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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伐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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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葬在林场边缘,面朝他守护了三十年的桉树林。葬礼在雪停后的第三天,来的人不多:几个老同事,两个记者,一个市里的代表念悼词。许祈辞站在人群边缘,看陆槿桉跪在墓前,把一束木槿花放在石碑下——反季节的,温室培育的,粉色的花瓣边缘已经褐黄,像某种被时间侵蚀的证据。
他没有过去。陆槿桉从医院出来后,没有和他说话,没有看他,没有承认他的存在。他们一起坐车回林场,一起料理后事,一起接待吊唁的人,但陆槿桉的眼睛像某种被关闭的仪器,温润的褐色变成浑浊的灰,像被搅动的琥珀终于沉淀,封存的东西不再浮动。
葬礼结束后,陆槿桉消失了。
许祈辞在林场的小屋里等了三天。屋子是陆建国生前住的,木梁结构,墙上挂着护林员的奖状和防火地图。他睡陆槿桉曾经的床,盖着陆槿桉曾经的被子,闻着陆槿桉曾经的气息——桉树油,橙子糖,和一丝现在才意识到的、属于陆建国的、某种干燥的烟草味。
第四天,他去找人。
林场很大,三千亩桉树,排列得像某种绿色的矩阵。许祈辞沿着小路走,数着树,一、二、三、四,像数呼吸,像数木槿花瓣。他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林场深处的洼地找到陆槿桉——他正在砍树。
不是修剪,是砍伐。油锯的轰鸣像某种野兽的咆哮,桉树一棵接一棵倒下,绿色的叶子在空气中颤抖,像某种被切断的呼吸。陆槿桉穿着防护服,面罩推上去,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干裂,有血迹,但他没有停。
"陆槿桉。"
油锯的轰鸣继续。许祈辞走近,近到能闻到汽油和新鲜树液的气息,和陆槿桉身上的汗味,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枯竭的——生命。
"陆槿桉!"
油锯停了。陆槿桉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认出,只有某种被中断的、愤怒的空白。像古籍被水浸泡后的字迹,存在,但无法阅读。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比油锯还嘶哑,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乐器。
"找你。"
"我不需要找。"
"你需要。"许祈辞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
"需要什么?"陆槿桉打断他,油锯还握在手里,像某种威胁,像某种尚未熄灭的暴力,"需要你?需要你说'我在',需要你数我的呼吸,需要你——"他的手指攥紧油锯的把手,指节发白,"需要你也消失,像他们一样,像所有我数过呼吸的人一样,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说'爱你',然后走?"
许祈辞僵住。他想起那个凌晨,病房,周老,那句被警报切断的"爱你"。他以为陆槿桉记得前半句,忘了后半句,或者记得全部,但选择不说。现在他知道了,陆槿桉记得全部,包括时间,包括地点,包括那种被切断的、永远无法完成的——疼痛。
"我没有走。"他说。
"你会的。"陆槿桉说,声音低下去,像油锯熄火后的余音,"你都会的。我妈,我爸,周老,你——你们都会走。留下我,数呼吸,数到十下,吃药,然后继续数。这是我的生活,许祈辞,这是我的轨道,不是L1,不是L4,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被锯断的桉树,边缘锋利,"是孤独的椭圆,没有焦点,没有平衡,只有惯性,只有坠落。"
他转过身,重新启动油锯。轰鸣再次响起,盖住了许祈辞的声音,盖住了所有可能的回应。许祈辞站在原地,看又一棵桉树倒下,看绿色的叶子在空气中颤抖,看陆槿桉的背影像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重复,重复,直到能源耗尽。
他数到第十七棵树时,走了过去。
不是绕到前面,是从后面,直接抓住油锯的把手,在刀片和树干之间。陆槿桉的反应很快,立刻关停,但惯性让刀片转了半圈,在许祈辞的手套上划出一道痕迹——黑手套,古籍修复用的,防化学腐蚀,但防不了物理的锋利。
"你疯了?"陆槿桉的声音终于有波动,像某种被打破的平静,"你会——"
"会什么?"许祈辞摘下手套,看里面的手指,没有出血,但有红痕,像某种被记录的边界,"会死?会伤?会像你一样,把自己耗尽,然后倒下?"
