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铲屎官！》鹤梦重

90、又开始做梦 那些前尘往

　　“陆尧！放了小夜玄！”

　　一声尖叫如玉珠崩碎从侧面刺来，随即一团瘦弱的身影扑上前。

　　张安澜一愣止了胡乱扑腾的四肢，抬眼瞧去，一位杏眼小鼻的清丽女子双眼含泪，单手箍住陆尧的手臂用力拉扯，身侧空荡荡的衣袖随风晃悠着。

　　是梦中的那个自己！

　　梦？怎么又开始做梦了？

　　张安澜鼓鼓猫嘴，对了，自己又怎么从陆尧变回了猫身？不对，还在做梦……

　　思绪浑噩，她甩了甩猫脑袋，扬长脖子扯松了点，大口呼吸着空气。她现在还被陆尧掐着呢！

　　“陆尧，放了它！”女子拔高声音细而尖，就像无数细针往外射。张安澜抖动猫耳朵，心也跟着颤了颤。

　　“安澜姑娘，这玄猫就是个祸害！”陆尧阴沉着脸，语气隐隐含怒，“若没了它，你就不会深陷猫鬼之事，就不会被他们通缉，都是这猫！都是因为这猫……”

　　“胡说八道！”女子怒极，双眼通红扬起手甩了陆尧一巴掌。

　　“啪”地清脆声响在黑暗中响起，屋外暗火摇曳。

　　陆尧愣了愣，话语憋了回去。

　　张安澜也愣了愣，她睁圆眼瞧着，转转眼珠子不敢置信，梦中的自己居然……打了陆尧？

　　女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她瞪着陆尧厉声喝道：“放了它！”

　　“安澜姑娘，我……”陆尧面色亮了又暗，眼角不知何时泛起了红晕，有泪迸了出来。他肩头一垮，掐紧玄猫的手松落下去，缓缓捂住发疼发红的脸，声音染上丝委屈：“安澜姑娘，我都是，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陆尧，谁都不能伤害我的家人！”女子飞速冲过去抱住了玄猫，柔声安慰：“小夜玄，别怕，别怕。我保护你！”

　　张安澜抬起幽绿的圆眸，看到这样的自己鼻子发酸，眼泪跟着挤出，伸出前爪紧抱住女子的手轻轻蹭着，嘤嘤嘤喵叫似婴儿在撒娇：“有你在，我不怕。”

　　“安澜姑娘，皇后昏迷良久，刚刚苏醒却大叫猫鬼，街上鼠尸丛生，百姓们口吐白沫晕厥倒地。皆传是你养玄猫饲猫鬼，暗害他们的性命！此猫一日不除，终身为害。留它在身边，你迟早丢了性命！”陆尧声音恳切。

　　“陆尧，”女子抱紧玄猫，眸底寒光森森，她勾唇冷笑，“陆尧，我很感激你偷偷收留我在府中。他们若想害我，没了猫鬼，还有犬鬼、虎鬼、熊鬼！鬼怪丛生，人心叵测，怎能将这一切怪在无辜的猫猫身上？！陆尧，你比我聪明，应该更加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紧了紧眸子，侧身偏过头背对陆尧，手护住玄猫轻叹一声：“陆尧，你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偷留我在府上始终是个祸害，他们肯定会对你不利，我还是离……”

　　“安澜姑娘！”陆尧往前进了两步，手抬了抬转了个圈抓住飘荡的空袖子，“不要走，我……我欠了你一条命。我会查明真相，揪出传播猫鬼谣言的人！你信我。”

　　“信你？”女子抬眼，四目相对，水光在盈盈摇曳，心好似也跟着晃荡。女子慌张低头侧眼，“好，那我再信你一次。陆尧，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动我的小夜玄。”又紧盯住被抓的衣袖，肩膀回旋奋力挣脱，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张安澜从女子肩膀处探出脑袋，看到陆尧依旧站在原地，手悬在空中抓了抓，呆若木雕，撅嘴喵呜道：“臭陆尧，让你想掐死我，碰壁了吧？活该！”又回头蹭了蹭女子，“你们刚说皇后昏迷？现皇后是黎若筠吗？为什么猫鬼谣言都落到了小夜玄身上？……”

