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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 ...

  •   集训第七天,陆槿桉的失眠症发作了。
      许祈辞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的。对面床的呼吸声不对,太轻,太克制,像有人在假装睡着。他睁开眼睛,看见陆槿桉背对着他,肩膀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床单被抓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槿桉。"
      没有回应。但呼吸声停了一瞬,像被掐住。
      许祈辞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陆槿桉的轮廓描成青白色。他看见陆槿桉的手在枕头下摸索,动作很快,带着某种熟练的急迫。
      "你在找什么?"
      陆槿桉的动作僵住。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像烧得太久的蜡烛。
      "没什么。"他说,声音沙哑,"睡吧。"
      "你昨晚也没睡。"许祈辞说,不是问句。他想起前天夜里,陆槿桉翻身十七次;大前天,凌晨四点起来洗冷水脸。这些细节被他记下来,像收集某种证据,"前晚也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睡觉的?"
      陆槿桉把手从枕头下拿出来,空着手,但指节发白。
      "一直。"他说,"只是有时候严重,有时候不。"
      "严重的时候怎么办?"
      沉默。窗外的木槿树沙沙作响,花期将尽,叶子开始泛黄。许祈辞想起陆槿桉说过,木槿朝开暮落,但年年都开。他没说的是,有些花等不到早上。
      "你有药。"许祈辞说,不是猜测。他看见陆槿桉的瞳孔收缩,像被强光照射,"给我看看。"
      "没有。"
      "给我看看。"
      陆槿桉突然笑了,那笑容像裂开的瓷器,边缘锋利:"许祈辞,你不是也有药?佐匹克隆,艾司唑仑。我们谁也别查谁。"
      "我给过你我的药。"许祈辞说。他想起台风夜,他把药瓶给陆槿桉看过,白色的药片,像某种被驯服的恐惧,"现在轮到你了。"
      他们在黑暗里对视。许祈辞想起物理课上的力的平衡,两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力,维持静止,或者——同时崩溃。
      陆槿桉先移开视线。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比许祈辞的幸运币盒更小,更旧,边缘被磨得发亮。他打开,里面是三颗药片,白色,圆形,没有刻字。
      "什么药?"
      "唑吡坦。"陆槿桉说,"比你的强效。半颗就能断片,一颗能睡十二小时。"他的手指抚过药片,像在抚摸某种危险的动物,"但我只吃三分之一。太多会……"他停顿,"会做很多事,然后不记得。"
      "什么事?"
      陆槿桉合上盖子,声音很轻:"打电话。给走了的人。或者,"他笑了一下,"给在的人,说很多话。第二天醒来,对方问我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许祈辞想起自己的遗书。那些写满"对不起"的纸页,如果寄出去,如果被人看见,如果——他忽然理解了陆槿桉的恐惧。不是睡着,是睡着后失去控制,是把自己暴露出去,然后醒来面对后果。
      "你吃过吗?在这里?"
      "没有。"陆槿桉把盒子攥在手心,"我想等你睡着。但你也不睡,你在看我。"
      "我可以不看。"
      "你已经在看了。"陆槿桉说,声音里有某种疲惫的温柔,"从第一天开始。我关灯,你睁眼;我翻身,你数次数。……许祈辞,你观察我,比我自己还仔细。"
      许祈辞无法反驳。他确实在数,在记,在收集。陆槿桉翻身十七次,凌晨四点洗冷水脸,画完木槿花就能解出题,吃橙子糖时先舔一下糖纸——这些细节像拼图,他想知道完整图案是什么。
      "因为我怕。"他终于说,"怕你像我一样。怕你也写遗书,怕你也抛硬币决定等不等,怕你也——"他的声音哽住,"怕你也掉下去,而我接不住。"
      陆槿桉的手松开了。铁盒掉在床上,药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遥远的钟。
      "你不会接不住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接住了。"陆槿桉说,"台风夜,你说'记得我昨晚没睡沙发'。你以为那是小事?对我来说,那是……"他寻找合适的词,"那是有人第一次,看见我没说出来的部分。"
      许祈辞想起那个晚上。他确实看见了,陆槿桉整齐的被子,没躺过的痕迹。但他没说,只是记在心里,像藏起一颗糖。
      现在,陆槿桉说,轮到我了。我看见你没说出来的部分——你怕黑,怕安静,怕睡着后醒不来。所以你数我的翻身次数,因为声音让你知道,你还在这里。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父亲死后,家里太安静,安静得像坟墓。他开始在深夜开电视,放无声的新闻,只是为了有光,有人声,有"还在这里"的证据。
      我们去操场。他突然说。
      什么?
