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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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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第三天的模拟测试,许祈辞交了白卷。
不是不会。最后一道大题他扫了一眼,是变轨问题,用拉格朗日点就能解,他去年就做过类似的。但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木槿树——招待所院子里种了一排,花期将尽,残花挂在枝头,像谁忘记收的手帕。
监考老师经过他身边,停顿了一下。许祈辞没抬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困惑和失望。年级第一,省队种子,竞赛集训第一天就敢交白卷。
但他不在乎。他在想陆槿桉此刻在做什么。隔壁考场,应该正在草稿纸背面画木槿花——他发现了,陆槿桉每次遇到难题就会画花,五瓣,简单的线条,画完就能解出来。
"时间还剩四十分钟。"老师说。
许祈辞站起来,把空白试卷反面朝上,推了过去。走出考场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窃窃私语。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直到阳光照在脸上,才允许自己呼吸。
院子里有石凳,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铁皮盒。幸运币在掌心发烫,正面是七,反面是磨损的图案。他开始抛硬币,正面朝上就在这儿等陆槿桉,反面就回宿舍。
第一次,反面。
第二次,反面。
第三次,正面。
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进皮肉。这是作弊,他知道。他根本不想走,只是想给自己的等待找一个借口。一个"命运让我留下"的借口,而不是"我想见他"。
陆槿桉出来得很快,比预计的早二十分钟。他看见许祈辞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最后一题你没做。"他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我提前交卷,站在窗外看了。"陆槿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橙子味,但这次是软糖,捏在手里像某种温热的器官,"你的试卷,正面朝上,空白。监考老师翻过来,还是空白。"
许祈辞接过糖,没剥开。太阳很烈,糖纸开始发软,彩色图案糊成一片。
"为什么?"陆槿桉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做?"陆槿桉终于转头看他, 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那道题你会。拉格朗日点,去年省赛的变形题。我画完花就解出来了,你应该更快。"
许祈辞捏着糖的手收紧。软糖变形,从指缝挤出,像某种受伤的生物。
"你又观察我?"
"我说过,我看着。"陆槿桉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你今天不是不会。你是……"他寻找合适的词,"放弃。像有人在后面追你,你突然不跑了,坐下来等被抓。"
许祈辞想反驳,想冷笑,想站起来离开。但他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木槿花。一朵残花被风吹落,飘到石凳边,陆槿桉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
"花期过了。"他说。
"嗯。"
"但明年还会开。"陆槿桉把花递给许祈辞,"你留着吗?"
许祈辞看着那朵枯萎的花。粉色的花瓣边缘已经褐黄,像旧信纸,像某种被时间侵蚀的证据。他想起母亲离开前,也留过这样的花——一束干花,插在花瓶里,直到她走都没换过。
"不留。"他说,"死了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陆槿桉没收回手。他保持着递花的姿势,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不是死了。"他说,"是完成了。花开过,被看见,然后落下。这是完整的循环,不是失败。"
"你懂什么?"许祈辞的声音突然尖锐,像被踩到尾巴的动物,"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爸爸是种树的,你妈妈是离开的,你手腕上纹着花,假装自己很懂生命——"
他停住了。陆槿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花的手指发白。许祈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话像毒液,一旦吐出就无法收回。
"对不起。"他说,声音干涩,"我不该……"
"你说得对。"陆槿桉打断他,"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放弃明明能解的题,不懂为什么有人宁愿抛硬币也不愿意承认想等人,不懂——"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缝,"不懂为什么你宁愿伤害别人,也不让自己被靠近。"
他把花放在石凳上,站起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许祈辞身上,像某种温柔的囚禁。
"但我还在看。"他说,"即使你讨厌被看见,即使你说的那些话是想让我走。我还在看。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他转身走了。许祈辞坐在原地,看着那朵被遗弃的花,和掌心已经捏变形的软糖。他想追上去,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身体像被钉在石凳上,动弹不得。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赢钱。那天晚上,父亲罕见地买了蛋糕,说"七果然是幸运数字"。许祈辞吃了两口,说太甜。父亲笑着说:"甜的东西要趁甜的时候吃,放久了就苦了。"
第二天,父亲死在赌场门口。
许祈辞终于站起来,把软糖扔进垃圾桶,把干花收进口袋。他回到宿舍,陆槿桉不在,床上放着一张草稿纸——背面画满了木槿花,正面是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题,完整的解题步骤,旁边写着:"拉格朗日点不是终点,是借力的地方。你可以休息,但不要放弃轨道。"
字迹是陆槿桉的,清隽,端正,像他这个人。
许祈辞坐在陆槿桉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桉树油的味道涌进鼻腔,和一丝橙子糖的甜味。他想起陆槿桉说"我还在看",想起他说"这是我的问题",想起他转身时肩膀的颤抖——那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许祈辞看见了。
他一直都在看。
晚饭时陆槿桉没出现。许祈辞在食堂转了三圈,最后打了一份糖醋排骨,带回宿舍。陆槿桉的床还是空的,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像从未有人睡过。