　　连串的问题被张安澜抛了出来，可惜女子听不懂猫语，只看到玄猫瞪圆了眼眸，对她喵呜喵呜叫着。

　　女子低头揉捏玄猫耳朵，声音柔和：“小夜玄，上次让你跑，你怎么又回来了？看来是舍不得我。”又眯眼笑道：“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动你！除非……”她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空，轻叹道：“除非我……死了……”

　　最后几个字轻弱下来，如阵风拂过张安澜脸庞，什么都没有听到。张安澜抬了抬猫爪，歪头歪脑：“你说什么？放心，遇事我绝不会莽撞，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影响你。”

　　“咕噜咕噜说啥呢？”女子低头鼻尖蹭蹭玄猫鼻尖，“真可爱，那些人怎么舍得让猫当他们权利欲望的挡箭牌？小夜玄，陆尧这家伙虽是好心，但我藏在此处非长久之计，我还是寻个机会带你离开，莫要让他左右为难。”

　　“嗯嗯嗯，都听你的。”张安澜乖巧点头，眯眼打了个哈欠。

　　周围星云倒转，清风笼鼻，再抬眼，周围烛火闪闪烁烁，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窗台上打盹。

　　梦里的时间过得这么快？张安澜迷茫了会，转眼张望。

　　一只手捞了过来，捂住她的嘴巴。

　　“嘘！小夜玄，别说话，今晚陆尧出去参加宫宴，正好府里人手空虚，我们赶紧离开这。”那位杏眼女子搂住玄猫，一袭黑衣贴着墙壁急速移动，避开巡逻的府卫，到了高耸的墙壁前。

　　她左右查看，看到墙角处有块假石，蓄力冲刺脚踩上去，借力翻身跃上墙头，刚想跳出，却看到远处丛丛火光往这边移动，遂蹲下身沿墙走了几步，再一回头，那一溜火光竟如条火龙冲进了陆府。她惊了惊，又翻墙回了陆府，低身挪动脚步躲在灌木丛里探眼查看。

　　张安澜亦抓住女子衣领往上一跃，跳到头顶上半趴着往火光处瞧。

　　人影耸动，声音嘈杂。

　　领头的男子着一身石青色绸缎锦袍，面白无须，掐尖了大声道：“查！陆家在宫宴上对皇后图谋不轨，私通外贼，即刻封锁全府，上至主宅下至偏苑，一律彻查！”

　　“什么？”张安澜与女子上下相视一眼。

　　女子古怪嘟囔：“陆尧不是皇上的心腹？怎么会……怎么会被安上私通外贼的罪名？”

　　张安澜眯紧了猫眼，继续往外看，甲胄之兵如蜂群在府中狂舞。

　　破门声、叫喊声、器物倒卸声四处轰鸣，如惊雷阵阵。

　　顷刻间府中东西倒泻一空，有人慌张捧了个木盒子递到石青锦袍的监官面前。监官从里拿出一封信看了看重新放回木盒，扬手返身。一路人便带着抄出来的箱子、器物一股脑拖着浩浩汤汤离开了府邸。

　　府中哭声四起，花草倒伏，门扇半坠。夜风吹过时，空廊飞出簌簌声响。女子握紧了拳，低头不发一语。

　　张安澜拧眉拍拍女子的头，喵呜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还离开吗？”

　　女子伸手勾了勾玄猫的下巴，低声道：“小夜玄，现在没空陪你玩，别闹。”

　　张安澜不由翻了个白眼，瘪紧猫嘴，得，她现在是猫，没人能听懂她的话。要是猫小队在就好了……嗯？这个梦没有猫小队？陆尧为何会被查府？他的玲珑阁……不对，张安澜仔细回想以前断断续续碎片般的梦，从未听这些梦中人提过玲珑阁三字……难道这个梦里，竟然连玲珑阁也不存在？

