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距离 ...

  •   北京没有木槿花。
      许祈辞在北大待了一个月,才确认这个事实。校园里种的是银杏、梧桐、松柏,秋天金黄,冬天萧瑟,没有一种花是朝开暮落的。他在图书馆查过,木槿耐寒性一般,北京能种,但没人种。这里的人喜欢长久的东西,银杏活千年,松柏四季青,不像木槿,每天都得重新开放。
      他每天凌晨两点醒来,比闹钟还准。宿舍是四人间,他住上铺,下床时会惊醒室友,所以他学会了躺着不动,数自己的呼吸。五下正常,七下焦虑,超过十下就摸出手机,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陆槿桉的消息通常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不是文字,是图片:林场的星空,疗养院的走廊,父亲睡着的侧脸,或者一朵木槿花的照片——南城的花期比北京长,十月底还有晚开的花。许祈辞把图片放大,看花瓣的纹理,看陆槿桉的指尖是否入镜,看背景里是否有其他人的影子。
      他没有问过。约定是"打电话",不是"查岗"。但陆槿桉也很少打。他说林场信号不好,说父亲睡眠浅,说凌晨打电话会惊醒护士。许祈辞理解,所以他不打过去,只是等,只是数呼吸,只是在超过十下时吃半颗艾司唑仑。
      药效上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陆槿桉的唑吡坦,想起他们分割药片的凌晨,想起足球门下交握的手。那些记忆像被修复的古籍,有裂痕,有补丁,但存在。他靠着这些存在,等待睡眠,等待明天,等待某个可能响起的铃声。
      第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电话终于来了。
      许祈辞在古籍修复室,正在处理一本明代的《牡丹亭》。书页脆得像蝴蝶翅膀,他用竹起子轻轻挑起一页,放在透光台上观察纤维走向。手机震动时,他差点把书页撕碎。
      "喂。"
      "是我。"陆槿桉的声音比记忆中更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你在忙?"
      "没有。"许祈辞放下竹起子,走到走廊,"刚下课。"
      "北京冷吗?"
      "还行。"许祈辞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子正在变黄,像某种缓慢的燃烧,"南城呢?"
      "还在开花。"陆槿桉说,然后是沉默,像信号中断,但通话时间还在走。许祈辞数到第七下呼吸时,陆槿桉又说:"我爸情况稳定了。下周开始,我去南城大学上课。"
      "护理专业?"
      "嗯。基础医学,解剖学,药理学。"陆槿桉的声音有了点笑意,"我解剖的第一具尸体,手很稳,老师说我适合干这个。"
      "因为你看惯了生死。"
      "因为我在看。"陆槿桉纠正,像他们初遇时那样,"看和看不一样。我看尸体,是看结构,看怎么修复。我看你,是看——"他停顿,电流杂音变大,"看你在不在。"
      许祈辞靠在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他想说"我也在看你",想说"我每天都看你的照片",想说"我数呼吸数到十下就想打电话给你",但这些话像古籍上的虫蛀痕迹,存在,但无法示人。
      "你那边信号不好。"他说。
      "我在林场边缘,爬到一个土坡上才有信号。"陆槿桉的声音断断续续,"风很大,木槿花快谢了,但还有一朵,我——"
      然后是忙音。
      许祈辞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停在3分17秒。他回拨,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他站在走廊里,数呼吸,五下,七下,十下,十五下。没有药,他在修复室,药在宿舍。
      他走回去,继续修复《牡丹亭》。书页上的字迹是万历年间的,某个不知名的抄手写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墨迹已经晕开,像被水浸泡过的情书。他用竹起子挑起一页,手很稳,比解剖尸体的陆槿桉还稳。但他知道自己在抖,因为书页上多了一滴水渍,不是药水,不是汗水,是别的什么。
      第二个月,陆槿桉的父亲病情恶化。
      消息是通过短信传来的,不是电话。许祈辞正在上课,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继续记笔记。下课后他走到走廊,才打开完整内容:"转院省城,化疗,可能需要骨髓移植。我去做配型,最近电话会少。别担心,这是通知,不是求救。"
      许祈辞盯着"不是求救"四个字。陆槿桉知道他会想什么,知道他会数呼吸,知道他会把"配型"理解成某种危险的信号。所以提前切断,提前定义,提前把门关上,只留下一扇窗——"别担心"。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删掉,重新输入:"配型结果告诉我。"
      又删掉,重新输入:"我周末回来。"
      发送。然后买火车票,十三小时的普通快车,硬座,看风景,慢慢靠近。他想起离别时的约定,想起陆槿桉说的"不要为了我改变轨道",但他不在乎。轨道是物理概念,人是活的,可以变轨,可以逃逸,可以——必须——在有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地方。
      火车开了一夜。他吃了半颗药,睡着了,梦见陆槿桉在土坡上打电话,风把木槿花吹散,花瓣像雪一样落下,覆盖了整个屏幕。他惊醒,发现手机真的亮了,是陆槿桉的消息:"配型成功。但医生说,最好有备选。你有空吗?周末来,做检查。"
      不是"回来",是"来"。许祈辞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陆槿桉在保持距离,在确认边界,在提醒他"这不是你的义务"。但他已经在了,在火车上,在靠近,在数着每一公里的缩短。
      他回:"已经在路上。还有三小时。"
