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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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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于一场雪。
许祈辞到达南城时,地面已经白了,木槿树的枝条上积着薄冰,像某种被冻结的花期。他拖着行李箱,没有回家——家里没人,父亲死后,房子被债主收走,他现在是法律意义上的无家可归者。
他直接去了疗养院。
陆槿桉给的地址,在省城郊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楼房,白墙斑驳,像他们集训时的招待所。许祈辞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进进出出的人:护工推着轮椅,家属提着保温桶,老人坐在窗边,像某种被时间遗忘的植物。
"找谁?"门卫问。
"陆槿桉。他说在——"许祈辞停顿,"在临终关怀科。"
门卫的表情变了,像听到某种不吉利的词。他挥挥手,指向走廊尽头:"三楼,左手边,尽头那间。但探视时间过了,你明天再来。"
"我不探视。"许祈辞说,"我找人。"
他上去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数着台阶,一、二、三、四,像数呼吸,像数木槿花瓣。三楼左手边,尽头那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光,有人声,有某种他熟悉的气息——桉树油,混着消毒水,和一丝橙子糖的甜。
他推门进去。
陆槿桉坐在床边,正在给一位老人读诗。不是《牡丹亭》,是聂鲁达,"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老人睡着了。陆槿桉合上书,转头看见许祈辞,没有惊讶,像某种预料之中的到来。
"你来了。"
"我来了。"
"我说过,明天再来。"
"我等不到明天。"
陆槿桉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疲惫的温柔。他站起来,把书放回床头柜,给老人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次。然后他才走向许祈辞,在一步之外停下,像某种默契的边界。
"我爸在隔壁。"他说,"睡着了。化疗后反应很大,但稳定了。医生说,可能不需要移植。"
"我知道。你说过。"
"但我还在做义工。"陆槿桉说,"这位老人,姓周,肺癌晚期,没有家属。我陪他读诗,给他擦身,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许祈辞看着床上的老人。周老,他后来知道的名字,瘦得像一具骨骼模型,但手指被陆槿桉握过的位置,有淡淡的温度,像某种被传递的生命。
"为什么?"
"因为我在学。"陆槿桉说,"学怎么看着,怎么陪着,怎么——"他停顿,"怎么让他知道,有人在,所以可以放心走。"
许祈辞想起自己的遗书。那些写满"对不起"的纸页,如果有人在旁边,如果有人说"我在",如果有人在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握着他的手——
"我也可以学。"他说。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推着药车,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没事,小手术"。这些声音像背景音,像古籍上的批注,存在,但不干扰正文。
"你会害怕。"陆槿桉说。
"我已经害怕过了。"许祈辞说,"害怕睡着,害怕醒来,害怕电话响,害怕电话不响。我害怕了十七年,陆槿桉,我不差这一件。"
陆槿桉的耳朵红了,在病房的灯光下像某种透明的果实。他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的脸,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走廊。
"我带你去见我爸。"他说,"但你要答应,不说不吉利的话,不提移植,不提——"
"不提什么?"