　　真是奇怪。那这梦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正想得出神，身下传来窸窣声响。她探出黑黑的猫脑袋，便见女子从背后黑色行囊里拿出一个黄色卷轴，低头一笑：“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此物。”

　　这是……上次皇上赐的空白卷轴？张安澜瞪大双眼，伸出爪子扒拉住一角，喵呜道：“你要干什么？你想用卷轴救陆尧？”

　　“小夜玄，别闹。没时间陪你玩呢。”女子轻推开玄猫的爪子，单手打开卷轴借着月光看到上面盖着的红印，鼻子发酸落泪，“本来是想用它为老爹勾结外贼打了败仗平反，没想到又遇上猫鬼一事。满城风雨都往我身上砸，陆尧说得没错，这一次我不该回城。他藏匿了我这么久，护了我一段时间的安全，终究是我欠了他。”

　　说到此，女子单手一勾收起卷轴塞进行囊，轻轻叹气，又伸手将玄猫从脑袋顶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小夜玄，前方的路我不能陪你继续走了。你离开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然后找到一户好人家，不必再跟着我担惊受怕。”

　　“你，你……”张安澜蹙起猫额，猫脸皱成一团，“你想牺牲自己？不！我跟你一起走。”

　　张安澜抬爪抓住女子的裙摆想往上爬。

　　女子伸腿旋脚，一股劲风飞起把玄猫从裙角上震了下去。女子抹了抹眼泪，不再说话，单脚蓄力往旁边一蹬，身子腾空飞起跃过墙头身影须臾消失不见。

　　“等等我！等等我呀！”张安澜旋身落地喵呜喵呜追上去。

　　树影重重，人影交叠，她在黑白交织的潮浪里飞奔腾跃。

　　不知跑了多久，身也疲了，眼也倦了，她脚步慢下来停在一个角落喘着粗气，黑暗中有红通的火光在闪烁，落在眼中，尽是莹莹绿绿的星点。

　　这是到了何处？张安澜甩了下晕眩的脑袋。

　　一道清悦带着冷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张安澜猛地抬头，她知道这个声音！是楚星躔！

　　刚想抬步往前探，就听得熟悉的隐怒：“你把玄猫藏哪去了？”

　　玄猫？张安澜心颤了颤，忙缩回脚步，蜷起身猫尾在脚下围成一圈，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望。外头的火焰跳动，绿油油地似冥界的鬼火。她龇了龇牙，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一个修长的背影立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卷轴摇晃，低低笑着，里面却听不出什么笑意，只有冷，无尽的冷，好像霜雪盖在张安澜的猫毛上。

　　她打了个寒颤。

　　楚星躔道：“居然想一命抵一命，用这个空白圣旨救阿尧？”

　　“昏君！你言而无信！陆尧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张安澜偏了偏头。

　　那瘦弱的杏眼女子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满嘴鲜血。

　　楚星躔扬手，旁边的黑影举起滚烫的烙铁印在女子露出的肩膀上，滋滋滋冒起白烟，空气里飘来肉焦枯的腥香味。张安澜抬鼻闻了闻，她想冲出去救，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如汤团的猫爪子，她冲出去又能干什么？

　　女子浑身颤抖，不顾疼痛对着楚星躔吐口水，破口大骂：“昏君，休想从我这得到玄猫的消息，你休想！”

　　“倒是有骨气。”楚星躔弯眼笑着顺势坐在一边的木椅上，火光闪烁着照亮了半张脸。“当年槐夏节时吾与阿尧打赌，若他能赢得你的芳心，拉拢张相，就算他赢。吾遣人在马匹上动了手脚，本想让他英雄救美，没想到……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是你救了他。虽然他输了赌约，却把心留给了你。可他原本应该是一心一意待吾的！”

