预战局。他静静望着涌入浓雾中的人流，眼底一片沉郁。

　　他无法立刻奔赴谷中，只能静静等候时机。

　　迷雾之中，刀剑相撞的脆响、法术炸裂的轰鸣此起彼伏。玄宸宗弟子借着冲阵的机会，刻意绕开沈烬，暗中搜寻躲藏在山谷深处的沈家旧部，下手狠辣，全然不顾是否手无寸铁。

　　凌灼护着苏晚璃，跟在队伍侧面，刻意留意玄宸弟子动向，一旦看见有人想要偷袭无辜之人，便立刻提刀上前阻拦。

　　风辞借着人群的掩护，缓步深入谷中，目光不断搜寻合适的时机，准备当众拿出手记，揭露玄宸的百年阴谋。

　　墨渊浓雾，藏锋藏刀，藏尽百年沉冤，也藏着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谷顶崖边，沈烬黑衣独立，望着涌入山谷的万千修士，缓缓抬手，准备迎下这席卷而来的滔天兵锋。

　　山风呼啸，雾浪翻涌。
　　烽烟已起，黑白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