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仙》蝶纾恋

19、 双崖备刃，夜待风潮 第一卷·青

　　暮色垂落，千山浸凉。

　　大战将至的前夜，整片修真界都静得异常。无晚风喧叶，无飞鸟掠空，连山间流水都似压低了声息，只余下漫山沉沉的肃杀，静静笼罩五宗山河、墨渊深谷。

　　青云清晏阁，万籁俱寂。

　　白玉石台上，清光浅浅铺落。谢寻微独坐阶前，膝上横放那柄随他千年行道的仙剑。

　　剑身澄澈如霜，映出他一双淡漠清冷的眼眸。

　　今夜无人诵经，无人论道，整座青云主峰一片静默。

　　三日后联军开拔、围剿墨渊，全修真界磨刀霍霍，人人皆言除魔卫道，唯有他心底一清——此役，诛的从非邪魔，是清白，是孤苦，是被世俗谎言掩埋半生的冤魂。

　　指尖轻轻抚过剑身纹路，微凉剑气顺着指骨漫入经脉。

　　千年正道，朗朗天规，宗门礼法，世人唾沫……一层层压在他道心上，重如千钧。

　　可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始终是墨渊谷初见那一幕。

　　烟雨朦胧，白衣沾雾。

　　那人立于谷底深渊之上，冷眼迎尽天下非议，却唯独在看向他时，眼底藏着一丝极轻、极淡的温柔纵容。

　　还有那一夜云崖之上，晚风卷红叶，月色落肩头。

　　一句未说出口的约定，早已牢牢扎根心底。

　　红叶待归人，云崖候重逢。

　　谢寻微垂眸，轻轻拭去剑上微尘。

　　剑依旧是斩魔剑，可他心中斩意，早已颠倒乾坤。

　　世人要斩沈烬，他便偏要护住。

　　哪怕逆宗、逆道、逆尽天下人。

　　夜色更深，青云霜风拂面，白衣孤影静坐高台，一人一剑，默默备刃待战。

　　千里之外，墨渊谷。

　　黑雾绵长，谷风沉冷。

　　沈烬立于墨渊最高崖巅，一身素衣被夜风猎猎吹荡。

　　谷中阵纹纵横交错，淡淡幽光隐于土石草木之下，层层叠叠，护住整片墨渊山水。

　　他指尖凝起细碎魔气，落于阵眼之上，每一点微光落下，护谷大阵便稳固一分。

　　十五年藏身墨渊，世人骂他嗜杀成性、盘踞险谷、祸乱苍生。

　　可无人知晓，这墨渊阵法，从未伤过一介凡人、半分生灵。

　　他守的从来不是邪地，是自己仅剩的一寸容身之地，是沈家唯一残留的山河。

　　夜风卷起他鬓边碎发，眼底是常年不散的孤寂寒凉。

　　玄宸宗布下百年骗局，五宗跟风定罪，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他本早已习惯孤身迎恶、举世皆敌。

　　直到那日，有青云鹤雪，落进他荒芜半生的尘埃里。

　　谢寻微剑指他咽喉，却终究收剑留情。

　　世人皆欲杀他，唯他，肯半分信他。

　　沈烬抬眸望向青云方向，遥遥望着那片远在云巅的皎洁仙山。

　　眼底寒凉渐褪，浮出一点极浅的暖意。

　　“谢寻微。”

　　他轻声念出这三字，随风散入山谷长风。

　　三日后大战来临，群山压顶，万剑围谷。

　　没关系。

　　他守得住墨渊，便守。

　　守不住，便护他周全，逆尽天下，亦无怨悔。

　　双崖遥遥相对，一人磨剑于青云雪顶，一人布阵于墨渊雾谷。

　　两处相思，一夜风潮。

　　静待三日之后，风雨倾覆。

　　烈山宗，夜色如火烬沉埋。

　　演武场灯火零星，红衣少年立在月下，长刀拄地。

　　白日与宗主对峙的余韵仍在胸腔翻涌，凌灼眼底锋芒未敛，赤心灼灼不改。

　　豹刃斩奸邪，不斩无辜人。

　　这一句执念，他刻入刀骨，记入本心。

　　身后脚步声轻至，一袭素白裙影缓步而来。

　　苏晚璃立于月色之下，眉眼清泠，褪去卦师平日淡漠疏离，带着一丝极浅的忐忑。

　　“明日，联军便要陆续开拔。”她轻声道。

　　“我知道。”凌灼回头，眼底灼热坚定，“晚璃，别怕。此战我不随宗门乱杀，能护一人是一人，能保一分清白，便保一分清白。”

　　苏晚璃抬眸望他，月色落进她清澈眼底，冰封多年的心绪，早已被这少年赤诚一点点融化。

　　“我随你去。”她轻轻开口，打破观微宗千年不涉世事的规矩，“卦象大凶，可人心可逆天命。我不再旁观。”

　　凌灼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明亮笑意，重重点头：

　　“好。我护你，我们一起破局。”

　　月下两人身影并立，一烈一静，一火一白，自此决意并肩，不入盲从浊流。

　　青云南峰书斋，烛火摇曳终夜不熄。

　　书卷铺满堂案，笔墨静静横陈。

　　风辞将那页残破的百年手记妥帖收好，贴身藏于衣襟，似藏住一线微弱天光。

　　他明日便要随军出征，踏入乱世杀局。

　　云疏尘静坐灯前，青衫素雅，眉目清宁，指尖轻轻压住案上铺开的素笺。

　　满屋书香，一室温柔。

　　没有阻拦，没有悲泣，只有无声等候。

　　雁携千里信，鹭守一灯明。

　　风辞望着灯下孤影，心底温柔又沉重。

　　“疏尘。”

　　“我在。”云疏尘抬眸，眸光清浅安稳。

　　“等我回来。”风辞轻声道。

　　“我等。”

　　一字承诺，重胜千金。

　　雁将赴沙场，鹭独守灯窗。

　　前路风波汹汹，真假善恶颠倒，可此间心意澄澈如初，不染半分尘霜。

　　玄宸宗，暗岩长夜。

　　溶洞深处灯火幽冷，长老阴声低语，谋策尽藏毒诡。

　　三日之期已近，网罗已成，杀局待启。

　　百年筹谋，只待墨渊一战，收尽棋子，倾覆修真格局。

　　伪善遮天，黑暗潜行。

　　世人皆在盼一场除魔大捷，唯有少数清醒之人知晓——

　　此一役，正道临渊，正邪将倾。

　　长夜将尽，风雨欲来。

　　群山屏息，万刃待发。

　　墨渊浓雾深处，一场改写天地黑白的旷世大战，已在寂静前夜，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