他把排骨放在桌上,开始等。这次没有硬币,没有借口,就是等。等到窗外的木槿花完全隐入黑暗,等到楼道里的脚步声从频繁到稀疏,等到他数完 ceiling 上的所有水渍——三百七十二块,形状像各种动物,其中有一块像拉格朗日点的示意图。
门在十一点十七分被推开。陆槿桉走进来,身上有烟味,很淡,混着桉树油的气息。他看见桌上的排骨,看见坐在黑暗里的 许祈辞,没有惊讶。
"去林场了。"他说,"我爸在,陪他抽了根烟。"
"你不会抽烟。"
"嗯。所以只是陪着。"陆槿桉打开灯,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问我竞赛怎么样。我说,有个很厉害的人,今天没做题。"
许祈辞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陆槿桉伸手扶他,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不敢移动的树。
"我不是放弃。"许祈辞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赢。保送,名校,离开这里——然后呢?我爸也赢过,最后倒在门口。我想知道,如果 我不跑,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有。"许祈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像那朵干花,边缘发黄,"老师失望,同学议论,你还是走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回来了。"陆槿桉说。
"因为我在这儿。"
"对。"陆槿桉承认得很快,"因为你在这儿。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说过。"
许祈辞走近他,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底下藏着的、属于陆槿桉的气息。他想起下午说的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他想道歉,但陆槿桉似乎不需要。
"那道题,"他说,"拉格朗日点。我想听你讲。"
陆槿桉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像有液体在里面流动,但没有落下。他走到桌前,拿起许祈辞带来的排骨,开始吃——已经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膜,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先吃饭。"他说,"然后讲题。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你可以睡我的床。我昨晚没睡好,想早点休息。"
许祈辞知道他在撒谎。陆槿桉昨晚睡得很好,呼吸绵长,像某种安心的动物。但他没拆穿,只是坐下来,开始吃自己已经凉透的饭。
他们沉默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一起,就同时缩回,然后同时伸出去,像某种笨拙的舞蹈。最后陆槿桉笑了,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许祈辞碗里:"你吃。我需要保持体重,护工考试有要求。"
"你想当护工?"
"临终关怀。"陆槿桉说,"我爸的林场附近有个疗养院,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的人……"他斟酌着,"他们在等最后的花期。我想陪着等。"
许祈辞想起自己的遗书,那些写满"对不起"的纸页。他想说,我也在等最后的花期,但说出来太像索取,太像把重量压在对方身上。所以他只是点头,说:"你会是很好的陪伴。"
"你呢?"陆槿桉问,"竞赛之后,想去哪里?"
"北京。古籍修复,北大有这个专业。"许祈辞说,然后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对别人说起未来。不是"我要离开这里"的逃离,是"我想去那里"的向往。
"古籍修复。"陆槿桉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把破碎的拼好。"
"嗯。"
"很适合你。"陆槿桉说,然后放下筷子,拿出草稿纸,"拉格朗日点。两个大天体的引力平衡点,小天体可以借力维持稳定,或者……"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借力逃逸。"
许祈辞看着那个点,在纸上的位置,恰好是陆槿桉画的某朵木槿花的花蕊。
"逃逸去哪里?"
" anywhere. 太阳系外,或者其他星系。"陆槿桉的笔尖停在那里,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但大多数探测器选择停留。在平衡点,用最少的能量,维持最久的存在。"
"这是妥协。"
"这是选择。"陆槿桉抬头看他,"逃逸需要巨大的能量,可能在中途耗尽。停留不是放弃,是……"他寻找合适的词,"是承认自己的极限,然后在这个极限里,做能做的事。"
许祈辞想起自己的白卷。他以为不交卷是反抗,是停止奔跑,但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逸——从"必须优秀"的轨道上逃逸,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今天,"他说,"想测试如果我停下,会发生什么。"
"发生了什么?"
"你走了。然后又回来了。"
陆槿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久到墨水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最后他说:"我会一直回来。这不是承诺,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许祈辞熟悉的东西,自嘲,或者疲惫,"是习惯。我看着你,就像看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树。我知道你会掉下去,但我忍不住想,也许这次不会。"
" 如果掉下去呢?"
"我接着。"陆槿桉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拯救,是接着。你继续掉,我继续接,直到你找到能扎根的地方,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或者我也掉下去。一起掉,也是一种陪伴。"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独自度过的深夜,想起自己写过的遗书——每一封都在说"对不起",每一封都没有收件人。现在有人说了"我接着",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让他既想相信,又想逃离。
"讲题吧。"他说,声音沙哑,"拉格朗日点,我还没听懂。"
陆槿桉看了他很久,久到许祈辞以为他要追问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开始讲解,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道普通的物理题。但许祈辞知道不是普通的。他们在说的,是停留还是逃逸,是看着还是离开,是承认极限还是假装无限。
凌晨一点,题讲完了。陆槿桉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木槿花,每一朵的花蕊都是拉格朗日点的示意图。许祈辞把纸收起来,说:"我留着。"
"好。"
"你的床,"许祈辞说,"我睡。但你要在。"
陆槿桉愣了一下:"什么?"
