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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水 “得先让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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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祈站在门内,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俊,手里还拿着半卷书。
看见乔云熙,他明显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真的又来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情绪轻且快,若不细看几乎捕捉不到。
可乔云熙看见了。
他眼底有意外,惊喜,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大约是这些年旁人避他如避寒霜,他早已习惯了门庭冷落。一个人若是长久无人靠近,忽然有人三番两次登门,反倒会叫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乔姑娘。”裴祈垂下眼,声音仍旧温和,“可是有事?”
乔云熙把竹篮往前递了递,笑道:“家里新做了些粉条,拿一些给裴公子尝尝。”
裴祈看向竹篮,篮子里铺着洗净的玉米叶,上面放着一把粉条,用干稻草扎着,干净齐整。粉条细长透亮,瞧着很是新奇。
“粉条?”他轻声重复。这倒是个新鲜吃食,以往还从未听过。
“嗯,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乔云熙解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新鲜吃食。上回裴公子救了我,我家一直记着恩情。正好做成了,便想请裴公子也尝尝。”
裴祈眉心微动:“姑娘昨日已经谢过了,不必再……”
“这回不光是谢。”乔云熙浅浅一笑,打断得很自然,并不显得冒犯,“我也是想请裴公子帮忙尝尝味道。你读书多,见识也广,若觉得哪里不好,回头告诉我,我好改。”
这话让裴祈拒绝的话停在了唇边。
她不是单单拿东西来报恩,也不是怜悯他,而是请他帮忙品评。
这样一来,收下似乎便没有那么难堪。
他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了竹篮:“如此,便多谢姑娘。若尝过之后有想法,定会告知。”
“那就劳烦裴公子了。”乔云熙眼睛弯了弯,又认真嘱咐,“这粉条干着不能直接吃。先用温水泡一会儿,泡软了再下锅。若是煮汤,水开后放进去,煮到粉条变透明就差不多了。家里有什么青菜放些青菜,若有鸡蛋,打一个进去更香。调味不用复杂,盐放一点就行。若想吃得重些,也能拿油葱炝一炝。”
她说得仔细,裴祈也听得认真。
“若是炒呢?”他忽然问。
乔云熙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愣了下,随即笑道:“炒也成,先泡软,再下锅。锅里放点油,葱姜爆香,若有肉末最好,没有肉末,鸡蛋也行。粉条吸味,酱油放一点,水也要添一点,不然容易粘锅。焖一小会儿,粉条入味就能吃。”
裴祈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进屋。片刻后,他拿着上回的竹篮和粗布出来。
竹篮洗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尘泥都刷去了。粗布也洗过,叠得方方正正,带着太阳晒过后的清爽味道。
“上回的东西。”裴祈递给她,“已经洗净了。”
乔云熙接过来,笑意更深了些:“裴公子太客气了。”
裴祈看着她,似乎想说“姑娘下次不要如此客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最后只低声道:“姑娘往后……不必……”
乔云熙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接这话。
她把竹篮挎好,轻快道:“那我先回去了,裴公子记得趁早尝尝。若是放久了也没事,干粉条能存,只要别受潮就成。”
裴祈站在门内,轻轻应了一声:“好。”
乔云熙转身走了,裙角掠过门前的青草,很快便沿着小路转过了弯。
裴祈却仍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直到秋风吹得手中竹篮微微晃了晃,他才回过神,低头看向那把粉条。
她真的又来了,不是路过,也不是不得已,而是特意来送一把新做成的吃食,还仔仔细细告诉他该怎么吃。
裴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像在冷寂已久的屋子里,有人忽然推开窗送进一缕暖阳。那暖意轻轻的,却叫人无端生出些贪恋来。
可他又不敢贪恋。
村里人嫌他晦气,同窗避他不及,连族亲都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他早已学会不期待,也不靠近。
这样旁人安稳,他也安稳。
偏偏乔云熙像是不懂这些,她不怕他,更不躲他。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畏惧,也没有嫌恶。
裴祈收回目光,关上院门,将竹篮拎进灶房。
灶房里东西不多,一口锅,一个水缸,半篮青菜,瓦罐里还有两个鸡蛋。米缸浅得能见底,灶台擦得干净。
他照着乔云熙说的法子,先舀了半瓢温水,把粉条泡上。
干粉条入水后,慢慢舒展开来,原本紧绷的细丝一点点变软,颜色也由微白变得清透。裴祈站在旁边看着,竟觉得有些新奇。