      现在,凌晨两点,去操场。"许祈辞已经下床,开始穿衣服,"不吃药,也不躺着。我们去做点什么,做到困为止。"
      陆槿桉看着他,像在看某种陌生的生物。许祈辞的动作很快,带着某种决绝,像交白卷那天的延续——不是放弃,是选择另一种方式。
      会被处分。陆槿桉说。
      "你怕?"
      陆槿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某种被挑衅的兴奋:"不怕。我只是想确认,这是你想要的,还是你为了我想要的。"
      "我想要。"许祈辞说,然后补充,"也想要你一起。"
      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话。陆槿桉听出来了,他的耳朵红了,在月光下像某种透明的果实。
      好。"但我要带这个。"他晃了晃铁盒,"不吃了,只是带着。像你的幸运币。"
      操场的铁门锁着,但旁边有缺口,被往届学生掰弯的,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许祈辞先过去,然后伸手拉陆槿桉。他们的手在黑暗中交握,潮湿,温热,像某种水生植物的根系。
      跑道是红色的,在月光下变成深褐,像干涸的血迹。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许祈辞数着步子,一、二、三、四,数到第一百步时,陆槿桉开口了。
      我妈走之前,也有失眠症。她吃安眠药,然后白天昏睡,晚上清醒。我爸说,她活反了,把白天过成黑夜。
      你呢?
      我学会了白天睡觉。陆槿桉说,上课打盹,课间趴桌,午休直接睡到放学。这样晚上就能陪她。她睡不着,会打电话,给亲戚,给朋友,给走了的人。我听着,记笔记,第二天帮她回忆,她说什么了,对方怎么回。
      你那时多大?
      十二。
      许祈辞想起自己十二岁。母亲已经走了,父亲偶尔回家,带着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他学会了煮泡面,学会了在深夜开电视,学会了不期待。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真的走了,去海边,再婚。"陆槿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不用再记笔记了。但我也睡不着了。晚上太安静,安静得像在等电话,等一个不会打来的电话。"
      他们走到跑道尽头,足球门在月光下像某种巨大的骨骼。许祈辞停下来,靠在门柱上,仰头看天。南城的光污染很严重,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像一枚被磨圆的硬币。
      "我抛硬币。"他说,"决定要不要等你。正面等,反面走。抛了三次,两次反面,但我还是等了。"
      陆槿桉靠在他旁边的门柱上,肩膀几乎碰到他的:"你作弊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许祈辞说,但我不想承认我想等。承认了就输了,就——他寻找合适的词,就暴露了我需要你。这比暴露我需要安眠药还难。
      陆槿桉沉默了很久。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呼唤。然后他说:"我可以吃三分之一。"
      "什么?"
      "药。"陆槿桉从口袋里掏出铁盒,"三分之一,不会断片,但能睡三四个小时。你……"他停顿,"你可以看着我吃。这样我就不会打电话,不会说胡话,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告诉你,"陆槿桉的声音低下去,"我十二岁之后,第一次想活下去,是因为看见你在307教室的灯。十七天,每天十点,你都在。我想,这个人也在熬夜,也许他也睡不着,也许——"他笑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睡不着。"
      许祈辞感到心脏被某种东西攥紧。他想起那些深夜,他一个人,一支笔,一道解不完的题。他以为那是孤独,原来是信号,是灯塔,是某个他在等的人正在靠近。
      "我们一起吃。”
      "什么?"
      "你的三分之一,我的半颗。"许祈辞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药瓶,白色药片在月光下像某种被驯服的恐惧,"然后我们一起等睡着。不是你看我,也不是我看你,是我们一起,被看着。"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流动,像有液体在里面,但没有落下。
      "这是约定?"
