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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谢 野菜鸡蛋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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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三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乔云熙已经醒了,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床的另一头田庆苗还在熟睡。她替奶奶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到灶房。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暖黄色的光映亮了小半间屋子。
乔云熙先煮上一锅红薯粥,这次她特意把红薯切成均匀的小块,等米煮开花才下锅,这样红薯不会煮得太烂,还能保留些软糯口感。
趁着煮粥的功夫,她开始处理野菜。墙角那一堆里有荠菜、马齿苋、还有几棵野葱,清洗干净后焯水,挤干水分,细细切碎。
然后又从墙角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是田庆苗攒着准备换盐的。
“姐?”小宝揉着眼睛站在灶房门边,“你咋起这么早?”
“来帮忙。”乔云熙招手,“去后头地里摘几片干净的玉米叶子来。”
“哦!”小宝一听有事做,立马精神了,哒哒地跑去摘叶子。
玉米叶子拿回来,乔小宝帮忙洗净擦干,铺在竹屉上。乔云熙把切碎的野菜和打散的鸡蛋混合,加了一点点盐。油太少,她舍不得多放,只在锅底抹了薄薄一层。
面是和好的杂粮面,掺了一点点田庆苗珍藏的白面,醒了一刻钟,此刻正柔软适中。
锅烧热,抹油,乔云熙手巧,揪下一团面,掌心按压成薄饼,舀一勺野菜鸡蛋馅放在中间,手指飞快地捏合封口,再轻轻按压成圆饼状。饼子贴上锅壁,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小宝站在灶台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哇,好香!”
确实香。杂粮面烙出的饼子边缘微微焦黄,热气裹挟着野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飘散开来。
乔云熙翻转饼子,另一面也烙出漂亮的金黄色。不多时,六个野菜鸡蛋饼整齐地码在玉米叶上。
接下来是烤红薯。她没有直接扔进灶膛,而是挑了几个大小匀称的,洗净后埋进灶膛边缘的热灰里。那里温度适中,既能烤熟,又不会烧焦。
粥也好了。
乔云熙揭开锅盖,蒸汽腾起,米香与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粥熬得浓稠适宜,红薯块晶莹软糯,漂浮在米汤里,看着就暖和。
“开饭了!”她扬声唤道。
爷奶很快起来了。乔满仓看见桌上那盘金黄的饼子,嗅着那不同于往日的香气,愣了愣:“熙丫头,这是……”
“野菜鸡蛋饼。”乔云熙给每人盛了一碗粥,“爷,奶,尝尝看。”
田庆苗先咬了一口饼。外皮微脆,内里柔软,野菜的清爽中和了鸡蛋的腻,虽然是杂粮面,却一点也不粗糙。
她惊讶地抬起头:“熙丫头,这、这饼咋这么香嘞,真好吃……”
“奶,好吃就行,往后我还给您做。”乔云熙弯了弯唇角。
乔满仓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饼,一口饼,一口粥,不像从前那样囫囵吞下。他细嚼慢咽,品着那滋味,然后抬起头,深深看了孙女一眼:“好吃。”
小宝已经吃完一个饼,舔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盘子。乔云熙笑着给他掰了一半:“慢点吃,还有。”
一顿早饭吃得暖意融融。乔云熙自己只吃了半个饼,喝了一碗粥。她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饼子还剩两个,烤红薯也该好了。
她从灶膛里扒拉出那几个红薯,只见表皮已经烤得有些焦黑,但一捏,里头是软的。轻轻拍掉灰,剥开焦皮,金黄的红薯芯冒着腾腾热气,香甜味浓郁得让人心里舒坦。
“奶,我用竹篮装几个,剩下的留着你们饿了吃。”
乔云熙找来家里最干净的一个小竹篮,底下垫上洗净的玉米叶,把两个饼子和三个烤红薯放进去,又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盖上保温。
“你这是……”田庆苗明白过来,“要去谢裴秀才?”
