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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粉条 “她会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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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大家都说他是灾星,克死爹娘,谁靠近他谁倒霉。说他十五岁就考中秀才有什么用,命格不好,一辈子没出息。还说……”
他悄悄地说,“还说他院里晚上有鬼火。”
乔云熙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呢?”
小宝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思考:“我觉得……裴秀才是好人,他昨天救了阿姐,还给了糖。”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他长得很好看,比村里所有男的都好看。”
童言无忌的话让乔云熙笑出声来,她揉了揉弟弟的头:“记住,看人不能光听别人说,要自己看。裴秀才救了我们,我们要记恩。”
“嗯!”小宝用力点头。两人挖了满满一篮红薯,抬着回前院。
田庆苗已经找出了那块细棉布,确实是很细密的棉布,边缘还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保存得极好。
“这还是你娘嫁过来时,我去镇上置办的。”田庆苗摸着布,有些感慨,“她一直没舍得用。”
“奶,等粉条做成了,第一碗给您和爷尝,再去我娘坟头给她带一碗。”乔云熙接过布,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温婉和善的女人,心里暖暖的。
接下来的半天,乔云熙没闲着。
她先把挖回来的红薯倒进大木盆,一个个仔细清洗。红薯表面的泥土要洗净,但动作不能太过粗暴,破了皮会影响淀粉的提取。
清洗的工作枯燥却需要耐心。小宝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帮忙,没过多久就腻了,跑去院里玩石子。
乔云熙也不恼,一个人坐在小凳上,双手浸在清凉的水里,细细搓洗着每一个红薯。
水声哗啦,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穿越前,她在后厨管理几十号人,做的是动辄上千的宴席。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常常空落落的。五星级酒店的厨房再光鲜,终究少了点烟火气。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洗着一篮最普通的红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也许这就是脚踏实地的魅力吧。
从无到有,一点点积累,看着生活在自己手中慢慢变好。
红薯洗完,她又开始准备工具。田庆苗找来的细棉布需要绷在木架上做成滤网,这个得等乔满仓回来帮忙。
石磨要去刘婶家借,不过不着急,等红薯处理好再说。
最费工夫的是磨浆。乔云熙试了试用家里的捣臼,发现效率太低。石磨是必须的,可刘婶家的石磨不小,搬来搬去麻烦,最好是能把红薯带去她家磨。
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乔云熙抬头,看见刘婶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熙丫头,忙什么呢?”
“刘婶!”乔云熙连忙擦手起身,“洗红薯呢。快进来坐。”
刘婶也不客气,走进院子,看见那满满一大盆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有些惊讶:“洗这么多?要做什么好吃的?”
乔云熙心思一转,顺势说:“想试试做个新鲜吃食,刘婶,想跟您商量个事,您家的石磨这两天能借我用用吗?我想磨点红薯浆。”
“石磨啊,能用,当然能用。”刘婶爽快地答应,“不过那玩意儿沉,你一个丫头搬不动。这样,等你爷回来,让你刘叔跟你家爷一起抬过来就成。要磨多少?我让当家的把磨盘清理干净。”
“大概三四十斤红薯。”乔云熙估算着,“第一次做,先试试。等做成了,给刘婶送些尝尝。”
“哎哟,那敢情好!”刘婶笑呵呵的,随即又悄悄压低声音,“熙丫头,你二叔二婶那边……没再来找麻烦吧?”
乔云熙摇摇头:“暂时没有。”
“那就好。”刘婶叹了口气,“你二叔那人啊……唉,不说了。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昨儿裴秀才那事,村里都传开了,都说他难得硬气一回,把张老爷都吓跑了。不过也有嘴碎的,说他不该管这闲事,惹了张家,往后怕是要倒霉。”
乔云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些人还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老话。”刘婶撇撇嘴,“说什么灾星就是灾星,克人没够。可我看啊,裴家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命苦了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乔满仓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泥。他看见刘婶,点了点头:“他婶子来了。”
“于大叔,”刘婶站起身,“熙丫头说要借我家石磨,我跟她说好了,等您得空,咱们一块儿把磨盘拾掇过来。”
“成。”乔满仓放下锄头,“我下午就去。”
刘婶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挎着篮子走了。等她走远,乔满仓才低声问乔云熙:“真要弄那个……粉条?”