等粉条泡软,他烧开水,下粉条,又洗了几片青菜放进去。
想了想,还是拿了一个鸡蛋,轻轻敲开打散,沿着锅边倒下去。金黄的蛋花在热汤里散开,像朵朵细碎的云。
他只放了一点盐,又滴了两滴油。一碗粉条青菜鸡蛋汤很快端上桌。
热气袅袅升起,粉条晶莹,青菜碧绿,蛋花嫩黄,看着清清爽爽,却比寻常汤面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诱人。
裴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缕粉条。
入口滑爽,带着一点韧劲,并不黏糊。粉条本身味道清淡,却极会吸汤,青菜的清甜、鸡蛋的鲜香和盐味都融在里面。咽下去后,胃里暖起来,连带着胸口那点长年累月的冷清,也仿佛被热汤熨平了些。
他慢慢吃完一整碗,碗底干干净净,只剩几缕蛋絮。
裴祈放下筷子,静坐了片刻。院中阳光正好,风吹过老槐树,叶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摇动。
这粉条很好。
他说不出太多厨艺上的话,却能尝出其中的用心。
乔云熙做东西,不像寻常农家只求填饱肚子,她似乎很懂得如何让粗陋食材变得妥帖可口。
那样穷的家境,那样简单的东西,经她的手一过,便好像多了几分盼头。
裴祈垂下眼,看着空碗,心里忽然有些怔然。
她说,若有什么改进的想法,回头告诉她。
回头。
这两个字像一粒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上。
乔云熙回到家时,剩下的粉条已经被田庆春重新收拢好,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送去了?”田庆春问。
“送去了。”乔云熙点头,“裴公子收下了。”
田庆春松了口气:“收下就好。人家救了你,咱家也没什么值钱的,只能这样慢慢还。”
乔满仓正蹲在院里修牛车的车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剩下这些,真要拿去镇上?”
“嗯。”乔云熙把竹筐掀开,又仔细看了看,“还剩五斤多。趁今儿天色还早,去镇上试试,若能卖出去,往后咱们就多做些。”
田庆春有些担心:“这东西别人都没见过,能有人买吗?”
“所以不能一开始就在街边摆摊。”乔云熙道,“干粉条摆在那里,别人不知道怎么吃,瞧着再稀奇,也未必舍得掏钱。若想卖,得先让识货的人知道它好。”
乔满仓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熙丫头,你的意思是?”
“爷,咱直接去酒楼试试。”乔云熙说,“酒楼里有厨子,有锅灶,也有愿意尝新鲜的客人。只要他们觉得好,粉条就有机会卖出去。”
田庆春迟疑:“可……酒楼那样的地方,会理咱们庄户人家吗?”
“不试怎么知道?”乔云熙笑了笑,“爷陪我去吧,您在旁边,我胆子也大些。”
乔满仓立刻站起身:“成,爷陪你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去洗了把脸。老黄牛被牵出来,套上牛车。牛车旧得很,还是乔云熙他爹走之前置办的,二手的,便宜了不少。
车板边缘已磨得发亮,走起来总有些吱呀声,可对于乔家来说,这已经是最体面的出行家当了。
田庆春把粉条用粗布盖好,又往竹筐旁塞了个水葫芦:“路上渴了喝,若卖不出去也别急,东西能放,咱回来自己吃。”
小宝扒着车沿,眼巴巴道:“姐,要是卖出钱,能不能买糖?”
“能。”乔云熙笑着应他,“若卖得好,给你买一小包麦芽糖。”
小宝立刻高兴起来:“姐最好了!”
牛车慢慢出了村。
秋日的乡间路不算难走,两旁田地收过一茬,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远处有农人弯腰拾柴,孩童追着草蜢跑,风里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乔云熙坐在车上,手扶着竹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她不能一上来就说卖粉条,得先让人知道这东西能做菜,能出新意,能给酒楼添一道旁处没有的新鲜菜色。
酒楼做的是生意,掌柜在意的是能不能赚钱。只要粉条能让客人愿意点,价格便有得谈。
乔满仓赶着牛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孙女脸上没有怯意,反倒沉静得很,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若不是家里没了顶梁柱,若不是老二一家心黑,这么好的孩子,本该被家里娇养着,哪里用得着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些。
“熙丫头。”乔满仓低声道,“到了镇上,若人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卖不成咱就回来,爷不让你受气。”
乔云熙鼻尖微酸,笑着点头:“知道了,爷。”
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后,石乐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
镇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背篓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乔云熙抬头看着那条热闹的主街,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是第一步,粉条能不能打开销路,就看今日这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