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灾星 一个活在旁 ...
-
一家人都看向她,不明所以。
“今天张老爷虽然被吓跑了,但我那二婶肯定不甘心。”乔云熙冷静分析,“她拿不到那二十两银子的中间费,回头说不定还要闹。这轿子是物证,得留着。万一闹到里正那儿,或者真要告官,这就是证据。”
乔满仓眼睛一亮:“还是熙丫头想得周到!”
“可是放在院里……看着瘆人。”田庆苗还是有些忌讳。
“搬到后院柴房去。”乔云熙拍板,“用草席盖着,别让人看见。”
乔满仓和小宝一起把轿子拆了抬走。刘婶也帮着收拾了院子,临走时拉着田庆苗的手,低声说:“老姐姐,王氏那人心眼小,今天吃了亏,肯定要报复。你们得多防着点。实在不行……就去求里正做主。”
“我晓得。”田庆苗叹气,“今日多谢你了,跑那么远去叫满仓回来。”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我们乡下人家,不敢直接跟张老爷作对,也就只能跑去报信了……”刘婶有些惭愧地摆摆手,又看了眼屋里的乔云熙,“幸亏熙丫头命大,遇着裴秀才了。”
送走刘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简陋的茅屋染成暖金色,炊烟从几户人家房顶袅袅升起。
田庆苗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烧着水,准备下仅剩的一把糙米和几片干菜叶。
乔云熙靠在床上,看着田庆苗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鼻子又是一酸。 “奶,我来帮您吧。”她说着就要下床。
“别动!”田庆苗头也不回,“你给我老实躺着!病才刚好一点,逞什么强?”
乔云熙无奈,只好继续坐着。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那是裴祈留下的麦芽糖。
“小宝。”她招手叫弟弟。
“姐?”
“把那个拿来。”
小宝依言把油纸包递给她。乔云熙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四块拇指大小的麦芽糖,黄澄澄的,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泽,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家里已经多久没买过糖了?乔云熙记不清。在原主的记忆里,上一次吃糖还是五年前过年时,那时爹爹还没去打仗,偶尔去镇上赶集会带糖回来给姐弟俩。
“你和爷奶一人一块。”乔云熙取了三块糖。
麻药过后她嘴里发苦,全身发虚,糖确实能缓解不适。但看着爷奶和小宝蜡黄的脸,她实在舍不得。
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但还是先拿起糖跑到灶边:“奶,姐给的糖!”
田庆苗回过头,看见那块糖,愣了愣:“哪来的?”
“裴秀才给的。”小宝老实回答。
田庆苗眼眶又红了:“那孩子……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还惦记着这些。”
“收着吧,是人家一片心意。”乔满仓洗了手进来,“改天家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再还礼。”
最后,在乔云熙的坚持下,爷奶和小宝每人吃了一块糖。乔云熙含着自己那一小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那股苦涩和虚弱果然缓解了不少。
糖的味道很简单,就是最原始的麦芽甜,没有现代糖果的复杂香气,却格外纯粹。
乔云熙含着糖,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裴祈。原书里,这个角色算是个不重要的配角,着墨不多,有关他的人生轨迹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灾星命格,父母双亡,十五岁中秀才,后中举人,进士,入朝为官。为人正直,却在赴任途中逝世,终年二十五岁,一生未娶。
一个活在旁人议论里的“天煞孤星”。
可乔云熙今天看到的,是一个宁愿被人误解也不愿看无辜者受害的书生,是一个明明自己日子艰难,却会给陌生人塞糖的温柔良善的人。
她想起他递糖时那双眼睛——垂着眸,不太敢看她,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是读书人的手。还有他离开时紧绷挺直的背影,像是随时准备抵挡来自背后的恶意。
“熙丫头,饭好了。” 田庆苗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端到面前,里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晚饭了。
乔云熙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有了个十分强烈的念头。
她要改变这一切。
不仅是改变这个家的贫困,如果可以,也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改变那个救了她命的倒霉书生命定的悲剧。
她有现代人的知识,有顶尖的厨艺,她不信在这古代农村就活不出个人样。
——
夜色渐深,乔小宝已经睡下了。
东边的房间里还燃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乔满仓蹲在门槛上,一锅旱烟抽了又熄,熄了又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脊背佝偻得像被重物压弯了。
“老头子……”田庆苗坐在床边,手里缝补着乔云熙的一件旧衣,针线在粗布上穿梭,声音低低的,“你说老二他……他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
乔满仓没有立刻答话,又狠狠吸了一口烟,半晌才吐出浑浊的烟圈:“那畜生要是不知情,王氏敢这么明目张胆?她是泼,可不傻。”
“可他怎么能……”田庆苗手里的针一顿,眼泪又滚下来,“熙丫头是他亲侄女啊!他大哥从前待他多好?分家时多让了他三亩水田,说老二嘴甜会来事,往后做买卖需要本钱。他当兵走的时候,还嘱咐咱们多看顾着点熙儿和小宝……”
“别说了!”乔满仓猛地站起身,烟杆在门框上磕得邦邦响,“我没这样的儿子!”