      "是约定。"许祈辞说,"以后严重的时候,不吃独食,不假装睡着,不——"他想起陆槿桉说的"打电话","不给走了的人打电话。给在的人打。给我。"
      陆槿桉的手在抖。他打开铁盒,倒出药片,用指甲小心地分成三份,取其中一份。许祈辞倒出自己的药,分成两半,取其中一半。他们的药片不一样大,不一样形状,但在月光下,都像某种被分割的勇气。
      "一起?"陆槿桉问。
      "一起。"
      他们没有水,就干咽。药片很苦,卡在喉咙里,像某种必须吞下的真相。许祈辞皱着脸,陆槿桉从口袋里摸出橙子糖——这次不是软糖,是硬糖,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廉价的彩色光泽。
      "最后一颗了。"他说,剥开,分成两半,"一人一半,公平。"
      糖很甜,盖住了药的苦。他们含着糖,在足球门下并排坐着,肩膀碰着肩膀,像两株被移植到同一盆里的植物。
      "会困的。"陆槿桉说,"唑吡坦起效很快。"
      "嗯。"
      "困的时候,可能会说胡话。"
      "嗯。"
      "你可能会听见……"陆槿桉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听见我不想让你知道的。"
      许祈辞转头看他。陆槿桉的眼睛半闭着,头靠在门柱上,像某种终于放松下来的动物。药效来得很快,比许祈辞的艾司唑仑还快。
      "我会记住。"许祈辞说,"你说的所有,我都会记住。不是作为把柄,是作为……"他停顿,"作为你允许我靠近的证据。"
      陆槿桉笑了,眼睛完全闭上:"许祈辞,你说话……像写诗……"
      "我只给你写过。"
      "嗯……我知道……我看见了……"陆槿桉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的笔记本……夹着糖纸……写着我的名字……"
      许祈辞僵住。他以为那是秘密,以为藏得很好。但陆槿桉看见了,在什么时候?台风夜?还是更早?
      你……
      "我没偷看……"陆槿桉已经半入睡,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睡着的时候……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看见了我的名字……很多个……写得很好看……"
      许祈辞想说,那不是写给你看的,那是写给自己,为了不去想,为了——但他没说。因为陆槿桉已经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绵长,像某种安心的动物。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药效也开始上涌,他的眼皮沉重,但还在抵抗。他想记住这个时刻,记住陆槿桉的重量,记住糖在舌尖融化的最后一点甜,记住他说"第一次想活下去"时的表情。
      远处有早起的鸟开始叫,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然后是淡紫。许祈辞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他想起拉格朗日点,那个引力的平衡点,两个天体的拉扯中,唯一的稳定。
      他们不是天体,没有引力,没有轨道。但此刻,在这个被药物驯服的清晨,他感到某种平衡——不是科学的,是某种更古老的、不需要证明的东西。
      他在睡着前,轻轻说了什么。也许是对陆槿桉,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那个走了的、永远不会接电话的人。
      "我接住了。"他说,"你也接住了。我们一起,就不会掉下去。"
      他们是在六点半被晨练的老师发现的。
      许祈辞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跑道上,身上盖着陆槿桉的外套。陆槿桉蜷缩在他旁边,还在睡,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铁盒,指节发白,像在守护某种珍贵的东西。
      你们——老师的声音像被掐住,"你们怎么进来的?这是什么?"
      他踢了踢地上的药瓶。许祈辞的艾司唑仑,标签上写着名字和剂量,合法,合规,但出现在凌晨的操场,就变成了一种罪证。
      失眠。"许祈辞说,声音沙哑,"我们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累了,就睡着了。"
      "药呢?"
      "我开的。"另一个声音响起。陆槿桉坐起来,眼睛还红着,但表情镇定,"唑吡坦,省医院精神科,陆建国,我爸。需要我打电话确认吗?"
      老师愣住了。陆建国,南城林场的传奇护林员,三十年没让一场火灾越过警戒线,市里的劳模,报纸上的常客。
      "那他的——"
      "我的也是开的。"许祈辞说,"市医院,精神科,病历在宿舍。要查吗?"
