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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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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基地在城郊,一栋八十年代建的招待所,白墙斑驳,爬山虎吞掉了半扇窗户。
许祈辞拖着行李箱上三楼,在走廊尽头停下。门牌号307,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流声。他推门进去,看见陆槿桉背对着他,正弯腰在洗手池前洗什么东西。
白衬衫被水溅湿,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像蝶,像某种即将飞走的东西。
"右边是衣柜。"陆槿桉没回头,"左边是你的床。"
许祈辞把行李箱推进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书桌,桌上摆着两盏台灯——一盏亮着,一盏灭了。
"你习惯睡哪边?"他问。
"都可以。"陆槿桉直起身,手里捏着一颗洗干净的橙子,"但左边离窗户远,台风天安全些。"
许祈辞看向窗户。老式铝合金窗框,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想起昨晚碎裂的那扇窗,和陆槿桉护住他后脑的手。
"我睡右边。"他说。
陆槿桉没反对。他低头剥橙子,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落在搪瓷盆里,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晚饭六点,食堂在一楼。"他把橙子分成两半,递过来一半,"现在四点半,你可以先整理。"
许祈辞没接。他盯着那半个橙子,果肉上的纤维清晰可见,汁水正顺着陆槿桉的指节往下淌。
"为什么是我?"他问。
陆槿桉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褐色,像陈年琥珀,封存着某种许祈辞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
"竞赛名额,台风夜,这间宿舍。"许祈辞一字一顿,"为什么是我?"
陆槿桉把橙子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他的动作很缓,像在拖延某个必须回答的时刻。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他终于说,"像在求救。"
许祈辞僵住。
"不是软弱的那种。"陆槿桉补充,声音轻下去,"是……太用力了。用力到快把自己折断。我见过那种眼神。"
"在哪?"
"镜子里。"
房间里突然很安静。窗外的爬山虎被风吹得拍打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抓挠。许祈辞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也是这样的声音——赌徒敲门,先是恳求,然后是咒骂,最后是沉默的离开。
"我不需要拯救。"他说。
"我知道。"陆槿桉把擦手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所以我没打算救你。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不是监视,是看着。这不一样。"
许祈辞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接过那半个橙子,咬了一口。酸涩在舌尖炸开,然后是回甘,像某种延迟的安慰。
"你的床。"他指着左边那张,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图案,"有人睡过?"
"我昨晚。"陆槿桉说,"试了一下,左边确实安静些。但你说要右边,我就换。"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道题的解法。许祈辞却想起台风夜,陆槿桉说"有客房"时的表情——原来那间客房,是他自己的房间。
"你家里……"
"我爸去林场了,一周回一次。"陆槿桉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书,在床边坐下,"平时就我一个人。所以昨晚你住的那间,其实是我的卧室。"
许祈辞的橙子停在嘴边。他想起那个印着卡通动物的杯子,想起陆槿桉说"我妈的杯子"时的平淡语气。
"你睡哪?"
"沙发。"陆槿桉翻开书,"我睡眠浅,沙发正好。"
他在撒谎。许祈辞想。台风夜他起夜时,看见客厅沙发上的毯子整整齐齐,没人躺过的痕迹。陆槿桉根本没睡,或者,他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守了一夜。
但他没拆穿。他只是把橙子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
他的东西很少。三套换洗衣服,一摞竞赛真题,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一枚赌徒的幸运币,正面是数字七,反面是磨损的图案。他没给陆槿桉看。
"那是什么?"陆槿桉却问。
许祈辞合上盒盖:"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陆槿桉的眼睛没 离开书页,"左手会握紧。现在你的左手,指节发白。"
许祈辞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你观察我?"声音冷下来。
"我观察所有人。"陆槿桉终于抬眼,"这是习惯。护林员的儿子,要会看天气、看树、看火险。看人也是一样。"
"看出什么?"
"看出你在害怕。"陆槿桉说,"但不是怕我。是怕靠近。怕被人看见'没什么'里面的东西。"
许祈辞想反驳,想冷笑,想摔门出去。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慢慢松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皮盒的边缘。
"我爸是赌徒。"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是他的幸运币。他说七是幸运数字,所以总押七。最后一把,他押了全部,包括我妈留下的房子。"
陆槿桉合上书。书名是《植物学概论》,扉页上有他父亲的字迹:给桉桉,认识树,才能认识时间。
"结果呢?"他问。
"开了七。"许祈辞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达眼睛,"但他没来得及兑奖。心梗,倒在赌场门口。别人说他笑得像个赢家。"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这次更久,久到许祈辞后悔说了这些。他不该说的,不该在第二天就把底牌亮出来。陆槿桉会怎么想?可怜他?还是像所有人一样,礼貌地退后一步,说"你需要休息"?