"不提走。"陆槿桉说,声音轻下去,"他怕我走。你也怕。我知道。所以我们都别提,就存在,就坐着,就——"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就假装,明天还会来。"
陆建国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单间,有窗,窗外是积雪的木槿树。他比许祈辞想象的更瘦,但眼睛很亮,像陆槿桉的,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
"你就是许祈辞。"他说,不是问句。
"我是。"
"槿桉提过你。很多。"陆建国试图坐起来,陆槿桉上前扶他,垫好枕头,"他说你修复古籍,北大,很聪明。但他没说,你长得这么——"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这么冷。"
许祈辞不知道"冷"是夸奖还是批评。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幸运币,正面是七,反面是磨损的图案。
"我爸也是。"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赌徒。冷。最后倒在赌场门口,笑着,像赢家。"
陆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像咳嗽,像某种被挤压的风:"槿桉说你说话像写诗。真的。没头没尾,但——"他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杯,陆槿桉递过去,他喝了一口,"但有意思。你坐,别站着,我看着累。"
许祈辞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像他们集训时的石凳。他想起那个凌晨,足球门下,分割的药片,半颗橙子糖。现在他坐在这里,在陆槿桉父亲的病房里,像某种被允许的入侵。
"你怕死吗?"陆建国突然问。
许祈辞僵住。他想起自己的遗书,想起那些"对不起",想起他写过的、未寄出的、像某种练习的告别。
"怕。"他说,"但不是死本身。是——"他停顿,像在课堂上被提问,"是死的时候,没人看着。是存在过,但没人记得。"
陆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槿桉也怕。但他不说。他陪着我,读诗,擦身,握着我的手,但他不说他怕。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怕我担心。"陆建国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妈走的时候,他没哭,只是种树,种了一整片桉树。他说,树活着,她就活着。现在他陪我,说我在,他就还在。但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他在数呼吸。五下正常,七下焦虑,超过十下就——"
"就吃药。"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暴露,"唑吡坦。三分之一颗。我看着他吃,或者我们一起吃。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我们打电话,或者不打,只是存在。"
陆建国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像有液体在里面,但没有落下。他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膝盖,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接住了。"他说。
"什么?"
"他。你接住了。"陆建国说,"我试过,但我老了,病了,我要走了。我接不住他了。但你——"他握紧许祈辞的膝盖,指节发白,像某种托付,"你在,你接住了。所以我可以放心走。"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说什么,想否认,想说"我也接不住,我也在坠落",但陆建国已经闭上眼睛,像某种耗尽的电池,像某种终于允许自己休息的动物。
陆槿桉上前,给他掖好被角,检查输液管,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次。然后他转向许祈辞,眼睛里有某种湿润的东西,但没有落下。
"他喜欢你。"陆槿桉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天气,"比喜欢我多。因为你冷,像树,像他种的桉树。我像他,太温,太软,太——"他笑了一下,"太像会走的。"
"你不会走。"许祈辞说。
"我会。"陆槿桉说,"每个人都会。他只是先承认。"
他们在凌晨三点回到周老的病房。
老人还在睡,呼吸很轻,像某种即将熄灭的火焰。陆槿桉坐在床边,继续读诗,这次声音更低,像某种催眠的咒语。许祈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外面的雪,看积雪的木槿树,看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某种遥远的星图。
"许祈辞。"陆槿桉突然叫他的名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嗯?"
"我今天数到十二下。"
"什么?"
"呼吸。"陆槿桉说,眼睛没离开书页,"我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数到十二下。超过十下,应该吃药。但我没吃,因为你在。"
许祈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桉树油气息,和一丝消毒水的尖锐。他伸出手,像要触碰陆槿桉的肩膀,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放在椅背上,像某种支撑的许诺。
"我也在数。"他说,"数到七下。稳定。 因为你在读诗,因为你在,所以稳定。"
陆槿桉终于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病房的灯光下呈现出浑浊的褐色,像被搅动的琥珀,封存的东西正在浮动。但此刻,某种光回来了,像木槿花在清晨重新开放,即使在寒冬,即使在积雪下。
"许祈辞。"
"嗯?"
