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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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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竹贤山,西路口。
两名黑衣弟子远远看到一个头戴斗篷灰色人形骑着马,就怀想是沈庄主,近看到他背后带着一把刀,也就更确定他是沈庄主了。两人上前,问到:“来人可是淘沙派沈庄主?”沈封点头,这两个黑衣弟子一定就是五蠹教的了。两人随即吹了一身口哨,在空灵幽静的山林里更是显得阴森可怖。东边自树丛上啪啪飞起几只受惊的箩燕。沈封紧张起来,手里紧握着背后的垣篁刀,两人看到沈封的动作,说:“沈庄主不要惊慌,师父让我们四名弟子前来给您领路,另两名弟子守在东路口,我们约定口哨传信,告知他们你已经来了。”说完又递上一个药瓶,低下头说:“沈庄主,请先把这些药丸吃下去。”沈封来为客宾,即守客礼,虽想五蠹教不是光明正大的教,但也不至上来就杀人,自己太过惊弓之鸟了。所以接过药瓶,吃下一粒。
那两人看了沈封一眼,并没多说什么,两人向深山里走去,沈封自然跟在后面。越走越深,路也越曲折,雾气也越来越重,前方的东西都烟云缭绕的样子,如果每人领路还真是找不到。大概走了一个时辰,一名弟子在前开口道:“山中千年不散的有毒瘴气,越往深山里走也就越浓郁。给庄主的药丸就是克瘴气的。如果觉得不舒畅,就再吃些吧。”沈封明了后又从衣带里拿出两粒药丸吞下,自己吃下后,觉得路怎么越走越颠簸,看一下自己的坐骑,一副体力不支要死不活的衰样,才想起人尚为如此,何况马呢,又拿出三粒药丸塞进坐骑的嘴里,让它吃下。
临近水声,沈封猜想快到了,果然,峰回路转,瀑布似接天而下从顶峰的漆黑大门斜侧翻飞而下,风吹山林,一片气势磅礴,在早上的阳光下更显迷离。但沈封只觉在这崇山峻岭中迷路的人可真是惨,迷了路,想找点人烟的地方落脚,却只能看着那黑门高高深锁,自己慢慢被瘴气毒死。
两名弟子早已跑到上面敲门,随后,大门打开,一名弟子又跑下来,说:“教主请沈庄主进去。”沈封哑然失笑,王雨浥此时的派头可真是越来越大了。他也不说什么,从马上下来,甩甩袖子,把尘土荡掉,说:“走吧。”
王雨浥此时在比目园斗鸟,听到弟子来报,说:“请他奈何阁上,沏些好茶待客。”那弟子应诺着出去。空荡的比目园里,他撩起衣服下摆,蹲下身,从清池里掬起一把水,淅淅沥沥淋在手上,有留了几滴洒在那只黄莺上,小黄莺啁啾叫两声,抖动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扭过头用红红的小嘴去梳理身上的毛。雨浥看着她笑了出来,说:“你来唱首比目如何?”黄莺不理他,自己跑到一旁,撕扯着笼子上的藤木枝条。他叹口气:“看来你是这样不情愿啊。”说完,就把笼子打开,把黄莺放出来。小鸟探头探脑。这种家养惯了的鸟,没有飞的本领,捕食的技巧,察觉危险的本能,谁知道能活多久。他双手将黄莺合于掌心,放到脸旁,轻轻贴一贴她的羽毛,轻轻念:“鸟倦飞而知返。”然后两手放开,一送力,想将她送上天空,黄莺挣扎着扑闪翅膀,飞几下,几乎触到旁边的寒枝丫,但终飞不高,又唧的叫了一声,落下来。可她没有再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了清池里,清池的水是从瀑布引进来的,水流湍急,再加上羽毛沾上水变沉重,想飞也飞不起来,初春水冷,寒不可耐。一个黄影在清池里忽闪一下,就灭覆不见。王雨浥从清池边站起身来,发了一会呆,好像还听见她在叫唧唧。然后拍拍双手,转身,向奈何阁走去。
沈封在阁上,百无聊赖,正拿一本《楚辞评荐》翻看,王雨浥走进来,道:“沈庄主好雅兴啊。”沈封放下手中的书,回头看一个翩翩佳公子,风流无限,俊雅脱俗,身上披着一件银狐轻裘,望到面上,更是觉得他怎能担起五蠹教主这一称号,根据五蠹教现在在外的名声,其教主应该是一个阴鸷可怖,细眉凤眼,城府难测的人,而不是如此沉静香雅,简直就是柳梦梅啊。沈封回敬:“三年不见,可不止刮目相看,如今的王教主可担西南半边天。”这是一句恭维的话,还记得三年前淘沙山庄的武林大会上,年方二十的王雨浥初任教主,还是大孩子一个,不展风头,只是在若干弟子的掩映下观看局势,大会结束,随即离开。其间偶尔和前辈们问好切磋,其他时间就闭门不出,偶尔出来,也是一个人穿着厚重的貂皮,在楼台阁檐下听雪,面容苍白冷峭。各大掌门私下都觉得五蠹也许就到此完了,司马岳寿终正寝,留下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风花雪月的儿子,儿子又半途落跑,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一个半死不活的教主,而今看来,这位王教主完全将当年的怨恨闷骚的转变为毒辣绝决的处世方式,左手在你酒杯里下毒,右手向你敬酒,面上却笑得清风明月气吞山河。沈封不敢大意,自己不是附势着吮痈舐痔,但得罪了五蠹,整个淘沙派也不好过。