但陆槿桉只是说:"所以你不相信幸运。"
"我相信概率。"许祈辞说,"七分之一,七分之一,直到归零。"
"但你还留着它。"陆槿桉指了指铁皮盒。
许祈辞僵住。是的,他还留着。三年,从南城到省城,从初中到高中,他一直带着这枚幸运币。不是纪念,不是诅咒,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证据,证明那个叫父亲的人确实存在过,即使存在的方式是消失。
"我……"
"不用解释。"陆槿桉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床单,"我帮你换床罩。右边那张,我昨晚睡过,有桉树油的味道,你可能会不习惯。"
他转移了话题。许祈辞应该感激的,但他却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像是准备了很久的台词,突然被掐断了。
"你呢?"他问,"你手腕上的纹身,下面是什么?"
陆槿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拆旧床单,手指缠着格子布料,像某种自缚的姿态。
"你想知道?"
"我想交换。"许祈辞说,"我说了我的,公平起见。"
陆槿桉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许祈辞熟悉的东西——自嘲,或者疲惫。
"我妈走的那个晚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用碎玻璃划的。不深,但够疼。疼才能让我确定,我还活着,不是在做梦。"
他放下床单,卷起左袖。木槿花纹身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内侧,花瓣层层叠叠,遮住了下面的皮肤。但在靠近肘弯的地方,许祈辞看见了一道细微的凸起,像叶脉,像疤痕的走向。
"后来她寄了封信,说在海边城市再婚了,对方对桉树不过敏。"陆槿桉放下袖子,"我去纹了这个。木槿朝开暮落,但年年都开。我想学它。"
"学会了?"
"没有。"陆槿桉坦诚地说,"但我学会了等。等花开,等树长,等某个台风夜,有人愿意跟我走。"
他看向许祈辞,目光温润而直接,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是陈述。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许祈辞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转身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爬山虎的气息涌进房间,带着潮湿的绿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桉树味道。
"晚饭,"他说,"你不是说六点?"
陆槿桉看了他很久,久到许祈辞以为他要追问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把新床单铺好,然后说:"走吧。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食堂在招待所一楼,装修停留在九十年代,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每个人的脸照成青白色。许祈辞端着餐盘跟在陆槿桉身后,看着他从队伍前端拿了两双筷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找了张桌子。
"你习惯坐出口附近?"许祈辞问。
"方便离开。"陆槿桉说,"如果……"他没说完,但许祈辞懂了。如果什么?如果情绪失控?如果突然无法呼吸?如果必须立刻消失?
他在陆槿桉对面坐下,糖醋排骨确实快没了,他盘子里只有三块,陆槿桉有四块。陆槿桉把一块夹到他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你睡眠怎么样?"许祈辞问。
"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陆槿桉嚼完嘴里的饭,才回答:"入睡困难,容易醒。但不算失眠,不需要吃药。"
"我也是。"许祈辞说,"但我吃药。"
陆槿桉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药?"
"佐匹克隆。有时候是艾司唑仑。"许祈辞说得很快,像在背诵购物清单,"我爸走后开始的。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寻找合适的词,"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被活埋。吃药才能确定,明天还会来。"
陆槿桉没说话。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又是一颗橙子糖,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彩色光泽。
"我没有药,"他说,"但这个有用。橙子味能骗过大脑,让它以为在晒太阳。"
许祈辞看着那颗糖,想起台风夜那颗始终没剥开的糖,现在还在他的笔记本里,糖纸被抚平,夹着一张写废的诗。
"你随身带糖?"
"嗯。"陆槿桉收回手,"我爸教的。林场里容易低血糖,糖是必需品。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给别人糖的时候,他们会笑一下。即使很短暂。"
"你想看我笑?"
"我想看你没那么用力。"陆槿桉说,"你吃东西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走路的时候,拳头是握着的。即使在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也是平的。"
许祈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他想起母亲离开前最后一张照片,她抱着他,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照片里他在笑,但眼睛确实是平的,像一潭死水。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语气分不清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过,这是习惯。"陆槿桉重新开始吃饭,"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不用。"许祈辞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橙子味,甜得发腻,但确实,肩膀松了一点,"有人看着,也挺好。"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话太像示弱,太像依赖,太像某种他负担不起的东西。但陆槿桉只是点点头,说:"嗯。我看着。"
晚自习在二楼大教室,三十个竞赛生,空调坏了,吊扇转得像某种垂死的生物。许祈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惯常的选择——视野开阔,方便离开,不会被任何人从背后靠近。
但陆槿桉坐在他旁边。
"这边有人。"许祈辞说。
"我知道。"陆槿桉放下笔袋,"但我视力不好,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借你笔记抄?"