“嗯。”乔云熙点头,“救命之恩,一顿饭总要请的。只是咱们家现在拿不出别的,只好用这些粗食了。”
“是该去。”乔满仓站起身,“爷陪你去。”
“不用。”乔云熙摇头,“爷,您今天还得下地呢。我一个人去就行,裴秀才……他大概不习惯见太多人。”
爷奶也明白乔云熙的意思,裴祈那性子,确实不喜与人接触。
“那你早些回来。”田庆苗嘱咐。
“哎。”
裴祈住的小院在村西,离乔云熙家约莫一里地。说是个院子,其实只有一圈低矮的土坯墙,墙头长了些枯草。木门有些破旧,此刻关得严严实实。
乔云熙挎着竹篮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踌躇。她想起昨天裴祈离开时的背影——决绝,疏离,好像是要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抬手上前敲了门。“笃,笃笃。”
院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过了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裴祈站在门内,他还是穿着那身洗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手里还拿着本书。看见乔云熙,他明显一怔,随即眉头微蹙。
“乔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有事吗?”
乔云熙举起手中竹篮,脸上绽开一个笑:“裴公子,昨天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家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我做了些吃食,请你尝尝。”
裴祈的目光落在竹篮上,又很快移开:“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乔姑娘不必挂心。”
“要的。”乔云熙坚持,把竹篮往前递了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几个饼子和烤红薯。还热着呢。”
裴祈站着没动,晨光里,他那张清俊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乔云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在克制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终于,裴祈低叹一声,伸手接过竹篮。他的指尖有意避开乔云熙的手,只碰触到竹篮的边缘。
“多谢姑娘。”他语速快了些,像是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往后……还是莫要来了。”
乔云熙抬眸看他。
裴祈别开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我命格晦气,厄运缠身,村里人都说靠近我会倒霉……怕会连累了姑娘。”
他的语气很平静,应是已说了许多遍这样的话,可乔云熙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回应这话,只是笑了笑:“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便走。
裴祈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微风拂过,他手里的竹篮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还有一股他从未闻过的香气。
焦香、面香、野菜的清气、红薯的甜糯,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拎着竹篮走进院子。
小院里收拾的干净整洁,但空荡得有些寂寥。一张旧石桌,两个石凳,墙边晒着几本书。
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粗布,热气腾起。
两个金黄的饼子整齐码着,边缘微焦,表面泛着油光。三个烤红薯安静地躺在旁边,焦黑的外皮蹭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芯子。
裴祈在石凳上坐下,盯着这些食物看了许久。
他慢慢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拿起一个饼子,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很真实,透过薄薄的饼皮传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犹豫片刻,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微脆,内里柔软。野菜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混着鸡蛋的醇厚,盐味恰到好处,既不寡淡也不齁咸。杂粮面的粗糙感被巧妙地化解了,反而增添了独特的谷物香气。
裴祈咀嚼得很慢。
他想起从前在书院时,同窗们有时会带家中送来的点心,互相分食。他从不参与,也无人邀请。偶尔有人出于怜悯递过来一块,他也会摇头拒绝。
并不是不想要,而是怕接了,对方回去后若遇到什么不顺,会归咎于他。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忽视他。
可此刻,这块饼子实实在在地在嘴里,温热,鲜美。
那个姑娘的笑容还在眼前晃,明亮,坦然,没有一丝勉强或怜悯。
他又掰开一块烤红薯。
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咬下去,软糯绵密,甜而不腻,是红薯最本真的味道。
裴祈一口一口吃着,阳光渐渐洒满小院,照在他清瘦的肩背上。他吃得很安静,也很珍惜,连掉在桌上的饼渣都拈起来吃了。
全部吃完后,他看着空了的竹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就像冻土深处裂开了一道缝,有暖流悄然渗入。
他站起身,把竹篮拿到井边,仔细清洗干净。玉米叶和粗布也洗净了,晾在院里的竹竿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石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方才门口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她说“趁热吃”,还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还会再来吗?
裴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父亲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茧,执笔很稳。
“祈儿,”父亲说,“读书人要有风骨,但也要知冷暖。”
风骨他有了,至于冷暖……于他而言,这十多年人生的底色好像一直都是冷的,暖意已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轻轻摆动。
裴祈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书桌上摊开的书页被风翻动,哗啦轻响。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墨迹在笔端凝聚,欲滴未滴。良久,他轻叹了口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今日晴,得赠食,味甚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