"你昨晚说,想确认旁边有人。"许祈辞说,耳朵发热,但声音平稳,"我也是。今天,现在,想确认。"
陆槿桉的耳尖红了,在灯光下像某种透明的果实。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开始铺床——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延某个时刻的到来。
"我睡外面。"他说,"你睡里面,靠墙。这样……"他斟酌着,"这样如果你想离开,不用跨过我的身体。"
许祈辞想说,我不会想离开。但他只是点头,脱掉外套,躺进被子里。床单是陆槿桉的味道,桉树油,橙子糖,和一丝今天新增的、很淡的烟味。
陆槿桉在他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边界。但许祈辞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翻身时床单摩擦的声响。
"陆槿桉。"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许祈辞盯着天花板,"关于你爸爸,你妈妈,你的纹身——"
"是真的。"陆槿桉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生命,只是假装懂。我确实在等,等一个不会离开的人。我确实……"他的声音低下去,"确实在看你,看了很久,久到变成一种病。"
"什么病?"
"希望病。"陆槿桉说,"希望你会看我一眼,希望你会记得我,希望……"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许祈辞以为他睡着了,"希望你不要掉下去。但我知道你会,每个人都会。所以我学会了接着,而不是阻止。"
许祈辞在黑暗里伸出手,越过那一拳的距离,碰到陆槿桉的手背。陆槿桉僵了一下,但没有缩回。
我今天也病了。"许祈辞说,"希望你走,又希望你回来。希望你看见,又害怕被看见。这是……"他寻找合适的词,"这是什么病?
一样的病。"陆槿桉说,然后翻转手掌,让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所以我们传染彼此。
他们的手指交缠,像两株植物的根系,在黑暗的土壤里摸索着相遇。许祈辞想起拉格朗日点,那个引力的平衡点,两个大天体的拉扯中,唯一的稳定。
"陆槿桉。"
"嗯?"
"我今天交白卷,"许祈辞说,"不是因为想放弃。是因为想让你看见。看见我不是永远第一,不是永远正确,不是……"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不是永远不需要你。"
陆槿桉的手指收紧,像某种回应。许祈辞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不知道是陆槿桉的,还是自己的。
"我看见了。"陆槿桉说,"我一直都看见。不是第一的你,正确的你,是不需要我的你。是……"他的声音也哑了,"是抛硬币决定要不要等我的你,是捏着软糖不放的你,是说'死了的东西留着干什么'却把干花收进口袋的你。"
许祈辞愣住了。他以为没人知道那朵花,他以为自己的口袋是秘密的。
"你……"
"我看着。"陆槿桉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收花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想走过去,但你说'死了的东西',我就停下了。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许祈辞说,终于承认,"一切都是。白卷,软糖,干花,硬币——都是想让你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说,所以……"
"所以用行动。"陆槿桉接话,声音里有了笑意,"我也是。糖,笔,拉格朗日点——都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不擅长说话,所以……"
"所以用行动。"许祈辞重复,然后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们真像。"
"像才会传染。"陆槿桉说,然后翻转身体,面向许祈辞。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橙子的甜味,"许祈辞,我可以……"
"可以。"
"我还没说是什么。"
"可以。"许祈辞说,然后感到陆槿桉的额头抵上自己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什么都可以。"
陆槿桉的嘴唇很软,带着橙子糖的甜味,和一丝眼泪的咸。这不是许祈辞的初吻——他有过一次,在初中,和某个女孩,像完成任务一样触碰又分开。但这是第一次,他感到亲吻是一种语言,比说话更直接,比沉默更诚实。
他们分开时,呼吸都乱了。陆槿桉的手还握着他的,十指交缠,像某种无法解开的结。
"这是……"许祈辞说。
"我的问题。"陆槿桉说,但声音里有笑意,"我传染给你的。"
"是我的问题。"许祈辞纠正,"我先交的白卷。"
他们同时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像某种秘密的约定。然后陆槿桉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说:"睡吧。明天还有测试,我帮你补拉格朗日点。"
"我不用补。"许祈辞说,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懂了。"
"懂了什么?"
"懂了停留不是放弃。"许祈辞说,"懂了借力不是妥协。懂了……"他停顿了一下,"懂了有人在看,所以要继续开花。即使花期很短,即使明天就会落下。"
陆槿桉的手臂收紧,像某种回应。许祈辞听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遥远的潮汐。他想,这就是拉格朗日点吧,两个天体的引力拉扯中,唯一的稳定,唯一的——家。
他在陆槿桉的呼吸声里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药物、没有硬币、没有借口的情况下,等待睡眠降临。他知道明天会醒来,知道木槿花会落下,知道他们还会争吵、误解、伤害彼此。
但此刻,在这个引力平衡的点上,他选择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