许祈辞想说他从不记笔记,他靠脑子记。但陆槿桉已经坐下了,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钢笔——许祈辞认出来了,那是他上学期丢的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某次烦躁时咬的。
"你……"
"我说过,我捡到的。"陆槿桉旋开笔帽,在草稿纸上试了试墨水,"很好用。我本来想还,但你……"他笑了一下,"你用得很顺手。我就又买了一支一样的,把这支留下了。"
许祈辞盯着那支笔,想起无数个深夜,他用它演算、写诗、写遗书。笔帽上的划痕是他的齿印,是他的焦虑,是他无法示人的挣扎。现在这些痕迹在陆槿桉的指间,被他用得光滑,用得温顺。
"变态。"他说。
"嗯。"陆槿桉承认得很快,"我收集了很多东西。糖纸,落叶,别人不要的草稿纸。这支笔是唯一的……"他寻找合适的词,"活物。它会动,会磨损,会留下痕迹。"
"你想留下我的痕迹?"
陆槿桉终于转头看他。吊扇的光影在他们之间流转,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我想留下你。"他说,然后立刻补充,"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说……"他罕见地卡住了,耳尖微微发红,"我想确认,你是真实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许祈辞想起台风夜,陆槿桉说"有人在看"时的表情。原来被看着的人不只是他,陆槿桉也在寻找某种确认,某种锚定,某个能让他相信"今天和昨天不一样"的证据。
"我是真实的。"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我会咬笔帽,会吃你给的糖,会……"他停顿了一下,"会记得你昨晚没睡沙发。"
陆槿桉的耳尖更红了。他转回去,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笔迹比平常潦草一些:"你看出来了。"
"我不止观察你。"许祈辞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的暧昧。他补充,"公平起见。"
陆槿桉的肩膀轻轻颤动,许祈辞意识到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安抚的笑,是真的在笑,肩膀一抖一抖,像某种终于放松下来的动物。
"许祈辞。"他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在这个语境下,"你知道木槿花为什么朝开暮落吗?"
"为什么?"
"因为它不需要积蓄力量等到明天。它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全力以赴。"陆槿桉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朵花,五瓣,简单的线条,"我以前觉得这是勇敢。现在觉得,这可能是……"他斟酌着,"可能是害怕。害怕如果今天不开,明天就没有勇气了。"
许祈辞看着那朵花。陆槿桉的画技很差,花瓣不对称,花蕊像一团乱线。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陆槿桉要纹这个——不是学它的勇敢,是学它的侥幸。侥幸今天开了,明天还能开,侥幸今天活着,明天还想活。
"我会记得。"他说。
"记得什么?"
"记得你今天开了。"许祈辞说,然后转回去,打开竞赛真题,"笔记不借你抄。但我可以讲给你听。"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警告最后一排注意纪律。
"好。"他终于说,"你讲,我听。
那晚许祈辞没有吃药。
他躺在床上,听着陆槿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均匀,绵长,像某种遥远的潮汐。他想起父亲说"七是幸运数字"时的表情,想起母亲离开前最后那个拥抱,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遗书,每一封都以"对不起"开头,以空白结尾。
"你睡不着?"陆槿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没有睡意,像是一直醒着。
"嗯。"
"要糖吗?"
"不用。"许祈辞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沉默。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陆槿桉坐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桉树的形状。
"许祈辞。"他说,"我可以过去吗?"
"什么?"
"你的床。或者我的。"陆槿桉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轻微的颤抖,"不是那种意思。只是……"他停顿了很久,"只是今天开了太多花,有点累。想确认旁边有人。"
许祈辞没说话。他往墙边挪了挪,留出半张床的位置。陆槿桉走过来,带着桉树油的气息,和一丝橙子糖的甜味。他躺下,背对着许祈辞,肩膀几乎碰到墙壁,像怕侵占太多空间。
"你可以过来一点。"许祈辞说,"我不咬人。"
陆槿桉轻轻笑了一下,往后挪了挪。他们的肩膀碰到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许祈辞。"
"嗯?"
"我今天很开心。"陆槿桉说,声音已经含混,像即将入睡,"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糖。是因为……"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最后的字句散落在空气里,"……你记得。"
许祈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起陆槿桉说的"有人在看",想起那支笔,想起木槿花的画。他慢慢伸出手,在陆槿桉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安抚一个噩梦中的孩子。
"我记得。"他说,不知道陆槿桉有没有听见,"明天也会记得。"
窗外,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呼唤。 许祈辞在陆槿桉的呼吸声里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等待睡眠降临。
他想起铁皮盒里的幸运币,正面是七,反面是磨损的图案。他突然想,也许七真的是幸运数字——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好运,而是因为,在第七次尝试的时候,他遇见了陆槿桉。
或者,是陆槿桉遇见了他。
这很重要。这让他觉得,明天的到来,也许不再是需要证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