王雨浥伸手请沈封上座,说:“这次沈庄主来的匆忙,匆忙到连自己头上的斗篷都没有摘。我们这寒破的门庭也未曾精心准备一番,雨浥还记得三年前在淘沙山庄蒙庄主诸多照顾。”说着就伸手要替沈封脱帽,他这一个由下自上的动作其实《上丧谣》里幻水成云的一掌,很是拼内力。
沈封回答:“不必,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偶感风寒,不便摘下。”说着就用右手托住了王雨浥的手,他这样的一接,两个人暗暗拼了下内力,其实有谁会把真内力示人,只是象征性的表达你强我也不弱。沈封咳了几声,把这事揭过去,说:“其实,我这次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和王教主看看这整个河域两旁的局势。现在江湖上人心惶惶啊,百姓劳苦,天子重心,南北动荡,而我这些不问世事的人也因此受干扰。”这一番话是在暗示王雨浥,说就是你这死小子扰得大家鸡犬不宁,但却不挑明。
王雨浥把弄着手里的琉璃杯,正暗自奇怪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沈庄主也太急了,我们还没说几句话就直奔主题。我自然知道庄主是为何而来。不如先让下人带你去歇息歇息,我好好为你洗尘。要知道,我们山上刚刚送来十个京城管乐仕女,各个眉眼如花,头上篮田玉,臂上金花釧。信手拨弄江南丝竹,一曲梅花三弄就让你不知归途。。。。”
沈封知道他是故意往别的上面扯,恐怕他扯的越来越远不止归途,赶快说:“王教主不用这么铺张,我其实就是想和王教主商议下一峰庐的事。”
王雨浥放下手中把玩的杯子,抬眼说:“既然庄主致意不给我这个面子,我也不好意思厚脸皮了。其实我并没有如何为难一峰庐,如果傅槐屺不要那么死撑着说此生最恨蠹贼,我就是自己弟子不用也会找出些个堆破铜烂铁给弟子用。可他一句话说死,我该怎么办呢?我绝不想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沈封回想傅槐屺因气不过五蠹在自己家门口称旗立户,占山为王,也气不过他们之前诸多打压麓剑两支派的行为,分明是先吃小的,再吃大的企图,所以与众弟子到山下赶人。岂知王雨浥意不在此,乃是找一个让他们先出手的机会,这样自己日后做什么,都是理的了。说:“其实我和他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这一身傲骨也确实得罪了不少人。我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特此来给王教主来买这个人情,希望王教主日后对一峰庐诸多事宜得过且过。”话都说到这个分上,够谦卑,火药味也够浓。
王雨浥笑了:“沈教主也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我不看重宝钗黄金,也不喜宝马香车。我想要什么还没有啊?若说这世上,唯一能让我为之折腰的,那就是女人。这女人啊,环肥燕瘦的我也看多了,现在只想找个身家好的,模样端正的娶回来,生几个孩子,白首相携。”沈封的眼睛越瞪越大,觉得王雨浥这孩子是不是脑抽。其实他这样想,是有原因的。。。。。。
如果你对江湖人说:“王雨浥动了皇帝的女人。”别人会说:“他真强。”,但你要说:“王雨浥成亲了,还有孩子了。”别人只会看你一眼,再摸摸你额头说:“你想老婆想疯了吧。”若说自北向南,横跨京师,洛阳,江南,漠北,西泠谁的仇家最多,那自然是王雨浥,同样,谁的追求者最多,那自然是王雨浥。谁是最风流的公子,那自然还是王雨浥。王雨浥身下的女人多得都可以自立一个门派了,几年内其发展速度之快,可以说超过了任何一个门派。诸多少女熟女们都先后加入了这支队伍,被他看上的女人一个也逃不掉,其中当然不乏其他门派的人,但这位风流少爷说过:男人生来就不是用来结婚的,这句话当时可伤了不少少女的心啊!因王雨浥在江湖上对其他门派做事的风格又是狠辣不足形容的,这可真叫她们对他又爱又恨。
沈封下意识的手按在桌子上,听他下文。他说:“听闻沈庄主有一个千金,叫沈梨之。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见过一面,她还为师弟题诗,真是灵动可人的小姑娘。不如,沈庄主下次来,把她也带过来吧,为我这毫无生气的比目园,奈何阁增添些生气。我也能够息事宁人的不去管江湖上这些那些的杂事。”
沈封就要怒吼了,他双手的关节扣在桌子上泛青。打谁的注意不好,为什么偏偏要打我家的。他说:“小女顽劣,要说她会什么东西,一样没有,要说她不会什么东西,打架闹事,起哄诡辩却是能手。我实在是羞愧带她出来丢人现眼。”