他把手套扔在地上,像扔掉某种保护,某种距离,某种他们之间的、一直存在的——隔阂。
"你砍了十七棵树。"他说,"我数了。十七棵,你父亲种的,你母亲喜欢的,你用来证明她还活着的——你砍了十七棵。为什么?"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油锯还握在手里,但垂下去了,像某种被卸除的武器。他的肩膀在颤抖,像某种终于允许自己被看见的、被触动的——脆弱。
"因为他们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因为他们在,看着我,数着我的呼吸,等着我——等着我也变成树,变成某种长久的、不动的、可以被依靠的——"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但我不是树。我会走,我会走,我会——"
他说不下去了。许祈辞走近他,一步,两步,像某种轨道的修正,像某种引力的捕获。他伸出手,像要触碰陆槿桉的脸,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握住油锯的把手,和他一起握着,像某种共同的承担,某种无法分割的——重量。
"你不是树。"他说,"你是人。你会走,我会走,所有人都会走。但我们可以一起走,可以一起数呼吸,可以一起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说'爱你',然后——"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然后继续存在。不是作为树,不是作为被依靠的,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共犯。"许祈辞说,"作为一起砍树的人,一起修复古籍的人,一起数呼吸的人。作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但存在,"作为彼此的花期。今年谢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陆槿桉的眼眶红了,在林场的阳光下像某种透明的伤口。他松开油锯,让许祈辞也松开,然后两人站在倒下的十七棵树中间,像某种被包围的、被见证的——仪式。
"那句'爱你',"陆槿桉说,声音沙哑,"我没有说完。我想说,爱你,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是后半辈子。但警报响了,周老走了,我爸也走了,所以——"
"所以现在说。"许祈辞说,"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状态。你说,我听。"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穿过桉树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像某种需要被阅读的——证据。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凌晨操场上的分割药片,像月台上的糖纸时间胶囊,"不是需要,不是依靠,不是因为你接住了我。是因为——"他停顿,像在寻找某种更精确的表达,"因为你是许祈辞。因为你会数到十七棵树才走过来,因为你会摘下手套让我看见红痕,因为你会说'作为共犯',而不是'作为救赎'。"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的遗书,想起那些"对不起",想起他写过的、未寄出的、像某种练习的告别。现在他站在这里,在倒下的桉树中间,在陆槿桉的"我爱你"之后,像某种被修复的、被确认的、被——需要的。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但存在,像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木槿花在清晨开放,"不是因为你说爱我,是因为你是陆槿桉。因为你会砍十七棵树才让我找到,因为你会在凌晨三点读诗,因为你会把糖纸按日期排列,因为你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因为你会说'爱你',然后等我回应,而不是假装没说过。"
他们站在倒下的树中间,阳光越来越烈,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明天。
陆槿桉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的脸,这次没有改变主意。他的手指有油锯的震动残留,有树液的粘稠,有汗水的咸味,但温暖,存在,像某种古老的——确认。
"我们把它种回去。"他说,指着最近的一棵倒下的桉树,"十七棵,一棵一棵,种回去。不是作为纪念,是作为——"
"作为新的。"许祈辞接话,"作为今年的花期。谢了,但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他们开始工作。没有油锯,用手,用铲子,用陆建国留下的工具。许祈辞的手套已经扔了,手指很快被磨出红痕,和之前的痕迹重叠,像某种被记录的、被重复的——
存在。
陆槿桉教他怎么扶树,怎么填土,怎么浇水。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舞蹈,像古籍修复时的配合,像凌晨操场上的分割药片——
一起,同时,互相。
第十七棵树种好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们坐在树桩上,分享一颗橙子糖——陆槿桉口袋里最后一颗,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枯竭的——
甜蜜。
"我要回北京了。"许祈辞说,"开学,修复室,轨道。"
"我知道。"
"但我会回来。假期,周末,任何我能回来的时间。
作为共犯。"许祈辞重复,然后剥开糖,分成两半,"一人一半。公平。"
糖很甜,盖住了所有苦味,所有汗味,所有桉树油的尖锐。他们含着糖,看夕阳把林场染成金色,看第十七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
生长。
"许祈辞。"
"嗯?"
"下次来,"陆槿桉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某种遥远的未来,"带你的古籍。我这里有周老留下的诗集,聂鲁达,我们没读完的。我们可以——"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可以一起读。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
作为花期。"许祈辞说,"今年谢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他们坐在树桩上,直到星星出来。北京没有星星,许祈辞想,或者他没有看过。但这里,在林场边缘,在倒下的和重新种下的桉树之间,星星很亮,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