可说完这句,他又颓然坐了回去,肩膀垮了下来。
再怎么骂,那也是自己亲生骨肉。
这世道,父母告儿子不孝的倒是有,可真要把儿子送进牢里的,十里八乡也找不出几个。更何况老二还没直接动手,是王氏出的面。
乔云熙靠坐在床头,静静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那双眼眸在暗处亮得出奇。
“爷,奶,”她披了件衣裳下床,来到门外,轻声开口,“这事先放着吧。”
两个老人都看向她。
“二叔二婶既然走了这一步,往后怕是不会轻易罢休。”乔云熙语气平静,“但眼下咱们没证据证明二叔知情,闹开了,王氏大可把一切都推到自己头上,说是贪财昏了头。到时候二叔再出来假惺惺道个歉,赔点不是,村里人反而觉得咱们得理不饶人。”
乔满仓怔怔地看着孙女。这番话条理清晰,哪像是个十五岁病丫头能说出来的?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田庆苗哽咽道。
“不会就这么算了。”乔云熙摇头,“只是不急在这一时,他们今日没得手,肯定还有后招。咱们防着点,等他们再犯的时候……”她顿了顿,“等他们触犯律法,证据确凿的时候,自然会有官府处置。”
她话音很轻,却让乔满仓心头一震。他看着孙女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病了这一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熙丫头也懂事,可总是怯生生的,哪有这般沉稳心思?
“可那得等到啥时候,万一……”田庆苗抹泪。
“很快。”乔云熙笑了笑,“二叔最近总往镇上跑,听说是跟什么铺子有了买卖。以他那性子,挣了钱早该回来显摆了。可这些日子悄没声息的,怕是买卖不顺,亏了本。”
她没继续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爷奶都听懂了——老二缺钱,才会打这种歪主意。缺钱的人,迟早会再动心思。
“好了,不说这些。”乔云熙撑起身子,“奶,我饿了,家里还有吃的吗?”
方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下肚,根本不顶饱,去趟茅厕就没了。
“有有有!”田庆苗忙放下针线,“锅里还温着点红薯粥,奶给你盛去!”
“我去帮忙。”乔云熙跟了上去,虽然身子还虚,但躺了一天也该活动活动。
灶房窄小,土灶边上堆着一筐红薯,个个都有拳头大小,表皮还沾着干泥。墙角竹篮里放着些野菜,是田庆苗晌午前从田埂边薅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米缸见了底,油罐子空了大半,盐倒是还有一小布袋。
乔云熙蹲在红薯筐前,伸手拿起一个。红薯沉甸甸的,表皮粗糙,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作物。可就在她触碰到红薯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涌出无数种做法——红薯饼、红薯粥、拔丝红薯、红薯粉条、红薯干……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熙丫头?”田庆苗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看见孙女对着红薯发呆,心里一酸,“将就吃吧,等明儿奶再去镇上卖鸡蛋,换点白面回来……”
“不用。”乔云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这些红薯就很好。”
田庆苗愣了下,乔云熙已经站起身,挽起袖子:“今晚先凑合,明天早上,我给爷奶和小宝做顿好吃的。”
“可你病才好……”
“没事的,奶,多活动活动好得快。”乔云熙接过粥碗,粥很稀,里面红薯块切得大小不一,煮得过于软烂。她慢慢喝着,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明天一早,得先去谢谢裴祈。
用什么谢呢?家里穷得叮当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只有她这手厨艺了。