王雨浥说:“不说这个,看来沈庄主还是对我不放心啊。不如多住几日,我们细聊之下,我一定会搏得庄主的好感的。”沈封牙齿打颤,说:“哎,真是麻烦。”王雨浥问:“什么麻烦?”他答:“女人真是麻烦啊,实话告诉王教主,我女儿沈梨之,她有狐臭的毛病,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让她上场和宛陵梅园打吗?因为她一运力,身上就其臭无比,遮都遮不住。我实在不想她在众人前出丑,将来嫁不出去,所以才让她师弟上场的。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孩子,我天天愁啊!”王雨浥听此,实在觉得沈教主决不是传说中的沈板眼,说话一板一眼,为了不让女儿来,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只好一笑带过。
之后王雨浥留他多住些日子,但沈封一定要走,并且一定要把五千两银给王雨浥留下。王雨浥笑笑没说什么,就算是默认收下了。沈封心里期盼彼此都能相安无事是最好。第三天,即日起程,拿上些药丸匆忙下山了。
这一趟行程虽平稳,可淘沙山庄这些天并不安宁。
天阶如水,菡花宫。
一美丽少妇站在窗边,头上挽着斜斜的展翘髻,身上穿者双边滚袖的彩云点鍪衫,手上拿了一把剪刀正在剪烛花,烛光把她的身影映在新年刚贴的窗花上。
静谧的夜里,就听见噼噼啪啪剪烛花的声音,日子的美满喜乐让她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露出笑容,她现在又露出那让男人着迷的笑容,这笑容让她的警惕性降低,她甚至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
她转身走向床榻,微乎其微卟的一声,一根锐利的银针自空中飞过,稳稳插入到这少妇的后腰,淹没尽根。她立马用手去拔银针,然后看向窗户。她刚走一步,一阵阵头晕眼花,似身上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得她走不动,她下意识的用手护住小腹下面。慢慢的向户外走去,她已经知道针上的毒是什么了。
此时院子里响起兵器交战的声音,少妇走到门口,看到她心爱的丈夫正站在三个童子当中,她立刻浑身得毛都竖起来了,一想到那个人,她就觉得胆寒。三个童子青衣,都梳着冲天小辫,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可爱,那么清纯,但总有点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脸下都透着隐隐青色。三个孩子招招杀气毕露,三个人围着男子站成一个圈,手里舞着彩绳,这彩绳拿在他们手里看上去就像小孩子在跳皮筋,但当绳子打到树干上的时候,树干先是黑一块,接着这一块腐烂,腐烂越来越大,树干黑的越来越多,速度之快令人乍舌。更不用说打到人身上了。
他们俩都听过这种彩绳,与其说是彩绳,倒不如说是毒蛇鞭,其实是用最毒的蛇剥离蛇皮,然后用药和毒泡腐烂,再装回皮肤,其做法功能都可以说是最残忍最狠烈的。男子一直避免用剑斩断那彩绳,斩断而飞出的污血更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三个童子正在缩小圈子,手里的彩绳舞的天花乱坠,密不透风。男子一直是在以守为攻,不愿意伤害他们,这时实在无法,再用轻功也不一定逃过彩绳,他走一步险棋,将身上的长衫脱下,只手在身下一卷,将三根彩绳卷在一起,就在这时,一招穿心,虽然不忍,但还是结束了最后一个孩子的生命,那些孩子立刻像没有骨头一样倒在了地上,从皮肤层下慢慢渗出血,这看上去更是可怖,就像浑身在出汗,只不过出的全是血,血色掩过青色,少妇看得站都站不住了,又害怕又为那孩子可怜,身体慢慢蹲在地上。男子伸手捏捏童子的胳膊,果然没骨头,他脸上也有点惊异神色。但随即为了安慰妻子,压了下去。
他扶起少妇,说:“小逾,你没事吧?”
少妇盯住男子,颤颤地问道:“难道真的是白毵毵?”
男子点点头:“只有他会把孩子当武器,只有他会为了短时提高武功用这种惨无人道的化骨术。”少妇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护住下腹下。男子搂住妻子的肩,说:“别怕。小逾。”
少妇拿出银针给他看,说:“这次来的不只一个人。”她的声音像一潭死水。
男子拿着银针看了下,笑着安慰妻子说:“不过是一根银针。”
少妇对他丈夫说:“上面的毒我认识的,我从小跟你们一起长大,我会不知道吗?”
男子笑容苦涩,一手搂得更紧了,一只手去理她的一头乌发说:“哪有什么毒啊,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不许瞎想。”
少妇紧紧回抱住男子,哭道:“你别骗我了,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