      省城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和古籍修复室的化学药水不同,更尖锐,更霸道,像某种强行清洁的暴力。许祈辞找到血液科时,陆槿桉正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某种疲惫到极点的动物。
      他瘦了。这是许祈辞的第一反应。白衬衫空荡荡的,袖口挽到小臂,木槿花纹身还在,但颜色更淡了,像被洗过很多次。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在数某种无形的呼吸。
      "陆槿桉。"
      眼睛睁开。那双眼睛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呈现出浑浊的褐色,像被搅动的琥珀,封存的东西正在浮动。但看见许祈辞时,某种光回来了,像木槿花在清晨重新开放。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我说过,不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许祈辞打断他,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边界,"是为了我。我需要确认,我的轨道还在,L1点还在,我可以借力,也可以——"他停顿,"也可以被需要。"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推着药车,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没事,小手术"。这些声音像背景音,像古籍上的批注,存在,但不干扰正文。
      "我爸睡着了。"陆槿桉终于说,"化疗反应很大,他不愿意让我看。但我看着。看和看不一样,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你也看着。"陆槿桉说,声音轻下去,"从北京来,十三小时,硬座,看风景。这不是轨道,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坠落。"陆槿桉说,"没有借力,没有平衡点,直接坠落。许祈辞,你不该这样。我们说好的,你逃逸,我停留,我们在L1点——"
      "L1点不稳定。"许祈辞说,"我查过。它需要持续的动力维持,稍微偏离就会坠落。我不想维持,我想坠落。想和你一起坠落,或者——"他转头,直视陆槿桉的眼睛,"或者一起找到新的平衡点。"
      陆槿桉的眼眶红了,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像某种透明的伤口。他低下头,手指攥紧膝盖,指节更白了,像要刺破皮肤。
      "配型可能用不上。"他说,声音沙哑,"医生说,化疗有效的话,不需要移植。让你来,是备选,是——"
      "是让我存在。"许祈辞说,"我知道。存在,比具体更重要。我来,我存在,我在这个走廊里,在这个椅子上,在你旁边。这不是牺牲,是选择。选择看你,选择被你看着,选择——"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陆槿桉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液体在流动,但没有落下。那种目光像他们初遇时一样,像在求救,像在给予,像某种无法命名的交换。
      "许祈辞。"
      "嗯?"
      "我睡不着。"陆槿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不是失眠,是害怕。害怕睡着后,他走了。害怕醒来,电话响了,是护士站。害怕——"他的肩膀颤抖,"害怕你也在某个地方,睡着,然后走了。"
      许祈辞伸出手,越过那一拳的距离,握住陆槿桉的手。手指交缠,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像凌晨操场上的分割药片,像月台上的糖纸时间胶囊。
      "我不走。"他说,"我配型,我等待,我存在。你睡,我看着。你醒,我还在。这不是承诺,是——"他寻找合适的词,"是物理定律。两个天体,足够接近,就会互相捕获,形成稳定的轨道。即使L1点不稳定,我们也可以——"
      "找L4,或者L5。"陆槿桉接话,声音里有笑意,有泪意,有某种终于允许的脆弱,"三角点,稳定平衡。但很远,需要很大的轨道,很长的周期。"
      "我可以等。"许祈辞说,"我已经在等了。等你的电话,等你的照片,等花期,等列车。我可以继续等,等L4,等L5,等——"
      "等什么?"
      "等你不再害怕睡着。"
      陆槿桉的手收紧,像某种回应。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是清晨,是新的开始,是某种可以期待的、共同的冒险。他们坐在长椅上,手指交缠,像两株被移植到同一盆里的植物,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寻找土壤。
      配型检查花了两天。许祈辞回到北京时,已经错过两门课。他去找教授说明情况,教授说:"古籍修复需要耐心,也需要在场。你缺席的,补回来。"
      他补回来了。在修复室待到凌晨,处理《牡丹亭》的虫蛀部分,用最小的镊子,挑出最小的虫卵,像在进行某种微型的手术。 他的手指很稳,比解剖尸体的陆槿桉还稳,但他知道自己在数呼吸,五下,七下,十下。
      陆槿桉的消息在第三天才来:"化疗有效,暂时不需要移植。我爸让我谢谢你,存在。"
      许祈辞看着"存在"两个字,想起医院走廊里的阳光,想起交缠的手指,想起陆槿桉说"害怕你也在某个地方,睡着,然后走了"。他回:"我还在。继续数呼吸,继续等。"
      "数到几了?"
      "七下。稳定。"
      "我数到五下。"陆槿桉回,"你在,所以稳定。"
      许祈辞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和陆槿桉发来的木槿花照片放在一起。相册名叫"知几许",是陆槿桉在糖纸上写的诗,是他们共同的、未完成的、但还在继续的——花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