      他们对视一眼,两个学生,两种药,同一个凌晨,同一个操场。这背后有什么,老师不敢深想。他挥挥手,像驱赶某种不祥的预感:"回去收拾,今天测试,别迟到。"
      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新生的附属物。陆槿桉把空铁盒塞回口袋,许祈辞把药瓶拧紧,动作同步,像排练过。
      "你爸真的叫陆建国?"许祈辞问。
      "嗯。真的劳模,真的护林员,真的——"陆槿桉停顿,"真的不知道他儿子睡不着。我用自己的名字挂号,用现金,用假地址。他永远不会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他会觉得是他的错。陆槿桉说,"就像你觉得你爸的死,是因为你吃了那口蛋糕。"
      许祈辞僵住。他从没说过蛋糕的事,从没说过"太甜"之后父亲的笑,从没说过那个晚上的任何细节。
      "你怎么——"
      "你睡着的时候说的。"陆槿桉说,声音很轻,"你说'蛋糕太甜',说'不该说太甜',说'如果不说,他就不会死'。你说了很多,我记住了。"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以为药物会让他失去控制,会暴露秘密,会——但他暴露给了陆槿桉,而陆槿桉接住了,像接住一个从高处落下的花瓶,没有碎,只是轻轻放在地上。
      "你也说了。"他说,"你说'别走',说'求你',说'我只有你了'。你说了很多,我也记住了。"
      陆槿桉的耳朵红了,在晨光里像某种成熟的果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操场的红土,像某种来自深夜的证据。
      那是药的作用。他说,"不算数。"
      算数。许祈辞说,药只是让你说出来。话是你自己的,需要是你自己的。我算数,你也算数。
      他们停在宿舍楼下,木槿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残花挂在枝头,像谁忘记收的手帕。许祈辞想起昨晚陆槿桉说的,花期将尽,但年年都开。
      "约定。他说,伸出手。”
      陆槿桉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十指交缠,像某种更古老的契约。
      "约定。"他说,"严重的时候,一起吃。不独自吃,不假装睡着,不给走了的人打电话。"
      "给在的人打。"许祈辞补充。
      "给你。"陆槿桉说,然后笑了,"但你要接。凌晨两点,三点,四点,都要接。"
      "我接。"许祈辞说,"你也接。我的电话,我的胡话,我的——"他停顿,"我的需要。"
      他们在木槿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晨读铃响,直到其他学生从身边跑过,带着早餐的香气和年轻的喧闹。他们才松开手,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像什么没发生过,像只是两个普通的学生,在普通的清晨,从普通的操场回来。
      但许祈辞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口袋里,有半张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陆槿桉的字迹,在药效未退的朦胧中写的,像某种梦游的证据:
      "知几许,意难平,但求年年槿花开。"
      他把糖纸抚平,夹进笔记本,和那朵干枯的木槿花放在一起。然后他开始写,不是诗,不是遗书,是某种新的东西——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开铁盒,我打开药瓶。我们各自分割勇气,然后交换。这不是治疗,是共犯。不是拯救,是坠落时,有人一起数秒。"
      他写到这里,陆槿桉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他在写,没有避开,只是走过来,在纸页边缘画了一朵木槿花。五瓣,简单的线条,花蕊是拉格朗日点的示意图。
      今天测试,他说,"最后一题,我会做。"
      我也会。许祈辞说。
      "不交白卷了?"
      不交白卷了。许祈辞合上笔记本,"我要赢你。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赢你。"
      陆槿桉笑了,把毛巾扔在他头上:"好。我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植物。许祈辞想起那个约定,想起分割的药片,想起半颗糖在舌尖融化的甜。
      他知道还会发作,还会深夜惊醒,还会在某个时刻想要放弃轨道。但现在,他有了另一个选择——不是借力逃逸,而是借力停留。在L1点,在最不稳定的地方,和另一个人一起,维持平衡。
      这很难。这比独自坠落难多了。但他想试试。
      因为陆槿桉在看着。因为他也在看着陆槿桉。因为这种互相的注视,让"明天"变得不再是需要证明的事,而是某种可以期待的、共同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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