"我可以——"陆槿桉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我可以靠着你吗?不是那种意思,只是——"
"只是。"许祈辞重复,然后坐下,让陆槿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台风夜他们做过的那样,像凌晨操场他们做过的那样,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仪式。
陆槿桉的呼吸很轻,像周老的,像某种即将熄灭的火焰。但许祈辞知道不是,知道这是放松,是信任,是某种终于允许的脆弱。他数着陆槿桉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稳定在八下,九下,像某种找到平衡的天体。
"我读诗给你听。"陆槿桉说,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好。"
"不是聂鲁达。是——"他停顿,"是我写的。没给你看过的。"
许祈辞僵住。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写满陆槿桉的名字,被陆槿桉看见,被承认,被作为某种证据保存。现在轮到他了,轮到陆槿桉暴露,轮到他说"我在",轮到某种交换的完成。
"读。"他说。
陆槿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知几许,意难平,但求年年槿花开。”
“祈辞在,温渊存,深渊亦暖共此生。"
许祈辞感到心脏被某种东西攥紧。这是糖纸上的字,是陆槿桉在药效未退时写的,是他以为的、未被听见的、像某种梦游的——
但现在,陆槿桉清醒着,读给他听,像某种清醒的选择,像某种光天化日的暴露。
"后面还有。"陆槿桉说,声音更轻了,"但我不敢读。"
"读。"
"——爱你。"
警报声响了。
不是他们的心跳,是周老的监护仪,是某种被触发的边界,是护士冲进来的脚步声,是陆槿桉瞬间弹起的身体,是许祈辞悬在半空的手,是那句"爱你"的后半句,被切断,像信号中断的电话,像某种命运的玩笑。
周老走了。
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在陆槿桉说"爱你"之后,在许祈辞还没来得及回应之前。走得很安静,像睡着,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休息。陆槿桉握着他的手,像握过很多次,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告别。
许祈辞站在窗边,看护士拔管,看陆槿桉给老人擦脸,看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木槿树,覆盖城市,覆盖所有存在的证据。他想起陆建国说的"你接住了",想起自己说的"我也在数",想起那句未完成的"爱你",像古籍上的残缺,像某种需要修复的、但永远无法复原的——裂痕。
他们在天快亮时离开疗养院。
雪还在下,但小了,像某种疲惫的尾声。陆槿桉走在前面,许祈辞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边界,像某种需要重新确认的引力。
"那句话,"许祈辞终于说,"我没听见后半句。"
"听见了。"陆槿桉说,没有回头,"你听见了。只是被切断了。"
"那后半句是什么?"
陆槿桉停下来。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某种过早的白,像某种被冻结的花期。他转身,看着许祈辞,眼睛里有某种湿润的东西,但没有落下。
"不是后半句。"他说,"是后半辈子。我想说,爱你,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是——"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是后半辈子。但警报响了,他走了,所以——"
"所以?"
"所以不算数。"陆槿桉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不算数的。要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状态,说出来的,才算数。"
许祈辞走近他,两步,一步,像某种轨道的修正,像某种引力的捕获。他伸出手,像要触碰陆槿桉的脸,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握住他的手,像凌晨操场他们做过的那样,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确认。
"那现在,"他说,"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状态。你说,我听。"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落在他们中间,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需要被见证的交换。然后他张开嘴,像要说什么,像要重复那句被切断的话,像要完成某种约定——
但他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是陆建国,是某种被触发的边界,是命运再次开的玩笑。陆槿桉接起来,脸色变了,像某种被抽离的血液,像某种即将熄灭的火焰。
"我爸,"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了。在睡梦中。他们说他很平静,像——"
像周老。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告别。
许祈辞握紧他的手,像握紧某种即将流逝的东西。他想说"我在",想说"我接住了", 想说那句陆槿桉没听见的话——不是"爱你"的后半句,是"我也爱你"的完整句,是"后半辈子"的承诺,是某种需要被说出的、但永远无法在此时完成的——存在。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陆槿桉已经转身,已经跑向医院,已经在雪中消失,像某种被擦除的墨迹,像某种需要被修复的、但永远无法复原的——裂痕。
他站在原地,数呼吸,五下,七下,十下,十五下,二十下。没有药,他在雪中,药在包里,在陆槿桉消失的的方向。他想起那个约定,"严重的时候,一起吃",但现在陆槿桉不在,现在他需要自己吃,需要自己数,需要自己——
存在。
他掏出药瓶,倒出半颗,干咽。药很苦,卡在喉咙里,像某种必须吞下的真相。然后他走向医院,走向陆槿桉,走向某种需要被确认的、但永远无法被确认的——后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