　　楚星躔的声音扭曲起来，又怒又妒，黑暗中的火光跟着往上腾了一下。

　　“上次你从战场凯旋归来，他居然寻到吾，要吾为你们二人赐婚。而这一次猫鬼谣言，他又不顾安危将你藏匿在府中，还求着吾彻查此案为你平冤。张安澜啊，张安澜，”楚星躔挑起一根燃火的木棍，对着女子脸上拍了拍，“你这样貌平平无奇，怎么能得到阿尧的青睐？”

　　火如毒蛇侵蚀着女子的面庞，女子疼得眉头紧蹙，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却只咬着唇愤恨地瞪着对方，嘴角挤出字来：“你这个衣冠禽兽！陆尧知道你这些肮脏的想法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没机会了。”楚星躔笑着，看着像无瑕的美玉，内里却藏着灼热的赤色。“吾会寻个机会把他的手脚都卸了，做成一个漂亮的、任我观赏的瓷人，说不定，他还会对吾感恩戴德，求着吾帮他脱离苦海呢。”

　　“你，你，你！”女子气得双眼通红，眼泪直坠，她从未想过，一个谪仙似的美人竟然会被最亲近的主子觊觎背叛！陆尧啊，陆尧，你糊涂！早知如此，她应该掳走陆尧去北塞，至少不会在这浑浊的权力场间染了一身污泥……可是现在，说什么也迟了！

　　女子神情悲戚，哭声断断续续像飘忽的尘灰。

　　楚星躔背过身，抬了抬手。

　　旁边的黑影拿起通红的烙铁一次一次往女子身上烫去，女子咬着牙直直地盯着暗处，脸色慢慢麻木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伤害她！不要！”张安澜喵呜声凄厉，泪流满面，猫爪绷直想往前奔，却有个无形的大手将她往回推。

　　一次又一次。

　　她站起来又倒下，站起来又倒下，始终突不破黑暗的壁笼。

　　女子好像看到了她，眼珠子僵硬的转了转，微微摆头，张嘴道：“小夜玄，快跑……快跑！快跑！离开了就不要回头，快跑——”

　　张安澜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转身抬脚要往远处奔去。

　　“不要，不要，不要！我要救她！我要救她！”张安澜抱住旁边的圆木柱子，身边洪流滚滚直往身侧涌着拽着，她回头看去，女子的脸庞逐渐变小。忽而，女子像被魂附身猛然抬起了头，原本麻木的脸庞满是惊恐，瞪大眼睛喵呜喵呜叫着，“老大，老大，害怕，救，救……”

　　是小夜玄！小夜玄换回来了！张安澜脑袋一阵眩晕，她抓紧圆木柱子转身往后扑腾，纵身飞跃踏过层层巨浪，急速撒腿狂奔。

　　“小夜玄，不要怕！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哐当”一声，她撞在硬物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浑身刺辣辣地疼，骨头似打碎了又重组。她没有理会身上的剧痛，慌张四望。

　　窗外的月亮压进了云层，周围黑沉沉地如打翻的乌墨。

　　“小夜玄？小夜玄呢？”她脚步不停又往外狂奔，边跑边喊：“小夜玄！我来救你！小夜玄！不要怕！我在这！我在这！”

　　尖弱的猫叫声在黑暗中回荡，一声一声像往四周荡漾的涟漪。

　　没有声音回应她。

　　她只能蒙头朝前奔，到了拐角，耳朵抖动便听得几声惊呼。抬头一望，一个圆盘脸的胖女子高高腾空飞起，张开四肢面色惶恐。而对侧站着一位身形颀长衣袂飘飘的人。

　　那张熟悉的美人脸在黑暗里，月光罩着像裹了光一样透亮。

　　是陆尧。

　　而陆尧扬起一掌就要往那女子腹中拍去。

　　“小夜玄！！”张安澜眼珠子惊得都快瞪出来，又急又怒，加快脚步吼道：“陆尧！不要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