“嗯。”乔云熙点头,“爷,我想试试。万一成了,家里多个进项,您和奶也不用那么辛苦。”
乔满仓看着孙女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行,爷支持你。”
午后,乔满仓果然去了刘婶家,和刘婶的丈夫一起把石磨抬了过来。石磨不小,直径约莫二尺,上下两扇,用的是上好的青石,磨齿还很清晰。
两人把石磨安置在院子东侧的棚子下,那里通风好,干活也方便。
乔云熙已经把洗好的红薯切成小块,这样磨起来更省力。她本想自己动手,可乔满仓不让。
“你这身子刚好,哪能干这重活。”老人挽起袖子,“爷来磨,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乔云熙拗不过,只好站在一旁指导。石磨转动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红薯块被碾碎,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流出,淌进底下的大木桶里。
这活确实累人,乔满仓推了十几圈就出了汗,但他一声不吭,继续一圈一圈地转着。
小宝也跑来帮忙,小手扶着磨杆,虽然使不上多大劲儿,却认真得很。
乔云熙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软软的。她转身进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等水开了舀出一碗,加了点红糖,那是田庆苗藏在罐底的最后一点糖。
“爷,歇会儿,喝口水。”她把碗端出去。
乔满仓停下来,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老人没说什么,默默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又继续推磨。
红薯浆磨了整整一下午。太阳西斜时,木桶里已经积了大半桶乳白色的浆液,散发着红薯特有的清甜气味。
接下来是过滤。乔云熙把田庆苗找来的细棉布绷在一个木架子上,架在大缸上。她把红薯浆一瓢一瓢舀到布上,乳白色的液体透过布眼流进缸里,剩下的红薯渣留在布上。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乔云熙做得仔细,不时用木勺轻轻按压,让淀粉浆充分滤出。
过滤完的红薯浆静置在缸里,需要等淀粉沉淀——这得一夜功夫。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田庆苗做好了晚饭,还是红薯粥,但今天乔云熙用过滤出来的红薯渣掺了杂粮面,做了几个窝窝头。
红薯渣虽然粗糙,但混了面蒸熟,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桌上,乔满仓咬了一口窝窝头,细细咀嚼,然后点点头:“这个能吃,不浪费。”
“明天淀粉沉淀好了,就能做粉条了。”乔云熙说,“到时候咱们尝尝鲜。”
“爷,奶,”乔云熙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我想……红薯粉条做好了,给裴秀才也送些去吧。”
乔满仓贺田庆苗的筷子皆是一顿。
“行,他一个人过日子,估计也是胡乱凑合。”田庆苗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乔云熙想起早晨裴祈那句“往后还是莫要来了”,心里莫名有些堵。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点点头:“好,等做成了,我送些过去。”
夜色渐浓。
裴祈的小院里,油灯如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却半天没翻一页。桌角放着那个洗净晾干了的竹篮。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用心的食物了。
这些年独自生活,做饭只是为了果腹。要么煮一锅粥,要么蒸几个馒头,撒点盐就能吃一天。味道好坏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可今天这顿饭不一样,他能尝出来,那饼子里的油放得不多,但火候掌握得极好。野菜处理得干净,没有一点涩味。烤红薯也不是随便扔进灶膛烧的,而是慢慢煨熟,保留了最甜的芯子。
那个姑娘……是花了心思的。
裴祈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竹篮的温度,还有那股暖融融的香气。
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给他做饼子,虽然不是野菜鸡蛋馅的,但也是这般用心。那时候家里还没那么冷清,父亲会在一旁读书,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他在院子里背书。
后来,一切都变了。
血月,病逝,意外,还有那些越来越恶毒的传言。
亲戚躲着他,同窗避着他,连早年定下的亲事也退了。
他渐渐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旁人畏惧又嫌恶的眼神。
可今天,那个姑娘看着他时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嫌恶。她浅笑着把一篮热腾腾的食物递过来,说“请裴秀才尝尝”。
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就好像……他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
裴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那是太久被冰封的地方,忽然接触到一点光,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又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往后还是莫要来了”,“怕会连累了姑娘”。
她说她知道了,然后便笑着离开。
她会再来吗?
裴祈睁开眼,目光落在空竹篮上。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出他孤独的影子。
大概……不会了吧。
谁愿意靠近一个灾星呢?
一时的感激,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